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时间:2016年1月9日
依照课程的安排,我们这节是以讨论道家为主,而依照我讲课的风格,是要去从根源上来解决问题。人生总体学问有其总体的根源,而各门学问,也有各门学问的根源,当然这些各门的学问到最后也都归于人生总体。不过既然已经成为特别的一门学问,它必定有其所以会有这一门学问的出发点,也就是这门学问的基本问题,基本见识。我们若要了解这一门学问,最好先从它所注意到的根源问题来把握,这是我们这次讲学的一个风格;从中可以透露一个做学问的方法。一个人在求学问的路上,乃至于将来为人处事,面对所有的人生问题,最好都能够养成这种能力,就是遇到问题,求其根本,求其源头,从原始的根本处探讨起,求得深入而确实的了解,才能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本来,所谓源头,有两个意义:一个是历史意义的源头,就是它出现得早;第二个是义理的意义,就是它成就得高。对智慧性的学问,尤其要重视其义理意义,而几乎可以忽略它的历史意义,因为智慧性的学问一定有其深刻的根源性,也就是一定有其人性中深度的智慧,乃发现了人生深度的问题,而从人性的深处流出其学问。其智慧性越接近人性的核心,其所流出的学问更通透到人生总体的根源,则更具有价值性,也就是更具有客观而普遍且永恒的价值,而成为一个民族的大学派,甚至整个人类的大学派。进一步,此种有价值的大学派,或许经过长久的时间,有许多贤哲,留下不少著作,但其中必然有某些人的某些著作,最具有代表性,而成为那门学问的“经典之作”。这样的经典之作,不一定出自最古老,但它必定最有原创性,最有笼罩性。后世想要继承这门学问或想要研究这门学问的人,都要以它为归宗,不能轻易绕过它。这种有原创性的著作就备受瞩目,永远流传,这也可以说是这一门学问的源头——义理的源头。
现在我们来谈道家,首先要看道家这一门学问的源头。从源头说起,便可以展开来看它的内容,从其中领受其价值,而归我们所用,指导我们的人生。其次,我们既然想要研究道家,最好从哪些文献入手?也就是道家流传的历史中,有什么书是其经典之作,能代表道家的义理,能笼罩整个道家的发展?一般人都认为《老子》和《庄子》这两本书是道家的代表作,足以作为道家义理的源头。而刚好在道家学问的流传历史中,它也是最早的源头。所以,我们今天讲道家,也以这两部书作为主要线索,才不会无的放矢。
刚才说求学问要求其根本,求其原始,我们今天讲道家,也要先探讨道家这门学问的根源。问:为什么会有道家这样的学问?也就是问:它怎么样来看待人生问题?它从人生的什么问题开始反省?然后再问:它用什么样的基本观念来面对这个问题,解决问题了没有?最后再问:我们如何看待它,我们的人生是否能因它而受益?一般来说,凡是世间大的教导,其实都是起源于对人生的反省,发现人性有某一方面普遍的问题——几乎所有人都有这类问题——当发现这类问题的时候,能够从这个问题着眼,然后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它就可以为人类指引人生的方向。人性不变,这个学问就永垂不朽,它就永远在指导着人生。所以有些学问从很古老的时候就形成了,但并不因为时间的老去而这些学问就陈旧不堪;所谓“天不变,地不变,道不变”,那么人性不变,人生的问题就常存在,就永远需要这种学问。
譬如我们昨天说到佛家由释迦牟尼佛开创出来,而流传久远,无远弗届,因为他发现了人生的一大问题,普遍而永恒的问题,而且他宣称可以彻底解决那问题,于是就成了永垂不朽的大教。他发现人生什么问题呢?发现人生是苦难的,而那苦难是可以解脱的。你看,佛家感动多少人!多少人跟着去求解脱之道!而现在我们说的道家,也发现了人生有一些很根源性的困苦。那么这人生的困苦是从什么地方生起的?或用什么角度看出来呢?或用什么方式来说明呢?道家发现,最主要的人生困苦是从一个平常的角度看出来,就是造作、矜持、执着、追逐,也可以说是不自然、虚假,于是就有躁妄、不安、负累等诸种痛苦。这里它可以从日常生活说起,也可以从社会的文化现象说起,这些感受,谁能免呢?这些现象,哪个社会不发生呢?牟宗三先生解说先秦诸子的起源,也就是问:为什么先秦会有这些学问兴起?