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同学，今年诸位毕业，是我们学校正式迁到新校舍以来的第一批。这几年来，我们学校在社会上薄负时誉，但究竟我们成绩何在，这值得我们自己作一番内在的自省。校舍之建立，图书之充实，教授之增聘，科程之添列，这些都该算是我们学校之成绩，但主要的还该说到学生的程度。尤其是毕业生，他们成绩如何，这是衡量学校成绩惟一主要的标尺。

新亚的历届毕业同学，能获机会，进入研究所，或出国深造的，究属少数。大部分都是投身社会，谋一职业。但初从大学毕业，年事总还轻，在校学养也总还浅，所获职业，亦比较多属低级的，没有什么重要职位。如是，则试问毕业生的成绩，又该如何表现呢？

固然，我们新亚历届毕业的同学，总还是大部分有职业了。而且一般说来，新亚毕业同学，也比较能获各方信用，能勤奋，能尽职。但我们却不得在此上自满。我们并不希望，毕业同学初人社会，便有什么异常的成绩表现。然而就一般说来，我们新亚的毕业生，似乎仍未能与学校教育平日所期望者相符。

我们新亚的教育宗旨，向来都说要为学与做人并重。诸位毕业后，到社会就业，一面是诸位学业之表现，另一面是诸位品格之表现。在学校，或许诸位总认为学业为重。因为学校的课程与考试等，岂不都像偏重在学业方面吗?但诸位一涉社会，致身职业，诸位便该觉悟，一切高下的衡量，乃及成败的关键，却处处是品格为重了。若使你有较好的品格，纵使你学问稍差，仍会得人信任，受人重视。你的地位和事业，也会逐步有上升之望。若使你品格差了，纵使你有较好的学问，你总会受人鄙视，失人信用。你的地位和事业，也总不会让你自己得满意。

我想，一个学校若能栽培出青年们好的品格来，这比能指导青年们有好的学问，更为有成绩。今年诸位从学校毕业，诸位都该想，主要的不是在学校获得了更多的知识，却该是在学校养成了更好的品格。这是一个学校的成败得失所在，也即是诸位投身社会，将来的成败得失所系。

就我历年来的观察，我们新亚历届的毕业同学，并不是说，在品格上有如何显著的缺点。但似乎我们新亚的毕业同学，在此点上，也并不能说已有了一种深切的了解和觉悟。换言之，我们新亚的毕业同学，有些能在学业上还想深造，有些能在职业上刻意努力，但比较最少的是在自己品格上，能一意认真向上。

若使我的观察并不差，我深怕，我们新亚的毕业同学，只要在社会久了，纵使他们能应付，能奋斗，没有大毛病，但也决不能有大成绩。他们总会随波逐流，变成一世俗寻常之人，却不见所谓新亚的教育精神来。如此，则仍还是新亚教育之失败。而同时，也是诸位终身莫大之失败。总结一句，若不在做人方面，刻意认真上进，此人归根结柢，总还是失败，而且是大失败。

我不想在消极方面，具体举例来说，我仍想从积极方面，从大原则上来给诸位一指示、一鼓励。说到此处，我仍想举出我们新亚的校训“明诚”二字来。

我们新亚的校训“明诚”二字，本来从为学、做人两方面全都兼顾了。但我今天，则只想从做人方面来对“明诚”二字稍稍有一些发挥。

所谓“明”，是要你明白人情，明白事理。总没有对人情事理不明白，而其人可以负大责任、成大事业的。若要明白人情事理，此事尽不易，也尽有工夫可做。但诸位无论如何，总不能说对一切人情事理全都不明白。诸位至少也明白了几许的人情事理。因此这一“明”字，却已是诸位本已有之的。

所谓“诚”，只是不虚伪、不欺诈、诚诚实实，照你所明白的直直落落做去。那更不是难事。我想，诸位决不肯，而且也决不能，说我是一个不诚实的人。当然，诸位也决不能，而且也决不肯，说我是一个不能诚实的人。

因此，明白是人人有所明白的，诚实是人人都能诚实的。一个人，只要既诚实又明白，那将无事不可为，而且无往而不利。因此我们学校，举出此“明诚”二字作校训，单就做人方面言，那是一个最低标准，同时却又是一个最高标准。说它是一个最低标准，因为这是人人所能的。说它是一个最高标准，因为只能此便够了。

但社会上却永远有些人，而且是大多数人，对事理人情不明白，对说话做事不诚实，这为了什么呢？简单一句话，因他有了自私自利之心，专想从私处找便宜，于是对人情事理，遂陷于不明白。对说话做事，遂陷于不诚实。其实他对自己的不诚实，至少他还是自己明白的。而且他不该不诚实，他也自己明白的。只要他肯诚实，他依然是能诚实的。这一层，他自己也明白。但他却存心要不诚实，认为他若诚实了，他会自己吃亏的。这一层，却是他不明白之处。

其实，一个人立身处世，本不该专从自己利害作打算。纵使从自己利害作打算，也该从大处远处打算，不该从小处近处打算。若明白得这一层，便知“明诚”两字，所以是做人最低的标准，也即是做人最高的标准了。

我们学校，一开始便施行了工读生制度。此一制度，却并不专为同学们在校时之经济上打算。此一制度，在学校的用意，是想用来历练同学们在校时之做事能力。更高的，是在培养同学们在做事时的德性与品格。但此制度，在学校几年来所表现的成绩，似乎先后有不同，我甚想借此机会来一讲。

在开始，学校经济十分穷困，同学们激于此种情况，同情学校，都能自发心帮学校服务。只要能对学校尽一分力，在他心上，也感觉到一分愉快。那真是一种最高的品格表现。而且在那时，学校师生人数尚不满一百人，关系也简单。在当时，真是学校如家庭，师生合作，大家说“新亚精神”，那是够使人快慰，够使人兴奋的。但现在不然了。一则学校经济，似乎较之以前是充裕了。二则学校人事，也较之以前远为复杂了。有些人便把获得一工读机会，认为是他的一分权利，把对学校工作，认为是自己的一分权利，于是其居心与动机都陷于不正。于是有趋逢抢机会，有躲闪不尽职，有怨望不公平，种种不良风习，便会慢慢酝酿。我并不是说目下在校工读，或毕业后留校服务的，都不如以前。只从大体说，有此趋势。可见大原则一差了，循此以往，便会走向错路上去。所谓差以毫厘，谬以千里。只要久了，影响自不同。

我从同学们现在在校工读情形，便不免要联想到离校到社会上去服务的。我们决不能对目前状况自满。只要在我们存心上、处事态度上，小有差失，积而久之，便会有大分歧。我们新亚书院的毕业同学，若要在社会上真能显著出一种成绩来，便该从此大原则处认真。

让我再重复说一句，做人与为学并重，这是新亚的教育宗旨。“明诚”二字，是我们新亚的校训。诸位此刻毕业不论学业高下，将来谋事不论职位大小，总之应努力做人，在自己品格上力求上进，力求完善。这是诸位惟一应该注重之要点。让我便把此来贡献于本届的毕业同学们。

(校刊九期，一九五七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