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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孝经》学

作者:陈壁生 浏览: 发表时间:2025-06-12 15:52:35 来源:摘自《孝经学史》一书

简介:陈壁生,1979年10月出生于广东潮阳,2002年毕业于汕头大学,2007年毕业于中山大学哲学系,获博士学位。现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著有《经学、制度与生活》等,任《经学研究》系列辑刊主编(与干春松合编)。

 

先秦《孝经》学

战国时代的经学,不是对经书进行字词的训话或义理的解读,而是建立在经书基础之上的议论。这与战国时代诸子竞相争鸣,经学未定一尊的时代特征有关。因此,要考察战国时代的《孝经》学,便只能从诸子的记述、征引,与文献的残存中,来看《孝经》的传播情况。

 

 诸子传经

战国经学,可称之曰诸子传经,传经之人,多为诸子,而其著述,多在子部。这与后世以说、解、注、疏传经者截然不同。盖诸子的著述立说,重在以经典为基础,而创立一家之言,一派之学,而经书的直接注疏,要在通过解说义理、训字词,直接发明经义。二者的不同,源于时代的差异。在经学未定一尊的时代,直接的经书说解,只是知识的传承,而不能周于世用。每一派学者,不管是否研习经典,都必须提出自己的一家之言,才能真正面对现实。而经学定为一尊之后,要通经致用,便不需要做特别的理论阐发,只需进行义理解说与训字词以明经,即可致用。

战国之传经,从形式上看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一是口传,以《春秋公羊传》《春秋梁传》为代表。徐彦《春秋公羊传注疏》引戴宏《序》云:子夏与公羊高,高传与其子平,平传与其子地,地传与其子敢,敢传与其子寿。至汉景帝时,寿乃共弟子齐人胡毋子都于竹帛。是《公羊》以口说传经也。而《四库提要》云:今观传中有子沈子曰子司马子曰子女子曰子北宫子曰,又有高子曰鲁子曰,盖皆传授之经师,不尽出于公羊子。定公元年传正棺于两楹之间二句,《梁传》引之,直称沈子,不称公羊’,是并其不姓氏者,亦不尽出公羊子。且并有子公羊子曰,尤不出于高之明证。传文之言,不尽出公羊子,实际上是孔子之后,汉初之前,诸《公羊》经师在口耳相传过程上,加上自己理解的结果。

二是引经,以《孟子》《荀子》为代表。孟、荀为儒学巨擘,亦为传经大师,虽无解经之书,但其学建立在六经基础之上。关于孟子,赵岐《孟子题辞》云:长师孔子之孙子思,治儒术之道,通五经,尤长于《诗》《书》今存《孟子》内篇七篇,其中引《诗》《书》之处,不下五十次。而于荀子,清人汪中《荀卿子通论》,云:

荀卿之学,出于孔氏,而尤有功于诸经。《经典叙录·毛诗》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仓子,薛仓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间人大毛公。毛公为《诗故训》,传于家,以授赵人小毛公。一云子夏曾申,申传魏人李克,克传鲁人孟仲子,孟仲子根牟子,根牟子赵人孙卿子,孙卿子传鲁人大毛公。由是言之,《毛诗》,荀卿子之传也。《汉书·楚元王交传》:少时尝与鲁穆生、白生、申公同受诗于浮邱伯。伯者,孙卿门人也。《盐铁论》云:包邱子与李斯俱事荀卿。刘向叙云:浮邱伯受业为名儒。《汉书·儒林:申公,鲁人也,少与楚元王交俱事齐人浮邱伯受《诗》。又云:申公卒以《诗》《春秋》授,而瑕邱江公尽能传之。由是言之,《鲁诗》,荀卿子之传也。《韩诗》之存者,外传而已,其引荀卿子以说《诗》者四十有四,由是言之,《韩诗》,荀卿子之别子也。《经典叙录》云:左邱明作传以授曾申,申卫人吴起,起其子期,期楚人椒,椒赵人虞卿,卿同郡荀卿名况,沉武威张苍,苍传洛阳贾谊。由是言之,《左氏春秋》,荀卿子之也。《儒林》云:瑕邱江公受《谷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子至孙,为博士。由是言之,《谷梁春秋》,荀卿子之也。荀卿所学,本长于礼。《儒林》云:东海兰陵孟卿善为《礼》、《春秋》授后苍、疏广。刘向叙云:兰陵多善为学,盖以荀卿也,长老至今称之,曰兰陵人喜字为卿,盖以法卿。又二《戴礼》并自孟卿,《大戴·曾子立事篇》载《修身》《大略》二篇文,《小戴》《乐记》《三年问》《乡饮酒义》篇,载《礼论》《乐论》篇文。由是言之,曲台之礼,荀卿之支与余裔也。盖自七十子之徒既殁,汉诸儒未兴,中更战国、暴秦之乱,六艺之赖以不绝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子之,其揆一也。 

