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简介:陈壁生,1979年10月出生于广东潮阳,2002年毕业于汕头大学,2007年毕业于中山大学哲学系,获博士学位。现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著有《经学、制度与生活》等,任《经学研究》系列辑刊主编(与干春松合编)。
先秦《孝经》学
战国时代的经学,不是对经书进行字词的训话诂或义理的解读,而是建立在经书基础之上的议论。这与战国时代诸子竞相争鸣,经学未定一尊的时代特征有关。因此,要考察战国时代的《孝经》学,便只能从诸子的记述、征引,与文献的残存中,来看《孝经》的传播情况。
一 诸子传经
战国经学,可称之曰“诸子传经”,传经之人,多为诸子,而其著述,多在子部。这与后世以说、解、注、疏传经者截然不同。盖诸子的著述立说,重在以经典为基础,而创立一家之言,一派之学,而经书的直接注疏,要在通过解说义理、训诂字词,直接发明经义。二者的不同,源于时代的差异。在经学未定一尊的时代,直接的经书说解,只是知识的传承,而不能周于世用。每一派学者,不管是否研习经典,都必须提出自己的一家之言,才能真正面对现实。而经学定为一尊之后,要通经致用,便不需要做特别的理论阐发,只需进行义理解说与训诂字词以明经,即可致用。
战国之传经,从形式上看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一是口传,以《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为代表。徐彦《春秋公羊传注疏》引戴宏《序》云:“子夏传与公羊高,高传与其子平,平传与其子地,地传与其子敢,敢传与其子寿。至汉景帝时,寿乃共弟子齐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①是《公羊》以口说传经也。而《四库提要》云:“今观传中有‘子沈子曰’、‘子司马子曰’、‘子女子曰’、‘子北宫子曰’,又有‘高子曰’、‘鲁子曰’,盖皆传授之经师,不尽出于公羊子。定公元年传‘正棺于两楹之间’二句,《穀梁传》引之,直称‘沈子’,不称‘公羊’,是并其不著姓氏者,亦不尽出公羊子。且并有‘子公羊子曰’,尤不出于高之明证。”②传文之言,不尽出公羊子,实际上是孔子之后,汉初之前,诸《公羊》经师在口耳相传过程上,加上自己理解的结果。
二是引经,以《孟子》《荀子》为代表。孟、荀为儒学巨擘,亦为传经大师,虽无解经之书,但其学建立在六经基础之上。关于孟子,赵岐《孟子题辞》云:“长师孔子之孙子思,治儒术之道,通五经,尤长于《诗》《书》”③今存《孟子》内篇七篇,其中引《诗》《书》之处,不下五十次。而于荀子,清人汪中著《荀卿子通论》,云:
荀卿之学,出于孔氏,而尤有功于诸经。《经典叙录·毛诗》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仓子,薛仓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间人大毛公。毛公为《诗故训》,传于家,以授赵人小毛公。一云子夏传曾申,申传魏人李克,克传鲁人孟仲子,孟仲子传根牟子,根牟子传赵人孙卿子,孙卿子传鲁人大毛公。’由是言之,《毛诗》,荀卿子之传也。《汉书·楚元王交传》:‘少时尝与鲁穆生、白生、申公同受诗于浮邱伯。’伯者,孙卿门人也。《盐铁论》云:‘包邱子与李斯俱事荀卿’。刘向叙云:‘浮邱伯受业为名儒。’《汉书·儒林传》:‘申公,鲁人也,少与楚元王交俱事齐人浮邱伯受《诗》。’又云:申公卒以《诗》《春秋》授,而瑕邱江公尽能传之’。由是言之,《鲁诗》,荀卿子之传也。《韩诗》之存者,外传而已,其引荀卿子以说《诗》者四十有四,由是言之,《韩诗》,荀卿子之别子也。《经典叙录》云:‘左邱明作传以授曾申,申传卫人吴起,起传其子期,期传楚人铎椒,椒传赵人虞卿,卿传同郡荀卿名况,沉传武威张苍,苍传洛阳贾谊。’由是言之,《左氏春秋》,荀卿子之传也。《儒林传》云:‘瑕邱江公受《谷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传子至孙,为博士。’由是言之,《谷梁春秋》,荀卿子之传也。荀卿所学,本长于礼。《儒林传》云:‘东海兰陵孟卿善为《礼》、《春秋》,授后苍、疏广。’刘向叙云:‘兰陵多善为学,盖以荀卿也,长老至今称之,曰兰陵人喜字为卿,盖以法荀卿。’又二《戴礼》并传自孟卿,《大戴·曾子立事篇》载《修身》《大略》二篇文,《小戴》《乐记》《三年问》《乡饮酒义》篇,载《礼论》《乐论》篇文。由是言之,曲台之礼,荀卿之支与余裔也。盖自七十子之徒既殁,汉诸儒未兴,中更战国、暴秦之乱,六艺之传赖以不绝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子传之,其揆一也。④
《荀子》一书,也多引《诗》《书》之文。据上所述,孟子、荀子皆传五经,而不作经说。考察战国经学情况,不能忽视孟子、荀子等人,而且他们著述中的引经内容,也是对经文最早的理解。