牟先生引出一个观念,叫作“周文疲弊”。“文”,就是表现,“周”,就是周朝。周朝最有代表性的表现就是治国平天下的典章制度,就是周公的制礼作乐,护佑着周朝的国祚,这礼乐流传久远,至少到了春秋战国时代,已经四五百年,后世子孙不能守住,所谓的“礼坏乐崩”。因为要遵行礼乐也是不容易的,遵行礼乐,是要有真生命在背后支持的:孔子所谓的“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一个人如果丧失了仁德,他行礼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人如果丧失了仁德,他奏乐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虽然礼乐是外在的表现,其实是需要有内在仁德做根据的。内在有一种“节制”的意愿,才能表现为“礼”;内在有一种“谐和”的意愿,才能表现为“乐”。真的礼乐要有真的生命才能承担得起,大的礼乐要有大的生命才能承担得起。最大的礼乐,就是政府的架构、政治的制度,其背后更要有真生命大生命来承担来运作。即使是一个民间的公司或企业,但既然有那么多的人,有那么多的事,这其中也必须也有礼,就是要有组织、有分工,必须也有乐,就是要协同,要合作。一个大公司大企业能运作得顺畅,那背后也要有个相当真相当大的生命来统领来支撑。如果领导阶层出了问题,或者开创的人做不出恰当的礼乐制度,则必不能有大的发展。而如果有了礼乐了,但接班人不能遵行,规矩没章法了,就是“礼坏”;人事不和谐了,就是“乐崩”,那个公司或企业一定很快走上衰败之路。一个国家要运作,当然更是如此。
但是能撑住大礼大乐的真生命大生命不容易有,所以到了西周末年,礼乐就维持不住了,所以周朝的运势就衰落了,以至于产生动乱,到了所谓的东周春秋,乃至于春秋以下又变成战国,社会越来越浮躁,礼跟乐或许还保留了一些样子,但是行礼的人已经丧失了真生命。当没有真生命的时候,礼乐就会成为外在的约束。本来礼跟乐是人的内心中生长出来的,所谓“礼义之经也,非从天降也,非从地生也,人情而已矣。”都是因为人情必须如此表达,他才能够满足于自己的情感,而且要刚好这样表达,才是恰到好处。这就是圣人制礼作乐的本意。假如本来就应该这样表达,而他真的能这样表达,这是因为他有真实的生命做背景。如果生命萎缩了,他就不愿意这样表达了。因为他自私了,他简陋了,他不再守着规矩,他不再负起责任,他不再体贴他人,他追求自我的安逸、自我的满足,这样的心态下,那些礼乐就变成是他的束缚。如果对礼乐看作是束缚,又不得不做,在这里会有一种情况产生,就是你要“造作”,你要端起这个“架子”。造作就是“不自然”,端起架子,叫作“矜持”。这样的矜持造作与不自然,不仅在庙堂之上会如此,在我们一般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可以想一想,我们有没有矜持的时候,有没有造作的时候?尤其是作为家长的,作为老师的,作为一个企业或政府的领导者,时常要矜持一下,他本来体态没有那么庄严,志气没有那么高尚,但他在孩子面前,在学生面前,在属下面前,总要端起架子,扮成一副庄严相,讲些自己都不大相信的漂亮话,这样,不就显得很不自然吗?不就很累人吗?这种不自然和带累,是从内到外的,那岂不是人生一种常见的困苦吗?你如有这样的困苦,你的心,就被道家看穿了,道家就专门在这上头做文章。
牟先生认为造作不自然有三个层次:最底层是生理的,是所谓的自然生命的纷驰;第二层是心理的,是所谓喜怒哀乐的闹情绪;最上一层是思想的,是所谓思想意念的瞎造作。自然生命有很多欲望啊,人生往往像野马一样,顺着欲望去追逐,专求刺激,而永不能满足,其实那不一定是内在生命的需要,那是生命被外在事物所引诱。台湾有个圣严和尚,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人需要的很少,但需求很多”。老子所谓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五色,就是光鲜的景象,五光十色吸引我们的眼睛,是不是我们内在生命真实的需要呢?还是生理的欲望被吸引了呢?