《荀子》一书,也多引《诗》《书》之文。据上所述,孟子、荀子皆传五经,而不作经说。考察战国经学情况,不能忽视孟子、荀子等人,而且他们著述中的引经内容,也是对经文最早的理解。

三是说解。说解之书,和经学的关系,比一般的引经之作要更加紧密。例如《大戴礼记》中保存的《曾子本孝》《曾子立孝》诸篇,与《孝经》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而这些篇章被认为正是《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类中的《曾子》。再如汉初所出的《尚书大传》,董仲舒所作的《春秋繁露》,多有解经之语,但又不是汉人章句之学,而带有战国子书的余绪。可以推断,战国时代的《孝经》解说,像魏文侯《孝经传》《孟子》外书四篇中的《说孝经》,形式大概便是如此。

《孝经》在战国时代的解说与传播,据今所见资料,大致有魏文侯《孝经传》《孟子》外书之《说孝经》《大戴礼记》等。

 

 魏文侯的《孝经传》

魏文侯为子夏弟子,《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史记正义》:文侯都安邑。孔子卒后,子夏教于西河之上,文侯师事之,谘问国政焉。《史记·魏世家》亦云:文侯受子夏经艺。是魏文侯师事子夏,学孔子所传之六艺也。《史记·儒林传》评价其人云:是时独魏文侯好学。此可见魏文侯确为战国诸侯之好学者。而其《孝经传》 《汉书·艺文志》无录,今最早可见者,为《后汉书·祭祀志》注引蔡邕《明堂论》之言,兼他书所引,计有三处,今据《玉函山房辑佚书》录之如下:

宗祀文王于明堂。

太学者,中学明堂之位也。《后汉书··祭祀》中刘昭补注载蔡邕《明堂论》引魏文侯《孝经传》

大学,中学也。庠言养也,所以养隽德也。舜命夔曰:汝典乐,以教胄子。胄子,国子也。杜佑《通典》卷五十二引《孝经》

明堂在国之阳。《旧唐书》卷二十二颜师古议引《孝经传》

 

魏文侯《孝经传》遗存,可以确定者惟此数处。观其内容,在《孝经》中惟有宗祀文王于明堂一句可与之对应。从解说方式上看,颜师古所引内容,是对明堂方位的解释,而蔡邕、杜佑所引内容,都是对明堂制度的阐述。三则的内容结合起来看,颇似摘自一篇长篇论说。

 

三《孝经》与《孟子》

在《孟子》一书中,已经可以看到《孝经》的影响,其思想、文辞与《孝经》的相似性,前人已有言之,其说最精者,当属陈澧《东塾读书记》

《孟子》七篇中,多与《孝经》相发明者。《孝经》曰: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孟子曰: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亦以服、言、行三者并言之。《孝经·天子章》曰刑于四海”,《诸侯章》曰保其社稷”,《卿大夫章》曰守其宗庙”,《庶人章》曰“谨身,孟子曰: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亦似本于《孝经》也。

从陈澧所录可以看出,孟子之言,确凿无疑地受到《孝经》的影响。王正己的《孝经今考》,也根据《孟子》与《孝经》思想的相似性,考证《孝经》出于孟子后学,而其所列证据,远不如陈澧之严整。

但更重要的是,《孟子》一书,除了今所见七篇之外,原有外书四篇,其中有一篇名为《说孝经》。赵岐《孟子题辞》云:

于是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后世依放而托之者也。

根据赵岐之说,东汉确实见到《孟子外书》四篇,且其中一篇是《说孝经》,而赵岐疑非孟子之作。关于《孟子》一书情况,最早的记载是来自司马迁的《史记》: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今可见《孟子》,包括了《梁惠王》第一、《公孙丑》第二、《滕文公》第三、《离娄》第四、《万章》第五、《告子》第六、《尽心》第七,共七篇,合于《史记》所称之数。

但是,班固的《汉书·艺文志》沿自刘歆《七略》,其《诸子略》有云:《孟子》十一篇。应劭《风俗通义·穷通》亦云: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仲尼之意,作书中、外十一篇。王充《论衡·本性篇》也提到:孟子作《性善》之篇,以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乱之也。《性善》之篇不见今本《孟子》,所谓十一篇,就是今所见《孟子》七篇,加上《外书》四篇。也可以说,至少从刘歆到赵岐,西汉末到东汉一朝,《孟子》一书,皆不止今之七篇,而是包括了《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在内的十一篇。直到赵岐作《孟子章句》,认为《外书》四篇内容与七篇不同,思想不如七篇宏深,所以不为之注,于是这四篇《外书》也因而逐渐亡佚。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司马迁和班固看到的《孟子》篇数的差异?在今天可以见到的文献中,有一部分援用《孟子》之言,却不见于《孟子》之书者。顾炎武《日知录》有云:

《史记》伍被对淮南王安,引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扬子《法言·修身篇》引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无意而至者也。桓宽《盐铁论》引孟子曰:吾于河广知德之至也。又引孟子曰:尧舜之道非远人也,人不思之尔。《周礼·大行人》注引孟子曰:诸侯有王。宋鲍照《河清颂》引孟子曰:千载一圣犹旦暮也。《颜氏家训》引孟子曰:图影失形。《梁书·处士》序引孟子曰:今人之于爵禄,得之若其生,失之若其死。《广韵》字下注曰“《孟子》:六十四黍为一圭,十圭为一合。以及《集注》中程子所引《荀子》: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今《孟子》书皆无其文。岂所谓外篇者邪?

明人陈士元《孟子杂记》之逸文部分,清人周广业《孟子四考》中之《孟子逸文考》,sōu集今传《孟子》七篇所无者甚为齐备。这些逸文的内容,至少一部分可能就是赵岐所说的《孟子外书》四篇所载。司马迁《史记》言《孟子》七篇,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本为十一,二者竖写形近,在传抄过程中,因汉末赵岐《孟子章句》,取其七篇,人习见之,十一遂形近而讹为。第二是周广业在解释应劭《风俗通义·穷通》所云作书中、外十一篇时说的:天子所藏书皆谓之中学,官及民间所有皆谓之外。盖自孝武开献书之策,立写书之官,凡诸子、传、说皆充秘府。……《孟子》在武帝时,七篇早入大内,故曰中,也言内,犹今称中秘书为内府书也。其上太史及学官所肄,子长所见,本皆止七篇。至成帝时陈农所求,刘向父子所校,续得民间本,增多四篇,以中秘所未有,故谓之外。中书多古文善本,外书容有增篡,是以赵、刘作注,俱以中书为定也。也就是说,司马迁看到了秘府所藏的《孟子》七篇,而《外书》四篇是西汉末年民间访书所得。

从《孟子》逸文的内容来说,就陈士元《孟子杂记》与周广业《孟子逸文考》所集,已经很难看出哪些句子对应《外书》中的哪一篇。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孟子》一书在西汉末年刘向校书之前,确定七篇,而在校书之后,还有《外书》四篇。这四篇的内容或许经过后世的增删,但非常可能是孟子后学的作品。在先秦诸子中,《墨子》《庄子》等书,皆非一人之学,而是一派之学,今人在《墨子》之《经说》《备城门》《当染》诸篇《庄子》之外篇”“杂篇之中,也不难发现有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的篇章,可以断定这些篇章并非墨翟、庄周的本真,怀疑其实是后世依放而托之者。但是,这种怀疑并不能降低这些篇章的价值。如果《孟子外书》四篇是孟子后学之作,那么,《说孝经》一篇,便是孟子一派解说《孝经》的作品。而其具体内容,今人已经无法见到了。

 

