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亚书院的创办，开始是以亚洲学院办夜校半年，而正式转变成新亚，到今年夏天，足足五整年了。若我们要问一句，这整整五年的新亚，究竟有了什么成绩呢？今天的新亚书院，在此五年过程中，究竟有多少进步呢？这一问题，却值得我们新亚的师生们，时时警惕，把来问我们自己。但很惭愧，实在我们是并无多大成绩和多大进步可言的。若说有成绩，我常常和我们新亚师生们说：我们惟一的成绩，只有在此五年的艰苦奋斗中，没有把学校关门停闭，而依然支撑着，到今年，仍有这一新亚书院之存在，这是我们惟一的成绩了。似乎外界的人，也逐渐了解我们学校之艰困，因于我们之艰困而依然能支撑着，五年来依然有此一学校之存在，于是由了解而给予同情了。外界所了解我们，同情我们的，我想简单说一句，也只是同情我们这五年来的艰困吧！也只是同情我们这五年来之虽艰困而仍是奋斗不辍的那番精神吧！我们除却在此五年来艰困不辍的一番奋斗精神以外，诚问还有什么成绩可说呢？

一个学校的成绩，有些是具体可指的。新亚这五年来，永远在艰困中。校舍是如此般局促而简陋，图书是如此般稀少而缺乏，教授们永远没有正式的薪给，老抱着一种牺牲的精神来上堂。学生们大多数交不出学费，半工半读，老挣扎在饥饿线上来校上课，而且是愈来愈穷了。他们凭借这学校几堂课，来作为他们目前生命惟一的安慰，作为他们将来生命惟一的希望。在此一种极度的穷窘困顿之下，不期然而然的，叫出一句口号来，说是“新亚精神”。所以我常说：新亚精神，老实说，则只是一种苦撑苦熬的精神而已。只有这一种精神，是新亚师生所大家了解的，若更进一步深求之，怕就很难细说了。

学校应像是一个有机体，它应随着时间之进展而进展，随着年代之长成而长成的。这五年来的新亚书院，正如一婴孩，呱呱堕地，他该在几个月的母奶营养之后，能站起了，能行走了，在他生命的逐年长成中，他的能力日新月异，他需要的营养，也该随时增添。但新亚本已是先天不足地降生了。它自降生以来，迄今五年，母亲的一双奶，永远像涓滴欲绝，从没有让他喝满一口的。仅够他不饿死，没有给他逐年长成必需的条件。因此，五年来的新亚，实在是无何成绩可言，无何进步可说，只维持得一照常的存在。其实存在便该是进展的。没有进展的存在，只是一种病态的、不健旺的存在呀！

去年夏，因于美国耶鲁大学卢鼎教授之来港，他回国后，遂有耶鲁大学之雅礼协会与新亚合作之提议。雅礼协会在中国，有一段悠长的教育事业，此刻中止了。他们董事会决议划拨一部分经费来助新亚，那在中美教育文化合作事业上，是一件特殊的事。一则并不是雅礼协会方面来自己创办一学校，二则也不是雅礼协会捐拨新亚一笔钱就完了。那是在两者间，对于中美双方各自的教育文化事业有着几点理想与意见之相契，而试做一种长期的合作。此刻就我们本身讲，一面该检讨我们这五年来经过中之所谓成绩与进步，而有我上述的反省。一面该对我们最近之将来，有一些新的展望与打算。

我们平常总在想，经济太艰困，一切无法进展，这诚然是不错。但我们也该知，一切事，尤其是教育，并不是有了经济便有办法的。新亚这五年来，经济诚然是艰困，但我们之所缺，并不专在经济一项上。我们常说的新亚精神，究竟除却在经济艰困中奋斗不辍之外，还该有其更深更大的意义。否则，有了经济，岂不就没了精神吗？

精神如生命，经济如营养，营养不就是生命。我们并不能认为获得了营养，即是具有了生命。营养可以外求，生命则是内在的。外面帮助我们，也只限在一些物质的营养上，我们却万不该只在营养上打算，而忽略了所要营养的生命之本身。

我们新亚的生命，由于这五年来之营养不良，而显然地有一些病态，这是不必讳言，而且该时时警惕的。但我们这五年来，纵然营养不够条件，不合理想，到底我们还保育了一条生命。我们当深切地认识，我们的生命是什么呢？

我更愿提醒大家的，我们千万不要认为学校经济有了办法，而赋以过分的欣喜。当然，在五年长期艰困中，一旦经济有办法了，该有一番欣喜的。譬如一孩子，长在饥饿线上挣扎，一旦获得食料，解除了他的饥饿，这是该欣喜的。但孩子的生命，并不专为穿衣与吃饭。我们当知，生命的价值，决不在衣食上。我们只希望，在于我们免除了饥饿，来寻求与完成我们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生命。因此，我们只希望，在较少的经济下来完成较多的事业。

其次我们当警惕的，一个生命之长成，有它客观的、必然应有的奋斗。不是衣食问题解决了，便是生命问题一切解决了。我们当时时回想，当永远记住，我们在此五年中，经济极端困竭，依然有一个新亚书院之存在，依然有一种新亚精神之呼号。经历了五年的苦斗，获得外面人同情，经济才有一出路。可见一切事，要向理想迈进，不是可以一呵便成的。我们该以较长的时间，来完成我们较真的理想。

所谓较真的理想，是有实质、有内容、有意义、有价值的。这是一种本身内在的。这一种较真的理想，必然须在较长的奋斗中完成而实现。换言之，这需有一段更长的进程的。所以今天学校经济有一些办法了，只是学校开始走上了长期奋斗的路程，并不是说这一段奋斗路程，因于经济有办法而完成了、终止了。

只要有理想，必然须奋斗。只要须奋斗，必然是艰苦的。而且必然要有一段长时期的过程的。若不必要经历一段长时期的艰苦奋斗历程而可垂手而获的，这便不成为理想。无理想，也便是无精神。所以若要保持我们五年来大家珍惜呼号的所谓新亚精神，则莫忘我们五年来艰苦奋斗的历程。当知，纵然经济有办法，那种长期的艰苦奋斗，则以后必然和以前并无二致的。或许会愈向前愈加艰苦的。否则，一定是失却了它原有的精神了。

我常提醒大家，我们学校，不仅将教导来学者以许多的知识，更要在给予来学者以一番人生之真理。学校譬如一大生命，我们师生是个别的小生命，我们要在完成大生命中，来完成我们各自的小生命。我们要贡献我们各自的小生命，来完成此一大生命。

所以，要说新亚有成绩，这五年来的艰苦奋斗，便是它惟一的成绩。因为艰苦奋斗，也即是人生中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大家莫误会，以为物质经济条件能解决了，便可不再需要艰苦奋斗了。当知解决物质经济条件，只是让我们正式走上更需要艰苦奋斗的人生大道上去。正如一个人，吃饱穿暖了，丰衣足食了，还知有他向前奋斗的路程，而肯不顾艰险地向前，那始是人生更进一步的奋斗，也是人生更进一步的理想。

然则，此后的新亚，它应该有的进步在哪里呢？我想，只有在更进一步的奋斗上，只有在较之此五年经过更进一步、更艰苦的奋斗上。同学们，你们若能确切明白了我上面所说的一番话，你们将会更进一步认识所谓新亚精神了。

（校刊五期，一九五四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