三是说解。说解之书,和经学的关系,比一般的引经之作要更加紧密。例如《大戴礼记》中保存的《曾子本孝》《曾子立孝》诸篇,与《孝经》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而这些篇章被认为正是《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类中的“《曾子》”。再如汉初所出的《尚书大传》,董仲舒所作的《春秋繁露》,多有解经之语,但又不是汉人章句之学,而带有战国子书的余绪。可以推断,战国时代的《孝经》解说,像魏文侯《孝经传》《孟子》外书四篇中的《说孝经》,形式大概便是如此。
《孝经》在战国时代的解说与传播,据今所见资料,大致有魏文侯《孝经传》《孟子》外书之《说孝经》《大戴礼记》等。
二 魏文侯的《孝经传》
魏文侯为子夏弟子,《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史记正义》:“文侯都安邑。孔子卒后,子夏教于西河之上,文侯师事之,谘问国政焉。”⑤《史记·魏世家》亦云:“文侯受子夏经艺。”⑥是魏文侯师事子夏,学孔子所传之六艺也。《史记·儒林传》评价其人云:“是时独魏文侯好学。”⑦此可见魏文侯确为战国诸侯之好学者。而其著《孝经传》, 《汉书·艺文志》无录,今最早可见者,为《后汉书·祭祀志》注引蔡邕《明堂论》之言,兼他书所引,计有三处,今据《玉函山房辑佚书》录之如下:
宗祀文王于明堂。
太学者,中学明堂之位也。《后汉书·志·祭祀》中刘昭补注载蔡邕《明堂论》引魏文侯《孝经传》
大学,中学也。庠言养也,所以养隽德也。舜命夔曰:“汝典乐,以教胄子。“胄子,国子也。杜佑《通典》卷五十二引《孝经》
明堂在国之阳。《旧唐书》卷二十二颜师古议引《孝经传》⑧
魏文侯《孝经传》遗存,可以确定者惟此数处。观其内容,在《孝经》中惟有“宗祀文王于明堂”一句可与之对应。从解说方式上看,颜师古所引内容,是对“明堂”方位的解释,而蔡邕、杜佑所引内容,都是对明堂制度的阐述。三则的内容结合起来看,颇似摘自一篇长篇论说。
三《孝经》与《孟子》
在《孟子》一书中,已经可以看到《孝经》的影响,其思想、文辞与《孝经》的相似性,前人已有言之,其说最精者,当属陈澧(lǐ)《东塾读书记》:
《孟子》七篇中,多与《孝经》相发明者。《孝经》曰:“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孟子曰:“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亦以服、言、行三者并言之。《孝经·天子章》曰“刑于四海”,《诸侯章》曰“保其社稷”,《卿大夫章》曰“守其宗庙”,《庶人章》曰“谨身”,孟子曰:“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亦似本于《孝经》也。⑨
从陈澧所录可以看出,孟子之言,确凿无疑地受到《孝经》的影响。王正己的《孝经今考》,也根据《孟子》与《孝经》思想的相似性,考证《孝经》出于孟子后学,而其所列证据,远不如陈澧之严整。
但更重要的是,《孟子》一书,除了今所见七篇之外,原有“外书”四篇,其中有一篇名为《说孝经》。赵岐《孟子题辞》云:
于是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后世依放而托之者也。⑩
根据赵岐之说,东汉确实见到《孟子外书》四篇,且其中一篇是《说孝经》,而赵岐疑非孟子之作。关于《孟子》一书情况,最早的记载是来自司马迁的《史记》:“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今可见《孟子》,包括了《梁惠王》第一、《公孙丑》第二、《滕文公》第三、《离娄》第四、《万章》第五、《告子》第六、《尽心》第七,共七篇,合于《史记》所称之数。
但是,班固的《汉书·艺文志》沿自刘歆《七略》,其《诸子略》有云:“《孟子》十一篇。“应劭《风俗通义·穷通》亦云:“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仲尼之意,作书中、外十一篇。”⑪王充《论衡·本性篇》也提到:“孟子作《性善》之篇,以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乱之也。”⑫《性善》之篇不见今本《孟子》,所谓“十一篇”,就是今所见《孟子》七篇,加上《外书》四篇。也可以说,至少从刘歆到赵岐,西汉末到东汉一朝,《孟子》一书,皆不止今之七篇,而是包括了《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在内的十一篇。直到赵岐作《孟子章句》,认为“《外书》四篇”内容与七篇不同,思想不如七篇宏深,所以不为之注,于是这四篇《外书》也因而逐渐亡佚。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司马迁和班固看到的《孟子》篇数的差异?在今天可以见到的文献中,有一部分援用《孟子》之言,却不见于《孟子》之书者。顾炎武《日知录》有云:
《史记》伍被对淮南王安,引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扬子《法言·修身篇》引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无意而至者也。”桓宽《盐铁论》引孟子曰:“吾于河广知德之至也。“又引孟子曰:“尧舜之道非远人也,人不思之尔。”《周礼·大行人》注引孟子曰:“诸侯有王。”宋鲍照《河清颂》引孟子曰:“千载一圣犹旦暮也。”《颜氏家训》引孟子曰:“图影失形。”《梁书·处士传》序引孟子曰:“今人之于爵禄,得之若其生,失之若其死。”《广韵》“圭”字下注曰“《孟子》:六十四黍为一圭,十圭为一合。”以及《集注》中程子所引《荀子》:“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今《孟子》书皆无其文。岂所谓外篇者邪?⑬
明人陈士元《孟子杂记》之“逸文”部分,清人周广业《孟子四考》中之《孟子逸文考》,蒐(sōu)集今传《孟子》七篇所无者甚为齐备。这些逸文的内容,至少一部分可能就是赵岐所说的《孟子外书》四篇所载。司马迁《史记》言“《孟子》七篇”,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七”本为“十一”,二者竖写形近,在传抄过程中,因汉末赵岐著《孟子章句》,取其七篇,人习见之,“十一”遂形近而讹为“七”。第二是周广业在解释应劭《风俗通义·穷通》所云“作书中、外十一篇”时说的:“天子所藏书皆谓之中学,官及民间所有皆谓之外。盖自孝武开献书之策,立写书之官,凡诸子、传、说皆充秘府。……《孟子》在武帝时,七篇早入大内,故曰中,也言内,犹今称中秘书为内府书也。其上太史及学官所肄,子长所见,本皆止七篇。至成帝时陈农所求,刘向父子所校,续得民间本,增多四篇,以中秘所未有,故谓之外。中书多古文善本,外书容有增篡,是以赵、刘作注,俱以中书为定也。”⑭也就是说,司马迁看到了秘府所藏的《孟子》七篇,而《外书》四篇是西汉末年民间访书所得。
从《孟子》逸文的内容来说,就陈士元《孟子杂记》与周广业《孟子逸文考》所集,已经很难看出哪些句子对应《外书》中的哪一篇。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孟子》一书在西汉末年刘向校书之前,确定七篇,而在校书之后,还有《外书》四篇。这四篇的内容或许经过后世的增删,但非常可能是孟子后学的作品。在先秦诸子中,《墨子》《庄子》等书,皆非一人之学,而是一派之学,今人在《墨子》之《经说》《备城门》《当染》诸篇,《庄子》之“外篇”“杂篇”之中,也不难发现有“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的篇章,可以断定这些篇章并非墨翟、庄周的“本真”,怀疑其实是“后世依放而托之者”。但是,这种怀疑并不能降低这些篇章的价值。如果《孟子外书》四篇是孟子后学之作,那么,《说孝经》一篇,便是孟子一派解说《孝经》的作品。而其具体内容,今人已经无法见到了。
四 《孝经》与《大戴礼记》
《大戴礼记》中有章名以“曾子”开头者十篇,为《曾子立事》《曾子本孝》《曾子立孝》《曾子大孝》《曾子事父母》《曾子制言上》《曾子制言中》《曾子制言下》《曾子疾病》《曾子天圆》。而《汉书·艺文志》诸子儒家,有“《曾子》十八篇”,《隋书·经籍志》有“《曾子》二卷,目一卷,鲁国曾参撰”,《宋史·艺文志》有“《曾子》二卷”。宋代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云:
《隋志》“《曾子》二卷,目一卷”。《唐志》“《曾子》二卷”。今此书亦二卷,凡十篇,盖唐本也。视汉亡八篇,视隋亡目一篇。考其书已见于《大戴礼》,世人久不读之,文字谬误为甚。⑮
宋末王应麟《汉艺文志考证》亦云:“今十篇,自《修身》至《天圆》,皆见《大戴礼》。盖后人摭(zhí)出为二卷。”⑯晁公武、王应麟所见宋代《曾子》,已有十篇,皆出《大戴礼记》。今所见《大戴礼记》这十篇的内容,确有大量可以与《孝经》相发明者。而其中,又以《曾子本孝》《曾子立孝》《曾子大孝》《曾子事父母》四篇,与《孝经》关系最为重大,或直接言其为《孝经》在战国时期之传记,亦无不可。现对二者关系做一具体分析。
(一)《大戴礼记》中曾子所言,有对《孝经》某一问题进行直接而具体的阐述与论证者。《孝经·开宗明义章》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一句话本来只是对身体来源的客观描述。而在《大戴礼记》的《曾子本孝》《曾子大孝》二篇,有三处内容可视为对这一经文的阐释:
《曾子大孝》:身者,亲之遗体也。行亲之遗体,敢不敬乎?故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乎身,敢不敬乎?
《曾子本孝》:故孝子之事亲也,居易以俟命,不兴险行以徼幸。孝子游之,暴人违之,出门而使不以,或为父母忧也。险涂隘巷,不求先焉,以爱其身,以不敢忘其亲也。