 《孝经》与《大戴礼记》

《大戴礼记》中有章名以曾子开头者十篇,为《曾子立事》《曾子本孝》《曾子立孝》《曾子大孝》《曾子事父母》《曾子制言上》《曾子制言中》《曾子制言下》《曾子疾病》《曾子天圆》。而《汉书·艺文志》诸子儒家,有《曾子》十八篇”,《隋书·经籍志》有《曾子》二卷,目一卷,鲁国曾参撰”,《宋史·艺文志》有《曾子》二卷。宋代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云:

 

《隋志》《曾子》二卷,目一卷。《唐志》《曾子》二卷。今此书亦二卷,凡十篇,盖唐本也。视汉亡八篇,视隋亡目一篇。考其书已见于《大戴礼》,世人久不读之,文字谬误为甚

宋末王应麟《汉艺文志考证》亦云:今十篇,自《修身》至《天圆》,皆见《大戴礼》。盖后人摭(zhí出为二卷。晁公武、王应麟所见宋代《曾子》,已有十篇,皆出《大戴礼记》。今所见《大戴礼记》这十篇的内容,确有大量可以与《孝经》相发明者。而其中,又以《曾子本孝》《曾子立孝》《曾子大孝》《曾子事父母》四篇,与《孝经》关系最为重大,或直接言其为《孝经》在战国时期之传记,亦无不可。现对二者关系做一具体分析。

(一)《大戴礼记》中曾子所言,有对《孝经》某一问题进行直接而具体的阐述与论证者。《孝经·开宗明义章》云:身体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一句话本来只是对身体来源的客观描述。而在《大戴礼记》的《曾子本孝》《曾子大孝》二篇,有三处内容可视为对这一经文的阐释:

 

《曾子大孝》:身者,亲之遗体也。行亲之遗体,敢不敬乎?故居处不,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乎身,敢不敬乎?

《曾子本孝》:故孝子之事亲也,居易以俟命,不险行以幸。孝子游之,暴人违之,出门而使不以,或为父母忧也。险涂隘巷,不求先焉,以爱其身,以不敢忘其亲也。

《曾子大孝》: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伤瘳(chōu,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问曰:夫子伤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吾闻之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为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之不敢忘也。今予忘夫孝之道矣,予是以有忧色。故君子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举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及于己,然后不辱其身,不其亲,则可谓孝矣。草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伐一木,杀一,不以其时,非孝也。’” 


身体肤,受之父母,自己的身体,不是由自己主宰的,而是亲之遗体,亲即父母。曾子从经文中发明出《孝经》的身体观”,如果一个人的身体是父母的,那么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就不止是他自己的言行举动,而且关系着父母的情感、声誉、尊严等等。因此,人的所有行为,都是行亲之遗体,意识到这一点,便产生并贯穿到一个人一生的所有行事中去。按照上列《大戴礼记》的内容,《孝经》所云的不敢毁伤有两种情况,一是身体的毁伤让父母担心,所以《曾子大孝》说,故君子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举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及于己,然后不辱其身,不忧其亲,则可谓孝矣。还有《曾子本孝》云,故孝子之事亲也,居易以俟命,不兴险行以幸。孝子游之,暴人违之,出门而使不以,或为父母忧也。险涂隘巷,不求先焉,以爱其身,以不敢忘其亲也。一是触犯国法招致刑罚以使父母忧,像《曾子大孝》所言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乎身,敢不敬乎?按照阮元的《曾子注释》,“不庄、不忠、不敬、不信、无勇,皆易致祸害,受刑罚,毁伤身体,辱及其亲可以看出,《曾子大孝》《曾子本孝》对《孝经》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是注解式的,而是论证式的,这正是子学传经最明确的特征。而且,这使《孝经》的经文义理得到了非常充分的发挥。

另外还有《孝经·谏诤章》,孔子向曾子阐明从父之令不为孝,谏诤于父方为孝,其文云: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在《大戴礼记》中,多次阐述此义。

 

