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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民族不亡、先生精神不死

作者:唐端正 浏览: 发表时间:2025-08-19 09:45:30 来源:本篇选自《诚明古道照颜色》

简介:唐端正教授,新亚书院哲学教育系毕业,新亚研究所毕业,香港中文大学文学硕士。唐教授曾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现已退休。

 

中华民族不亡、先生精神不死

                     ——敬悼钱师宾四

 

当先生于八月三十日晨在台北寓所辞世的消息传出后,相信大家都不会感到意外。然而,回顾先生九十六年的生命,总不免使人产生无限的感慨。

先生将会是中华民族一位后无来者的国学大师,他经史子集无不通晓,在今后严格分科的学风中,决难再产生这样的学者,而且亦很难找到一位学人,能对先生的学问作出全面的介绍。笔者在此也不是要介绍先生的学问,而是想在先生博大精深的学问背后,试图展示出先生的精神意气与人格风范。

先生十二岁而孤,因读太老师承沛公遗文《岳武穆班师赋》,即培养起一种强烈的民族观念与忠义意识。常听人说:“中国要亡了”,“中国要被瓜分了”,便忧心如焚,究竟中国会不会亡呢?这是个长期埋藏在先生心底的一个问题,驱策着先生,要在传统的历史文化中找答案。

唐师君毅曾在民主评论的《钱宾四先生还历纪念专号》中说:“钱先生自幼以中国读书人之本色,独立苦学,外绝声华,内无假借,三十年来,学问一步开展一步,而一直与中国甲午战败以来之时代忧患共终始。”先生所处的时代,是个中国人对传统文化的自信心全盘崩溃的时代。大家都说中国自秦以来二千年皆封建社会之历史,专制黑暗之历史,二十四史乃帝王之家谱,而所谓中国文化,就只有太监、裹小脚、抽鸦片、打麻将牌、娶姨太太等。思想之偏激,终至于尽弃故常,全盘西化而后止。像这样的论断,先生是不忍接受,而且也是不能接受的。他在《中国文化精神》一书的序中说:

“余对中国传统文化之深博伟大,所知甚浅,然自问爱国热忱,则自幼年迄于今兹,从未后人。凡我所讲,无不自我对国家民族之一腔热忱中来。我之生年,在前清光绪乙未,即马关条约,台湾割让日本之年。我之一生,即常在此外患纷乘,国难深重之困境中。民国元年,我即在乡村小学教书,我之稍有知识,稍能读书,则莫非因国难之鼓励,受国难之指导。我之演讲,则皆是从我一生在不断的国难之鼓励与指导下困心衡虑而得。” 

以上是先生的自白,也是先生精神意气、人格风范的写照。基于这一爱国家民族的热忱,他在三百年学术史的序言中,曾痛斥满清入室操戈,败坏中华学术风教,而对近人的浅陋无知,亦深致慨叹。他说:

“满清最狡险,入室操戈,深知中华学术深浅,而自以利害为之择,从我者尊,逆我者贱,治学者皆不敢以天下治乱为心,而相率逃于故纸丛碎中,其为人高下深浅不一,而皆足以坏学术,毁风俗而贼人才……今日者,清社虽屋,厉阶未去,言政者一以西国为准绳,不问其与我国情政俗相洽否也。捍格而难通,则激而主全盘西化,以尽变故常为快。至于风俗之流失,人心之陷溺、官方士习日污日下,则以为自古而固然,不以厝怀。言学则仍守故纸丛碎为博实,苟有唱风教、崇师化、辨心术、覈(通“核”)人才,不忘我以求通之人伦政事,持论稍稍近宋明,则侧目却步,指为非类,其不诋诃而揶揄之为贤矣。”

近人好以罗马帝国与汉代相拟,认为汉代亦为一帝国。先生谓罗马乃以一中心而伸展其势力于四围,其疆土特为一中心强力所征服,仅此中心,尚复有贵族平民之别。而秦汉之统一政府,乃由四围之优秀力量共同参加,以造成一中央,且此四围,更无阶级之分。谈者好以专制政体为中国政治诉病。先生认为,自秦以来,广土众民,非一姓一家之力所能专制。李斯、蒙恬,皆以游士擅政,秦之子弟宗戚,一无预焉,可见并无阶级专政。论者又谓中国社会自秦以后,二千多年,停滞不进。先生则认为国史乃在和平中求进题;由封建而统一,是一演进:由宗室外戚军人所组成之政府渐变而为士人政府,是一演进。由士族门第再变而为科举竞选,又是一演进。在《中国文化史导论》中,先生说:“宋明后之民族、宗教之再融和,文学艺术之再普及与再深入,亦为国史于和平中进展之一例。”论者又谓中国社会为封建社会。先生认为,中国自秦以下,即为中央统一之局,其下郡县相递辖,更无世袭之封君,此不足以言封建。以学术言,既不为贵族世家所独擅,又不为宗教寺庙所专有,白衣卿相,自秦即尔,既无特殊之贵族阶级,亦不足以言封建。就经济言,井田制既废,民间田亩得自由买卖,前汉封君,亦仅衣租食税。以国家之法律而论,封君之与封户,实同为国家之公民,佃户之卖田纳租与田主,亦一种经济契约之关系,不得目为贵族与农奴之关系。

凡此等等,皆为先生以开聋振聩之音声,独排当时之所宗尚,涤荡一世之心胸,若非于外绝声华,独立苦学中,卓然有立,亦难有此大过人之自信,以与陋俗狂流、时风众势相对抗。先生对传统历史文化作深入探讨后,确信传统文化有不可磨灭的价值,中华民族有光明的前途,于是作狮子吼,呼唤国人重建对传统文化的自信心,呼唤国人对国史应存有温情与敬意。这些话,实大声弘,震动人心。