《曾子大孝》: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伤瘳(chōu),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问曰:“夫子伤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吾闻之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为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之不敢忘也。今予忘夫孝之道矣,予是以有忧色。故君子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举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及于己,然后不辱其身,不忧其亲,则可谓孝矣。草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伐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的身体,不是由自己主宰的,而是“亲之遗体”,亲即父母。曾子从经文中发明出《孝经》的“身体观”,如果一个人的身体是父母的,那么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就不止是他自己的言行举动,而且关系着父母的情感、声誉、尊严等等。因此,人的所有行为,都是行亲之遗体,意识到这一点,“敬”便产生并贯穿到一个人一生的所有行事中去。按照上列《大戴礼记》的内容,《孝经》所云的“不敢毁伤”有两种情况,一是身体的毁伤让父母担心,所以《曾子大孝》说,“故君子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举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及于己,然后不辱其身,不忧其亲,则可谓孝矣”。还有《曾子本孝》云,“故孝子之事亲也,居易以俟命,不兴险行以徼幸。孝子游之,暴人违之,出门而使不以,或为父母忧也。险涂隘巷,不求先焉,以爱其身,以不敢忘其亲也”。一是触犯国法招致刑罚以使父母忧,像《曾子大孝》所言“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乎身,敢不敬乎?”按照阮元的《曾子注释》,“不庄、不忠、不敬、不信、无勇,皆易致祸害,受刑罚,毁伤身体,辱及其亲”。⑰可以看出,《曾子大孝》《曾子本孝》对《孝经》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是注解式的,而是论证式的,这正是“子学传经”最明确的特征。而且,这使《孝经》的经文义理得到了非常充分的发挥。
另外还有《孝经·谏诤章》,孔子向曾子阐明“从父之令”不为孝,谏诤于父方为孝,其文云:“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在《大戴礼记》中,多次阐述此义。
《曾子立孝》:君子之孝也,忠爱以敬,反是乱也。尽力而有礼,庄敬而安之,微谏不倦,听从而不怠,欢欣忠信,咎故不生,可谓孝矣。
《曾子大孝》: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殁,以哀祀之加之,如此谓礼终矣。
《曾子事父母》:单居离问于曾子曰:“事父母有道乎?”曾子曰:“有。爱而敬。父母之行,若中道则从,若不中道则谏,谏而不用,行之如由己。从而不谏,非孝也。谏而不从,非孝也。孝子之谏,达善而不敢争辨。争辨者,作乱之所由兴也。由己为无咎则宁,由己为贤人则乱。”
《谏诤章》所言,是子应当谏父,而上引三处,更加强调如何谏诤,是对《孝经》的引申与发挥。《谏诤章》只是说“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但是“争”如何落实,需要进一步的说明。子谏父与臣谏君不同,君臣义合,臣谏君可以犯颜直谏,三谏不从,待放而去。而父子出于天性,无可逃于天地之间,是故子之谏父,必须在“孝”的前提下进谏。是故《曾子立孝》强调“微谏不倦”,《曾子大孝》强调“谏而不逆”,而《曾子事父母》更加曲尽其情。“若不中道则谏,谏而不用,行之如由己。”卢辩注云:“且俯从所行,而思谏道也。”’⑱孔广森补注曰:“如由己,使若父母之过由己致之也。”⑲也就是说,父母不听,则从父母,就像错误是自己造成的一样,同时考虑如何进一步进谏。接着曾子强调:“从而不谏,非孝也。谏而不从,非孝也。”如果父母有错,只是盲目跟从,所行非孝。如果谏而不听,便不再跟从,也是不孝。而且,“孝子之谏,达善而不敢争辨。争辨者,作乱之所由兴也”,卢辩注引《礼记·内则》云:“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⑳可以说,《孝经》仅提出“谏诤”之义,而《大戴礼记》中曾子所言则曲尽其事以补证之。
(二)《大戴礼记》中有对《孝经》不同问题进行结构重组而论述之者。如《曾子本孝》有云:
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谏。士之孝也,以德从命。庶人之孝也,以力恶食。任善,不敢臣三德。故孝之于亲也,生则有义以辅之,死则哀以莅焉,祭祀则莅之以敬;如此,而成于孝子也。