《曾子立孝》:君子之孝也,忠爱以敬,反是乱也。尽力而有礼,庄敬而安之,微谏不倦,听从而不怠,欣忠信,咎故不生,可谓孝矣。

《曾子大孝》: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殁,以哀祀之加之,如此谓礼终矣。

《曾子事父母》:居离问于曾子曰:事父母有道乎?曾子曰:有。爱而敬。父母之行,若中道则从,若不中道则谏,谏而不用,行之如由己。从而不谏,非孝也。谏而不从,非孝也。孝子之谏,达善而不敢争辨。争辨者,作乱之所由兴也。由己为无咎则宁,由己为贤人则乱。 

 

《谏章》所言,是子应当谏父,而上引三处,更加强调如何谏,是对《孝经》的引申与发挥。《谏章》只是说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但是如何落实,需要进一步的说明。子父与臣君不同,君臣义合,臣君可以犯颜直,三不从,待放而去。而父子出于天性,无可逃于天地之间,是故子之谏父,必须在的前提下进谏。是故《曾子立孝》强调不倦”,《曾子大孝》强调“谏而不逆,而《曾子事父母》更加曲尽其情。若不中道则而不用,行之如由己。卢辩注云:且俯从所行,而思道也。”’孔广森补注曰:如由己,使若父母之过由己致之也。也就是说,父母不听,则从父母,就像错误是自己造成的一样,同时考虑如何进一步谏。接着曾子强调:从而不,非孝也。谏而不从,非孝也。如果父母有错,只是盲目跟从,所行非孝。如果谏而不听,便不再跟从,也是不孝。而且,孝子之谏,达善而不敢争辨。争辨者,作乱之所由兴也,卢辩注引《礼记·内则》云: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若不,起敬起孝,说则复可以说,《孝经》仅提出“谏诤”之义,而《大戴礼记》中曾子所言则曲尽其事以补证之。


(二)《大戴礼记》中有对《孝经》不同问题进行结构重组而论述之者。如《曾子本孝》有云:

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谏。士之孝也,以德从命。庶人之孝也,以力恶食。任善,不敢臣三德。故孝之于亲也,生则有义以辅之,死则哀以莅焉,祭祀则莅之以敬;如此,而成于孝子也。 

这段话集合了《孝经》多处的内容。其首二句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谏。士之孝也,以德从命,是解释《孝经·谏诤章》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而将谏诤落实在卿大夫、士上。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谏,如果单看此语,则君子之所指不能确定。但结合下文云庶人,则此君子必指士以上,故卢辩注曰:君子,谓卿大夫。王聘珍、孔广森皆从之,阮元《曾子注释》进一步云:元谓《孝经》曰: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正,谓正道。士之孝也,以德从命,卢辩无注,而王聘珍注云:德,谓孝德。以德从命者,言先意承志,喻父母于无过,其命皆可从也。按照王聘珍之见,此言士之孝从命,但鉴于上言谏”,故加上先意承志,喻父母于无过一句,再说从命之意。孔广森亦云:言以德者亲之。命有失德,亦致,不以曲从为孝。是言父母以德方从命,不以德则必须谏诤。阮元注则云:德命则从,非德亦王、孔、阮氏皆以为此文言卿大夫、士其父之事,所以,可以视为《孝经》子争于父的解说。

庶人之孝也,以力恶食。卢辩注云:分地任力致甘美。以力,是分地任力,而恶食,孔广森进一步解释道:恶食,言养以甘美、自食其恶者也。也就是庶人之孝,以食物之甘美者奉养父母,而将食物之粗劣者留给自己。《孝经·庶人章》言庶人之孝云: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以力对应用天之道,分地之利”,“恶食是对以养父母的诠释。