喜欢而追逐,追逐久了,必然丧失了眼睛应该有的作用。五音,就是动听的音乐,尤其是靡靡之音,很能麻醉人心,而使耳朵丧失了它应该有的作用。此外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总之,所谓酒色财气等等物质性的追求,都属于生理的欲望。一般人认为我这样追求很舒服愉快呀,其实如果一个人静下来想一想,他的心灵因此感到满足吗?因此感到充实吗?不是的,热闹一过,空虚感便随之而来,为了填补空虚,便要兴起更大的追逐,以求更大的刺激,于是,他永远停不下来。听说现在有很多青少年迷恋于网络、电玩,已经成为家庭痛苦和社会不安的来源,这不是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吗?他的耳目往外奔驰,你说他快乐吗?他的生命是真实的吗?而且越引越往外,孟子所谓“物交物,则引之而已”,一个人丧失了他心灵的本真,他的心灵物化了,于是容易受外物的引诱;物与物相交缠,越引越远,终于拉不回来,丧失了他自己,人而变成不是人了。这就是自然生命的欲望的奔驰,所谓“食色,性也”,“声色犬马”,物欲无穷,这本是人类共有的毛病,只是近代的社会比较严重而已。如何从这里解放出来,这是人生的大问题,更是当前社会的大问题。
第二层次,是心理不当的情绪,也使人丧失自我真实的生命。喜怒哀乐本来是人心理本能的反应,它本是中性的,《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儒家不是教人不要有喜怒哀乐,而是喜怒哀乐要发而中节,恰到好处,该喜的时候喜,该怒的时候怒。但是一般人所发的喜怒哀乐,是不是恰到好处呢?还是闹“情绪”呢?那就很难说了。或许是出于自己的习性,或许是由于坏的引发,总之,常常有自己都知道不该有的言语和举动,但它也像生理的野马奔驰一样,自我控制不了,叫作“非理性”。自己有没有非理性的时候,明明知得,又明明犯得?每一个人只要一反省,都会有所觉察。在这个层次上的造作,也造成人生无穷的困扰,所以如何从这里解放出来,得到心灵的舒坦、安静、平稳、和详,这也是人生的一大问题。
再来人生还有一种不自然,叫思想意念的造作。思想意念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意识形态;意念一造作而且执着不放,就变成了固定的模式,叫作意识形态。本来意识是人人都有的,因为有意就有识,你有意想、有心念,于是你就有了认识——认识就是了别,分别就是了了分明,自己有意识知道自己想什么,要什么。而其所想的、所要的,如果执着了,认为那就是真理,非如此不可,定型了。这个意识形态首先拘束了自己,把自己的生命限定了,在他的生命中划了一道界线了,筑起高墙,既骄且吝。在这种心态下,假如他能力强,就会以自己为标准,对别人产生影响,后来变成一种要求。而这种要求,随着他的身份地位的增高,渐渐变成命令。如果他有更大的权力,这种命令会变成刀枪,不仅造成少数人的痛苦而已,可能会引动社会的纷争,造成人间的悲剧,生灵涂炭,祸延百年。从自然生命的纷驰,到心理的情绪的发作,一直到意念的造作,这一系列的误入歧途,都来自于哪里呢?其实都来自于一种心灵不恰当的使用,丧失了自己真实的生命。从这个地方加以反省,反省得最深刻,警告得最用力的,就是道家。所以牟先生说“察世变莫善于道”,道家冷眼旁观,对世局了如指掌,千古之上,就对人生,对历史提出警告,真是一叶知秋啊。但人生和历史总是重蹈覆辙,因为,“造作”、“执着”,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劣根性,由此而来的“坚持己见”、“自以为是”,乃至“意识型态”,不惜“斗得你死我活”,是其必然的发展啊。
我们如果从这里来看道家,就找到它的根源了,我们可以说道家学问的根源就在于对人生的造作、不自然的反省,而希望它回归到真实的生命,也就是让人类的生命回归到自然的状态。这里所谓的“自然”,不是我们现在说自然界这个自然。我们现在说的自然界是物理的世界,是因果的世界,反而是不自然,因为都在“因果锁链”中,由因到果,是“他然”而不是自然。道家的自然不是物理的现象,而是一种心灵的境界。心灵不受拘束,能够自由自在,能够“无待”而“独立”——无待就是不需要等待,不需要依靠,自己能够独立存在——这样叫作“自在”。假如必须依靠条件,你必须为某一个条件而去为人,那就不自在了。人生常常在不自在中,更常常把自己的一些不恰当的心理和意念强加在自己身上,也加在别人身上。从这里反省,而提出改善之道,真是一大人生课题啊。