这段话集合了《孝经》多处的内容。其首二句“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谏。士之孝也,以德从命”,是解释《孝经·谏诤章》“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而将谏诤的“子”落实在卿大夫、士上。“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谏”,如果单看此语,则“君子”之所指不能确定。但结合下文云“士”、“庶人”,则此“君子”必指士以上,故卢辩注曰:“君子,谓卿大夫。”㉑王聘珍、孔广森皆从之,阮元《曾子注释》进一步云:“元谓《孝经》曰:‘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正,谓正道。”㉒“士之孝也,以德从命”,卢辩无注,而王聘珍注云:“德,谓孝德。以德从命者,言先意承志,喻父母于无过,其命皆可从也。”㉓按照王聘珍之见,此言士之孝“从命”,但鉴于上言“致谏”,故加上“先意承志,喻父母于无过”一句,再说“从命”之意。孔广森亦云:“言以德者亲之。命有失德,亦致谏,不以曲从为孝。”㉔是言父母以德方从命,不以德则必须谏诤。阮元注则云:“德命则从,非德亦谏。”㉕王、孔、阮氏皆以为此文言卿大夫、士谏其父之事,所以,可以视为《孝经》子争于父的解说。
“庶人之孝也,以力恶食。”卢辩注云:“分地任力致甘美。”㉖“以力”,是“分地任力”,而“恶食”,孔广森进一步解释道:“恶食,言养以甘美、自食其恶者也。”㉗也就是庶人之孝,以食物之甘美者奉养父母,而将食物之粗劣者留给自己。《孝经·庶人章》言庶人之孝云:“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以力”对应“用天之道,分地之利”,“恶食”是对“以养父母”的诠释。
“任善,不敢臣三德。”卢辩注云:“谓王者之孝。三德,三老也。《白虎通》曰:‘不臣三老,崇孝。’”㉘因为前面有卿大夫、士、庶人,故此解为王者之孝。这句话表面上与《孝经》没有关系,但事实上,同样是《孝经》的解释。所谓“不臣三德”者,今《白虎通·王者不臣》云:“王者有暂不臣者五,谓祭尸,授受之师,将帅用兵、三老、五更。……不臣三老五更者,欲率天下为人子弟。《礼》曰:‘父事三老,兄事五更。’”㉙也就是说,天子要教天下孝、悌,必须行事父、事兄之礼,但由于天子继承天子之位,其父已死,且其为嫡长子,所以天子既无父,也无兄。因此,必须有可以让天子尊事若父、若兄之人,即三老、五更。天子在对三老、五更行事父、事兄之礼的时候,便必须“暂不臣”之。对于这一制度,《白虎通·乡射》云:“王者父事三老,兄事五更者何?欲陈孝悌之德以示天下也。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天子临辟雍,亲袒割牲,尊三老,父象也。谒者奉几杖,授安车软轮,供绥执授,兄事五更,宠接礼交加,客谦敬顺貌也。《礼记·祭义》云:‘祀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享三老、五更于太学,所以诸侯之悌也。’”其中,“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这一句正是《孝经·感应章》之文。也就是说,“任善,不敢臣三德”一句,可以与《孝经·感应章》“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互相印证发明。而且,《感应章》表面的字义,是天子“有父”,如果以“任善,不敢臣三德”解之,加上《白虎通》的相关内容,更加可以说明,经文的“言有父也”并非真的“父”,而是“父事三老”,因此,郑玄《孝经注》言“虽贵为天子,必有所尊事之若父,即三老是也”,㉚可谓深得《孝经》古义。
“故孝之于亲也,生则有义以辅之”,卢辩注云:“喻于道。”㉛这正是《孝经·谏诤章》所云“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之意。“死则哀以莅焉,祭祀则莅之以敬”二句,无论是句式,还是意义,都与《孝经·纪孝行章》“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相对应。
《大戴礼记·曾子本孝》中的这一则内容,本身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意思,同时,它的每一句话,都与《孝经》内容相对应,而且,取自《孝经》之《谏诤章》《庶人章》《感应章》《纪孝行章》一共四章的相关论说。