先生怀抱着爱国家民族的热忱来研治传统历史文化,往往被一些人诋为狭隘的民族主义者,认为先生的学术成果,必然也是带有主观的感情成分的。而他们对国家民族漠不关心的态度,却自以为能立于超然的地位,而美其名曰客观。我们不禁要问,一个济世为怀的医生,为什么一定医不好病人,一个对病人漠不关心的医生,为什么才是好医生呢?有人问:“中国文化有没有价值?”先生反问道:“诸位自己有没有价值?”有人说:“中国不亡,是无天理。”先生说:“中国人不爱中国,则是无天理。说中国民族国家文化该久远存在,那才是中国人良心中之天理,不可磨灭之天理。这些话,对一些人而言是不中听的,但由此却可以显示出先生有极强烈的国家民族意识。

抗战时,在成都华西坝一个欢迎冯友兰先生的欢迎会上,先生叫大家一定要做一个中国人,而且要为中国人争一口气。新亚书院的创办,亦无非希望唤起中国人来共同争这一口气。他说:“我们学校之创办,是发动于一种理想的。我们的理想,认为中国民族当前的处境,无论如何黑暗与艰苦,在不久之将来,我们必会有复兴之前途。而中国民族的复兴,必然将由于中国民族意识之复兴,和对于中国民族已往历史文化传统之自信心的复活之一基础上。我们认为,要发扬此一信念,获得国人之共信,其最重要的工作在教育,所以我们从大陆流亡到这里,便立刻创办了这学校。”当先生与雅礼协会协商接受雅礼的捐助时,先生亦特别声明,新亚书院宗教信仰自由,但决不办成一间教会学校,而且新亚决不重视英文过于重视中文。当先生与富尔敦爵士商谈成立一间由新亚、崇基、联合组成的联合大学时,先生坚持第一任校长必须是中国人,而后来定名为“香港中文大学”,也是先生提议的。作为一个中国人,先生的形象是非常鲜明的。

一般人都知道先生是史学大师,然而,先生在《中国历史精神》一书中说:“知识和权力,都是生命所使用的工具,不是生命本身,只有人的道德精神,才是人的真生命,也才是历史文化的真生命。因此我们要了解历史文化,也必须透过道德精神去了解。”什么叫道德精神呢?先生在《论春秋时代人之道德精神》一文中说:“常有人相询,能否简单用一句话来扼要指出中国文化特殊精神之所在?……必不得已而姑言之,则中国文化之特殊,或在其偏重于道德精神之一端。……心之投入于人世间,而具有种种敏感,人己之情,息息相关,遇有冲突龃龉,而能人我兼顾,主客并照,不偏倾一边,不走向极端,斟酌调和,纵不能于事上有一恰好安顿,而于自己心上,则务求一恰好安顿,惟此项安顿,论其归趋,则往往达至于自我牺牲之一途。此种精神,我无以名之,则名之曰道德精神。” 

先生认为,道德精神是历史文化的真生命,是推进历史文化的动力,人有了这种道德精神,便能人我兼顾,主客并照,即使自我牺牲,亦心安理得。他历举春秋时代的卫二子、楚鬻拳、晋太子申生、晋荀息、晋狐突、晋先轸、晋狼瞫、邾文公、晋鉏(xú)麑(ní)、晋解扬、宋伯姬、齐太史兄弟、楚伍尚、晋董安子、晋张抑朔、楚昭王、卫子路、晋杵臼程婴、宋目夷、曹子臧、吴季札、韩无忌、晋介之推。以至近代之丁龙、吴凤等人为例,认为那些人物是纲维中国历史文化的力量的泉源。这些观点,虽与近人不同,但确可代表中国文化中的传统见解,值得我们反复寻味,再三思省的。先生在《宋明理学概述》自序中说:“数十年孤陋穷饿,于古今学术略有所窥,其得力最深者莫如宋明儒。虽居乡僻,未尝敢一日废学;虽经乱离困阨,未尝敢一日颓其志;虽或名利当前,未尝敢动其心;虽或毁誉横生,未尝敢馁其气;虽其学不足以自立,未尝或忘先儒之矩镬,时切其向慕;虽垂老无以自靖献,未尝不于国家民族世道人心自任以匹夫之有其责。”我们必须从先生博大精深的学问背后,透视到他所讲的道德精神,才能对他的精神意气与人格风范有所认识,因而对他的学问,才有较真切的了解。

先生自谓前半生都在孤陋穷饿中度过,晚年幸赖师母之悉心照顾,得享高龄,生活稍见丰裕,亦足稍慰。然先生于七十以后,仍谓:“我敢老实对诸位说,在我心中,实在是更爱我们四五千年来的旧中国与中国人,更胜过我所爱于此七十年来的新中国和中国人。”可见中国虽已无亡国之虞,但新中国和新中国人,始终未能达致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的升平世景。这是我们在悼念先生时,不能不引以为憾的。

最后,谨上挽联云:

 

国族不亡,先生可无忧矣

汉唐难复,夫子犹有憾焉

 

(此文原刊于《新亚生活》月刊第十八卷第二期,1990年10月15日)

 

责任编辑:杨志阁

 

 

 

中华民族不亡、先生精神不死
简介:唐端正教授,新亚书院哲学教育系毕业,新亚研究所毕业,香港中文大学文学硕士。唐教授曾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现已退休。 中华民族不亡、先生精神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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