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鲁实先(1913-1977),谱名佑昌,字实先,晚号瀞廔,以字行。湖南省宁乡县人,曾任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国文学系教授,精通文字学、上古历法、《史记》等学术。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二,一個撼人的消息傳遍了全校:
鲁先生真的去世了,但总令人不相信,那大踏着步伐而走,轩昂洒落的神情;那讲课时洪亮的声音,以及爽朗的大笑,都还历历在目,萦萦于耳。鲁先生从来就没老,谁相信鲁先生会死了呢?或者是他一生从未休息过,需要休息几天而已,他还会回来的,大家都这么想。星期五的史记课,我还是抱著书到「通一一九」教室去等着上课,陆续来了好几位同学,没有互相打招呼,默默地找到平常坐的位置坐着。打过上课钟,怯怯地不时把眼光投向门口,等待着,等待着,一分一秒的等待着,等待那大踏步而进的熟悉跫音,和登上讲台时那几步「憉!憉!」的有力响声,等待再一次看到那接受敬礼后,左顾右盼,频频点头的微笑,然后听他大声讲课,像讲给一千人听的一样大声,而无穷的智慧、学识、笑谈,也就滔滔而出……。然而,教室依旧静悄悄的,讲台上的椅子空在那里,一杯热茶孤零零的在大讲桌中间冉冉冒着惨白的水气;
「有人说我鲁先生上课,三分之一讲课,三分之一骂人,三分之一吹牛皮。讲得很对,讲得很对,哈哈哈哈……」那豪迈不拘的笑声,震动屋瓦,凡是听过他讲课的人,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上鲁先生的课,大家就这样常被他的笑声所淹没。他的教学就像太史公的文章一样,奇正相生,无法可循。但也正如他所说的:「无法中有大法存焉。」他的课总令我兴致盎然,获益良多,因为鲁先生有一个要诀,他说:「方法自学问中来,有了学问自然有了方法。要知道:我讲课固然靠学问,即使吹牛也是学问,骂人还是学问。」看来,大笑也无非是学问了。
先生学问的淹博,古今罕有其匹,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有人说是天才,鲁先生也不否认,但他常强调要用功。他自己每夜看书至少要到两点才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读书的时间有三百六十四天半,只有春节那天下午必须停下来拜访亲友,与人同兴。杜甫的「读书破万卷」,董生的「三年不窥园」,在他看来,都是小焉者尔了。所以有九经四史读了数百遍,说文翻了千余遍,其他百家众技,无不旁搜涉猎。上起课来,上则杂引经史,下则参以小说掌故,信口开河,莫不左右逢源,妙趣横生,而精义迭出引人入胜,真使「听者不知有天地,只觉珠玉随春风」。
「读书是增进智慧见识最简捷的方法,读了书才知道自己人格多么渺小,知识多么短浅,度量多么卑狭,见解多么浮薄,读书会令你惭愧,令你谦卑,令你长进,令你超群;用几年功夫,而得到几千年的智慧,何乐而不为?」鲁先生常用这话来鼓励同学们用功。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希望,他一直盼着芸芸众生中有一个能挺身而出,像他一样立志读书,肩起文化承传的重任,但我们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当他说到较深奥的道理,眼看学生们个个傻傻的听不懂,或者学生们不能回答他的问题时,就大骂:「一群猪!连这个也不知道!头脑死板板,又不知道用功!这样的大学生,如何得了呀!」骂得个个低垂了头,接着他便笑着说:「告诉你们!我从十五岁就说过了:天下没有不好的士兵,只有坏的将领;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糟的老师:你们才可怜!从小就没碰到好老师,一群猪教一群猪,怎么得好呢?告诉你听!我鲁先生就是第一流超超等的老师,好好学喔!好好学喔!哈哈哈……」大家于是转忧为乐,也跟着哄堂大笑,但究竟有谁了解鲁先生的真意呢?
(鲁实先写给徐复观的信)
他对国文系同学的盼望尤其殷切:「国文系是培养领导人才的地方!」在这个视国文为低等学科,以国文系为养老所的社会风气下,谁能有此见地?谁敢这么说?而鲁先生一直强调着:「如果国文系只为了造就一批教师匠,那简直是侮蔑了中国学术,告诉你听,立志要往高处立,要有作之君、作之师的抱负,你志不高,识不远,教出来的学生还不是一群猪!试问你,这样子文化如何不江河日下?何况舍之则藏,用之则行、得志利泽施于人,你若居了高位,依旧草包一个,天下百姓如何得了呀!」鲁先生讲到激动时,就挥着手拍着大腿,讲一句打一下,那「啪!啪!」的节奏,好像恨不得把每个字打入学生的心坎里。
鲁先生上课时,活泼天真,唱作俱佳。史记课是最好的发挥机会,从帝王将相演到贩夫走卒,从深思定策演到跃马鏖兵,无一不唯妙唯肖,风神毕现。讲到留侯,俨然一个智慧的化身在桌前审势画筹。讲到李将军,就有一个弯弓射虎的英雄如立目前,装着灌夫酒后骂座,那酣态,那盛怒,令人啼笑皆非。表演蔺相如持璧倚柱,怒发上指冠的慷慨,令满座学生如坐章台之上,随风披靡,不敢仰视。汉高祖是他的前身,韩信是他的知交,魏公子是他的游伴,讲到他们,尤其讲得起劲。文字学算是最枯燥的科目了,但鲁先生讲来依旧九天散彩,四座风生。有一次讲到「弓」字,他举出比拟义中有一种「弓鞋」时,说:「弓鞋弯弯的像弓,所以叫做弓鞋,是古时缠足的女孩穿的鞋,穿着弓鞋,走起路来就这样摇呀摇的……。」说着说着,就起身学着古典美人走路的姿态,这样的摇呀摇着,不过毕竟骨头太硬了些,不免还带着几分「粗线条」,憼得大家笑弯了腰,鲁先生看到学生们笑,他笑得更开心了。
呀!鲁先生!鲁先生!难道您真的离我们远去了,难道您真的不回来了?我们已经知道要用功读书了,我们就要立志向上了,我们不再拘拘颓靡,不再安于鄙陋,您为什么不再回来看我们一次?为什么不再回来骂我们一次?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