(三)《大戴礼记》中,有对《孝经》进行结构性的理解与阐述者。《曾子立孝》有云:“是故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谓也。未有长,而顺下可知者,弟弟之谓也。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先修之谓也。故曰孝子善事君,弟弟善事长,君子一孝一弟,可谓知终矣。”与这句话相对应的是《孝经·广扬名章》之言:“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而且,《曾子立孝》之言,可以说是《广扬名章》的最好解释。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是言君子在家事父母能孝,在事亲之礼中所养成的质量,使之能够培养爱、敬之心,此爱、敬,如果出仕为政而事君,则自然发而为忠。而在未出仕为政之时,孝子便已经具备了“忠”的质量,所以说“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谓也”。而“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其理相同,在家事兄能悌,则事兄之礼中养成的质量,使其深知何为顺,如果出仕为政而事长,则此顺同样可以施于其长,所以“未有长,而顺下可知者,弟弟之谓也”。《广扬名章》“居家理治”是对上二句的总结,还是与上二句并列,在经文中无法得出明确的判断。但是,根据《曾子立孝》所总结的,“孝子善事君,弟弟善事长,君子一孝一弟,可谓知终矣”,这里只是讲“孝”“弟”,那么“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先修之谓也”,便是对前两句的总结,同样,《广扬名章》的“居家理治”一句,也是对上面“事亲”、“事兄”的总结。
五 《孝经》与《吕氏春秋》
秦世吕不韦门客所集《吕氏春秋》中有《孝行览》一篇,与《孝经》关系甚大。其书虽成于秦时,但著述风格,犹如战国之文,且就《孝行览》与《孝经》的关系而言,仍属诸子传经之类,故并之入战国时代。
《孝行览》前述孝之理,后多引曾子之言,其文多见《大戴礼记》,若《大戴礼记》十篇确为《曾子》,则《孝行览》所引亦为《曾子》。前述孝理者,其文如下:
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所谓本者,非耕耘种植之谓,务其人也。务其人,非贫而富之,寡而众之,务其本也。移本莫贵于孝。人主孝则名章荣,下服听,天下誉。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士民孝则耕芸疾,守战固,不罢北。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故论人必先以所亲而后及所疏,必先以所重而后及所轻。今有人于此,行于亲重而不简慢于轻疏,则是笃谨孝道,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爱敬尽于事亲,光耀加于百姓,究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
开篇至“务本莫贵于孝”,高诱注云:“孝为行之本也。行于孝者,故圣人贵之。”㉜这与《孝经·圣治章》“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相互发明。正因为人之行莫大于孝,所以,为天下、治国家者,务本不在农业,而在人,在人不在其贫富,而在于人心。由此,政教的开展,才要以孝为根基,正如《开宗明义章》所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人主孝则名章荣,下服听,天下誉。”高诱注引《孝经·孝治章》云:“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㉝高注甚是。“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高诱注分别言之曰:“孝于亲故能忠于君,《孝经》曰:‘以孝事君则忠’。此之谓也。处官廉,《孝经》曰:‘修身慎行,恐辱先也。’此之谓也。临难死,君父之难,视死如归,义重身轻也。”㉞ 高注两引《孝经》,一出《士章》,一出《感应章》。“士民孝则耕芸疾,守战固,不罢北。”高诱注云:“耕芸疾,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衣食足,知荣辱,故守必坚,战必克,无退走者。”㉟ 耕耘之事,《庶人章》云:“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上引三语,其义皆出《孝经》,并从《孝治章》《士章》《感应章》《庶人章》中出。
“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此句在《孝经》中没有对应之语,但对理解《孝经》仍然至关重要。到底是什么时代才会以孝治天下,在《孝经》中,《开宗明义章》“先王有至德要道”的“先王”到底指谁,即关系到对《孝经》性质的认定。在现存文献中,最典型的是郑玄的注,云:“禹,三王最先者。”㊱是“先王”指禹,因为到了禹才家天下,家天下则重孝。但在《吕氏春秋》中,自三皇五帝开始,便已经以孝为本务了。