任善,不敢臣三德。卢辩注云:谓王者之孝。三德,三老也。《白虎通》曰:不臣三老,崇孝。’”因为前面有卿大夫、士、庶人,故此解为王者之孝。这句话表面上与《孝经》没有关系,但事实上,同样是《孝经》的解释。所谓不臣三德者,今《白虎通·王者不臣》云:王者有暂不臣者五,谓祭尸,授受之师,将帅用兵、三老、五更。……不臣三老五更者,欲率天下为人子弟。《礼》曰:父事三老,兄事五更。’”也就是说,天子要教天下孝、悌,必须行事父、事兄之礼,但由于天子继承天子之位,其父已死,且其为嫡长子,所以天子既无父,也无兄。因此,必须有可以让天子尊事若父、若兄之人,即三老、五更。天子在对三老、五更行事父、事兄之礼的时候,便必须暂不臣之。对于这一制度,《白虎通·乡射》云:王者父事三老,兄事五更者何?欲陈孝悌之德以示天下也。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天子临辟雍,亲袒割牲,尊三老,父象也。者奉几杖,授安车轮,供绥执授,兄事五更,宠接礼交加,客谦敬顺貌也。《礼记·祭义》云:祀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享三老、五更于太学,所以诸侯之悌也。’”其中,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这一句正是《孝经·感应章》之文。也就是说,任善,不敢臣三德一句,可以与《孝经·感应章》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互相印证发明。而且,《感应章》表面的字义,是天子有父,如果以任善,不敢臣三德解之,加上《白虎通》的相关内容,更加可以说明,经文的言有父也并非真的,而是父事三老,因此,郑玄《孝经注》言虽贵为天子,必有所尊事之若父,即三老是也”,可谓深得《孝经》古义。

故孝之于亲也,生则有义以辅之,卢辩注云:喻于道。这正是《孝经·谏诤章》所云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之意。死则哀以莅焉,祭祀则莅之以敬二句,无论是句式,还是意义,都与《孝经·纪孝行章》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相对应。

《大戴礼记·曾子本孝》中的这一则内容,本身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意思,同时,它的每一句话,都与《孝经》内容相对应,而且,取自《孝经》之《谏诤章》《庶人章》《感应章》《纪孝行章》一共四章的相关论说。

(三)《大戴礼记》中,有对《孝经》进行结构性的理解与阐述者。《曾子立孝》有云:是故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谓也。未有长,而顺下可知者,弟弟之谓也。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先修之谓也。故曰孝子善事君,弟弟善事长,君子一孝一弟,可谓知终矣。与这句话相对应的是《孝经·广扬名章》之言: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而且,《曾子立孝》之言,可以说是《广扬名章》的最好解释。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是言君子在家事父母能孝,在事亲之礼中所养成的质量,使之能够培养爱、敬之心,此爱、敬,如果出仕为政而事君,则自然发而为忠。而在未出仕为政之时,孝子便已经具备了的质量,所以说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谓也。而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其理相同,在家事兄能悌,则事兄之礼中养成的质量,使其深知何为顺,如果出仕为政而事长,则此顺同样可以施于其长,所以未有长,而顺下可知者,弟弟之谓也。《广扬名章》居家理治是对上二句的总结,还是与上二句并列,在经文中无法得出明确的判断。但是,根据《曾子立孝》所总结的,孝子善事君,弟弟善事长,君子一孝一弟,可谓知终矣,这里只是讲”“,那么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先修之谓也,便是对前两句的总结样,《广扬名章》的居家理治一句,也是对上面事亲事兄的总结。

 

 《孝经》与《吕氏春秋》

 

秦世吕不韦门客所集《吕氏春秋》中有《孝行览》一篇与《孝经》关系甚大。其书虽成于秦时但著述风格犹如战国之文且就《孝行览》与《孝经》的关系而言仍属诸子传经之类故并之战国时代。

《孝行览》前述孝之理后多引曾子之言其文多见《大戴礼记》若《大戴礼记》十篇确为《曾子》则《孝行览》所引亦为《曾子》。前述孝理者其文如下

 

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所谓本者非耕耘种之谓务其人也。务其人非贫而富之寡而众之务其本也。移本莫贵于孝。人主孝则名章荣下服听天下誉。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士民孝则耕芸疾守战固不罢北。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故论人必先以所亲而后及所疏必先以所重而后及所轻。今有人于此行于亲重而不简慢于轻疏则是谨孝道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爱敬尽于事亲光耀加于百姓究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

 