道家把这些造作、矜持、自以为是、意识型态等一系列情况,统称为“有为”——有所作为,那是人为的作为,不是天地的作为,也可以说那是造假的作为,不是真实的作为。面对着“有为”,道家就提出一种工夫,叫作“无为”。其实,无为的工夫,是实践之学的共法。什么叫“共法”呢?共就是大家共有一同,那共有一同的方法、共有一同的规则。又,什么叫实践之学呢?人生有某一种理想想要去追求,而依照这个理想,生命起了向往,一步一步地向上升进,这追求的过程,叫实践——实实在在地“践履”,乃至于必需追求到完满的境地,才能停得下来。什么时候算是“完满”呢?就是与原初的理想相应。而人生称得上大理想的,都具有超越性。所以工夫达到完满的地步,必定是进入到超越的境界。而在现实的人世中,超越的境界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真正的大教,因为它指给人的理想和境界,必是超越的,所以教导人实践的路,也必是永恒的。像我们刚才说的自然生命的纷驰、心里的造作,这还是浅层次的一种不自然,到了有思想而起了意念的造作的人,都是不简单的大生命。而越有大生命,越需要反省,越有学问、越有工夫的人,越需要反省。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人当他有学问有工夫,甚至有地位有权势的时候,其意念的造作更深更密;他因为有了学问有了工夫,有了权势有了地位,以为就可以依靠而趾高气扬而颐指气使——其实它是不能够作为依靠的——你如果依靠了这些你所拥有的现实的“成就”,你就会止于你现有的成就,而你的心灵就不能够更往外往上开放,人生就打上了死结。越有学问,越有能力,越有身份,越有地位,越有权力,乃至于越有品德的人,越容易造作,执着越深,危害就越大,谁肯在此悬崖勒马?
道家既然反省到这“有为”是人生困苦的大问题,把“有为”简称为“有”,要对“有”做一种解消的工夫,因此常常用的词语叫“无”。这个“无”本来是“无为”的简称,去掉“有”为,就是“无”为。所以“无”本来是一个动词,无就是去“无掉”一些不恰当的累赘。你要修品德,就去修品德,你要做学问就去做学问,你对百姓有了功德就有功德,你不要再去执着于你的工夫,不要再去执着于你的学问,不要再去执着于你的功德;当去掉了这些执着,就叫无为。而去掉执着的时候,会有一个心境产生,就是心灵会有一片空灵之体悟,这种空灵,用一个词来比喻,叫作“境界”。所以从动词的“去掉”,而转成名词的“境界”,叫作“无”。
有人说道家的书难读,有人说道家高明,崇仰有余,有人说道家颓废,弃如敝屣,都未得道家之实。你如果用刚才所说的路数去了解道家的哲理,则一切迷障都可以解开。凡是学派都有一个氛围,你要体贴那个氛围,恍惚之间,似乎了解了为什么人类会出现道家,道家在讲什么,你把握到这个氛围,其实也就是你也对人生有一种深度的反省,猛然的警觉,这就是一种智慧,一种根源的智慧;有了这种智慧,你再去看老庄的书,原来每一章每一句,其实都是讲着这个智慧。假如不把它原始的观念弄清楚,则不能把握它的要领,只在文句上做解释,是不容易有深切体会的。要知道,老子五千言,庄子三十三篇,提起来,也只不过是一章一句,就是一个观念、一个人生的态度。要不相信我们来读一读道家的原文:
这里举出两种人生不同的活动:为学、为道,为学是包括各种现实的表现,人生现实上的表现都是日益的,一天一天累积的。你的学问、你的功业都是日益的。只有为道,是日损,一天一天减少的。为什么为道会日损?你马上就要想到刚才我们所说的矜持造作、自以为是等,把那些生命中不自然的挂碍一步步化除,这样“化除”叫损,这就是“为道”。道家所说的“有道者”,就让生命保持清明、坦然,自在,像婴儿一样——道家最喜欢婴儿,用婴儿来形容一个有道者——那么纯真,所以要人归真返璞。归真返璞要靠什么工夫?要靠“损”的工夫。