“故论人必先以所亲而后及所疏,必先以所重而后及所轻。今有人于此,行于亲重而不简慢于轻疏,则是笃谨孝道,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与此论相发明者,为《孝经·圣治章》所云:“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接下来直接引用《孝经·天子章》之文:“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爱敬尽于事亲,光耀加于百姓,究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此语与今传《孝经》略有出入,今《孝经》作:“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
从《孝行览》这一段话来看,作者完全是在理解、消化了《孝经》的基础之上,将《孝经》义理重新组织成为一篇论述。
① 何休注,徐彦疏:《春秋公羊传注疏》,第3页。
② 纪昀等:《四库全书总目》,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210、211页。
③赵岐:《孟子题辞》,见焦循:《孟子正义》,第7页。
④汪中:《荀卿子通论》,《新编汪中集》,扬州:广陵书社,2005年,第412页。
⑤ 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2203页。
⑥司马迁:《史记·魏世家》,第1839页。
⑦司马迁:《史记·儒林传》,第3116页。
⑧ 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扬州:广陵书社,2006年,第1582、1583页。马氏所辑,还有据贾思邈《齐民要术》所引魏文侯之言:“魏文侯曰:‘民春以力耕,夏以强耘,秋以收敛。’”并以之解《庶人章》“因天之道,分地之利”。但是《淮南子·人间训》有云:文侯曰:‘民春以力耕,暑以强耘,秋以收敛。冬间无事,以代林而积之,负轻而浮之河,是用民不得休息也。民以敝矣。虽有三倍之人,将焉用之?‘”据此,则贾思邈是引自《淮南子》。如果《齐民要术》所引文为《孝经传》,则应据《淮南子》补全之。
⑨陈澧:《东塾读书记》,《陈澧集》(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4页。
⑩赵岐:《孟子题辞》,见焦循:《孟子正义》,第11-15页。
⑪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319页。
⑫ 黄晖:《论衡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133页。
⑬ 黄汝成:《日知录集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42页。
⑭周广业:《孟子四考》,《清经解续编》(玖),南京:凤凰出版社,2005年,第1074页。
⑮ 孙猛:《郡斋读书志校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11页。
⑯王应麟:《汉艺文志考证》,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98页。
⑰阮元:《曾子注释》,《清经解》(伍),南京:凤凰出版社,2005年,第6579页。
⑱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98页。
⑲ 同上。
⑳同上,第99页。
㉑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话》,中华书局,2004年,第80页。
㉒阮元:《曾子注释》,《清经解》(伍),第6577页。
㉓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话》,第 80 页。
㉔ 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第93页。
㉕ 阮元:《曾子注释》,《清经解》(伍),第 6577 页。
㉖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第93页。
㉗ 同上。
㉘ 同上。
㉙ 陈立:《白虎通疏证》,第319、320页。
㉚ 陈铁凡:《孝经郑注校证》,台北:“国立”编译馆,1987年,第203页。
㉛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第 93页。
㉜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06页。
㉝ 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第306页。
㉞同上,第306,307 页。
㉟同上,第307页。
㊱陈铁凡:《孝经郑注校证》,第2页。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06页。
责任编辑:杨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