开篇至务本莫贵于孝,高诱注云:孝为行之本也。行于孝者,故圣人贵之。这与《孝经·圣治章》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相互发明。正因为人之行莫大于孝,所以,为天下、治国家者,务本不在农业,而在人,在人不在其贫富,而在于人心。由此,政教的开展,才要以孝为根基,正如《开宗明义章》所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人主孝则名章荣,下服听,天下誉。高诱注引《孝经·孝治章》云: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高注甚是。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高诱注分别言之曰:孝于亲故能忠于君,《孝经》曰:以孝事君则忠。此之谓也。处官廉,《孝经》曰:修身慎行,恐辱先也。此之谓也。临难死,君父之难,视死如归,义重身轻也。 高注两引《孝经》,一出《士章》,一出《感应章》。士民孝则耕芸疾,守战固,不罢北。高诱注云:耕芸疾,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衣食足,知荣辱,故守必坚,战必克,无退走者。 耕耘之事,《庶人章》云: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上引三语,其义皆出《孝经》,并从《孝治章》《士章》《感应章》《庶人章》中出。

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此句在《孝经》中没有对应之语,但对理解《孝经》仍然至关重要。到底是什么时代才会以孝治天下,在《孝经》中,《开宗明义章》先王有至德要道先王到底指谁,即关系到对《孝经》性质的认定。在现存文献中,最典型的是郑玄的注,云:“禹,三王最先者。先王指禹,因为到了禹才家天下,家天下则重孝。但在《吕氏春秋》中,自三皇五帝开始,便已经以孝为本务了。

故论人必先以所亲而后及所疏,必先以所重而后及所轻。今有人于此,行于亲重而不简慢于轻疏,则是笃谨孝道,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与此论相发明者,为《孝经·圣治章》所云:“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接下来直接引用《孝经·天子章》之文:“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爱敬尽于事亲,光耀加于百姓,究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此语与今传《孝经》略有出入,今《孝经》作:“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 

从《孝行览》这一段话来看,作者完全是在理解、消化了《孝经》的基础之上,将《孝经》义理重新组织成为一篇论述。 






 何休注,徐彦疏:《春秋公羊传注疏》,第3页。

  纪昀等:《四库全书总目》,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210211页。

赵岐:《孟子题辞》,见焦循:《孟子正义》,第7页。

汪中:《荀卿子通论》《新编汪中集》,扬州:广陵书社,2005年,第412页。

 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2203页。

司马迁:《史记·魏世家》,第1839页。

司马迁:《史记·儒林传》,第3116页。

 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扬州:广陵书社,2006年,第15821583页。马氏所辑,还有据贾思邈《齐民要术》所引魏文侯之言:魏文侯曰:民春以力耕,夏以强耘,秋以收敛。’”并以之解《庶人章》因天之道,分地之利。但是《淮南子·人间训》有云:文侯曰:民春以力耕,暑以强耘,秋以收敛。冬间无事,以代林而积之,负轻而浮之河,是用民不得休息也。民以敝矣。虽有三倍之人,将焉用之?‘”据此,则贾思邈是引自《淮南子》。如果《齐民要术》所引文为《孝经传》,则应据《淮南子》补全之。

陈澧:《东塾读书记》,《陈澧集》(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4页。

赵岐:《孟子题辞》,见焦循:《孟子正义》,第11-15页。

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319页。

  黄晖:《论衡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133页。

 黄汝成:《日知录集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42页。

周广业:《孟子四考》,《清经解续编》(玖),南京:凤凰出版社,2005年,第1074页。

 孙猛:《郡斋读书志校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11页。

王应麟:《汉艺文志考证》,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98页。

阮元:《曾子注释》,《清经解》(伍),南京:凤凰出版社,2005年,第6579页。

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98页。

⑲ 同上。

同上,第99页。

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话》,中华书局,2004年,第80页。

阮元:《曾子注释》《清经解》(伍),第6577页。

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话》,第 80 页。

 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第93页。

 阮元:《曾子注释》《清经解》(伍),第 6577 页。

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第93页。

 同上。

  同上。

 陈立:《白虎通疏证》,第319320页。

 陈铁凡:《孝经郑注校证》,台北:国立编译馆,1987年,第203页。

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第 93页。

㉜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09306页。

 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第306页。

㉞同上,306307 页。

㉟同上,307页。

㊱陈铁凡:《孝经郑注校证》2页。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09306页。

                                        

                                                                                                                                                          责任编辑:杨志阁

 

 

 

 

 

 

 


先秦《孝经》学
作者:陈壁生,1979年10月出生于广东潮阳,2002年毕业于汕头大学,2007年毕业于中山大学哲学系,获博士学位。现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著有《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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