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为学让你一天一天增长,为道叫你一天一天减损,这个损跟益不是因果的关系。“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是说为学日益的人就可以为道日损;你不是常看到有些人为学日益了,越加高傲吗?但老子在这里也不是劝人不可以为学,只是警告人你有学问是可以,但是如果因你有学问而高傲,那个高傲,就是你的累赘。一方面因为高傲的人自满,自满就妨碍了学问发展的空间,一方面因为执着于自己的一套学问,很可能滥用而推倒一切,对世界带来危害。但是哪个学者不高傲呢?我自从推广读经以来,一直保持这个警觉,不过还是很多人以为我高傲,或许因为看到我讲读经的时候激昂慷慨咬牙切齿,大家以为我是“读经万能论”者,反对其他的教育。其实,我都说,我不是讲读经教育,只是讲教育,而有许多教育的理论都有其所见和所用,我要大家不可执着于读经,要大家多思考,然后择善而从。但如果把教育真思考清楚了,认为读经还是对的,则必须“执着”于读经,到那个阶段,那是透过了不执着以后的执着,那执着就不是累赘,而是清明的真实,如果到那时还不执着,那又是执着于“不执着”了。
所以不执着不是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嘻嘻哈哈、什么都可以。也不是把你的学问自我贬低,学问怎么贬低呢?既然有学问了,怎么变成没学问?道家不是教我们这样的。而是要我们去掉对自我学问的执着,去了执着的学问才成为真学问,心灵才活泼起来,自己才有长进的空间,而且那学问才不会妨碍别的学问,让各种学问都各得其所,在成就自己的同时,也成就了其他的学问,这才是一个“有道者”。不是说为道的人不可以有学问。有些人很奇怪,说老子是让我们不要为学,只叫我们为道,所以我不读书了,读书就会有“知识障”。也不想想,老子怎么会这么无聊呢?惹得有些人说他有修行,就不读书了,也叫弟子都不要读书了,怎么会这么笨,把老子读成这个意思呢?其实老子只是教人不要执着于他的知识,并不是说知识不对。不过,一般人如果有了一点知识,真的很容易执着,有时知识越大,更执着,在这种情况下,说一个人宁可不读书,是一种不得已的感慨。所以人是很难教的,是扶得东来西又倒,说读了书也不行,说不读书也不行。这两难的问题怎么解决呢?很简单,你读你的书,不要执着于读书,不就成了吗?也可以说,你做你的功德,不要执着你的功德,那功德不就圆满了吗?道家讲来讲去,无非就是要指点我们这一点。你如果问:“难道就只有这一点吗?”我就回答:“当然只有这一点。”这有什么了不起呢?如果你这样问,就表示你不只是无道,你连什么是道家所谓的“道”都根本还不知道。道家提出“道”的观念,很有意义啊,如果一个人自己反省一下,便会警觉到人类的执着很深很普遍,有一点点的学问,就端架子了,有一点点的功德,就端架子了。今天对人做一点点好事,就常常眼睛瞅着对方,他会不会忘了我的恩情啊?哪一天会报答我啊?人就那么啰嗦,啰嗦得可笑!道家要我们把人生过得轻快一点,有了学问、人品、功德,就像天空的一丝云彩,风一吹就烟消云散,忘记了。所以老庄的文章常用到“忘”这个字,“忘”是一种很大的工夫。为道日损,就是忘,但不是真的忘掉学问,而是忘掉那些学问旁边挟带的乌七八糟的执着。所以学问和品德还是在的,而这时的学问品德,才是纯净的,才是真的。
这样损之又损,一直损到“无为”为止,到达“无为”的境地了,生命的质量就转换了,就变成“无为而无不为”。当你无为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为了。你看这种吊诡的文章,不是令人觉得高深莫测吗?其实也不难了解,一方面就正面来说,因为“无为”的心不执着,才能面对所有的事,另一方面就反面来说,若心里“有为”,则执着于一事一物,把其他的事情都给忽略了或压制了。所以“无为”才能“无不为”。譬如你执着于你的学问,认为自己是学文科的,不是学理科的,理科就跟你无缘;你是学理科的,你看不起文科,文科也就跟你无缘。你有所主张,有所把握,你“有为”,你就不能够“无不为”,你就不能够做尽一切事,你就不能够接触一切学问。这样的指点,不是很高的智慧吗?这不是对人生有很深的反省吗?这不是我们日常生活都要注意的吗?
“无为而无不为”,这句话是《老子》思想的核心,千万要记住。一般人都知道道家教人“无为”,但是很少人把下一句“无不为”一起收纳进来,含在“无为”中。所以老子的“无为”,是“无不为”的“无为”,是以“无为”的心来行“无不为”的事。“无为”不是取消“为”,反而是让“为”的范围广阔,乃至于使人生自由自在,进一步说与百姓同在,与万物融通,最后可以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这就是有“道”者的表现。这样,就可以成就人生的价值,保护世界的多彩多姿。因为你在这里表现价值了,也同时让所有的价值都表现,就像天地以其无限来护佑万物的成长,这样的大心量大眼光,才能够与天地共长共久。有的人以为道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是消极的,其实道家句句都在讲圣人,句句都在讲天地、句句都对人生有所启发,这是了不起的学问!当你心生烦闷的时候,当你意气风发的时候,请你读读《老子》《庄子》,它必定当面浇你一盆冷水,让你豁然醒来,昏沉的人醒来,急躁的人也醒来。道家之理,是一种消毒剂;牟先生说,道家是一剂泻药,吃得太饱了清理一下,让你堵在胃肠中不能消化的东西一下消化掉。但清除不是把整个生命都清除掉,而是为了维护生命更好的发展。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取天下,是做大事。要以“无事”取之,“无事”,就是不要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意愿不要那么强烈,不要认为你所知所见是唯一的;一个居高位做大事的人,最应该开放机会给天下,尊重所有的学问、尊重所有的事业、尊重所有的成就,这样才是一个开放的社会。把天下开放给天下,不要认为天下只有你才能担当,让天下自己去运作,这样也代表你成就了天下。如果把天下抓在手里,天下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封闭的社会,社会会死在那人手里。
这个道理在《老子》书中反复出现,我们看另一段:
首先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是反省人间,提出问题,后来举出“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是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天下皆知美之为美,皆知善之为善”,美不是大众追求的吗?善不是圣人提倡的吗?这里说,天下都知道美是美,就坏事了,都知道善是善,就不善了。怎么会这样讲呢?这怎么了解?对于这种“生命的学问”,我们最好回到自己生命或社会现实来感受,看看人间是不是常有这样的大逆转。为何美与善会转为恶与不善呢?其中的关键问题就出在“皆”这个字上。大家都“一致”地认为什么是好,而一窝蜂去追求,往往就坏事了。为什么呢?请看我们一般的社会,不是也常有这种现象吗?譬如父母都希望子女,老师都希望学生考上清华北大,这就坏事了,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这样,其他学校怎么办?其他学校就不能发展了,这对整个国家来讲,并不是一件好事啊。老子希望的是任何学校都是清华北大,但是这可能吗?这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呢?来自于人性的执着。而这个人性的执着是几乎不能解破的。所以老子的哲学千古之下还虎虎生风,它指出你人生的弱点,你心灵的软处,人间就是如此。如此是正常的吗?大家都知道不正常啊,但大家都还推波助澜,不是吗?有谁能从其中跳脱出来?所以有些国家教育办得好,其中必有一点点道家的意思,什么意思?开放、自由,不紧抓。曾在西南联大任教的作家沈从文教授到美国讲学,有一个专门研究联大校史的美国教授问他,西南联大八年,设备条件那样差,教授、学生生活那样苦,为什么出的人才比北大、清华、南开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沈从文回答了两个字:自由。而开放,首先就是当年温家宝先生所说的“让有教育理想的人办教育。”社会有多元的求学管道,有多元的教学模式。那些有教育理想的人都在哪里?有的在体制中,有的在民间,鼓励他们出来办教育,给予相当的发挥空间,教育就可以办得更好,国家就有多种人才可用。
但问题既然发现了,那“皆知美之为美、皆知善之为善”,是人之常情啊,又奈何呢?请注意,释迦牟尼佛从人之常情、人生的现实的困苦,来了解人生;老子也是从人之现实的困苦反省起。甚至老子还从知之美善看出其中的困苦,天下皆知美之为美,皆知善之为善,就会丧失其他价值成就的可能,抹杀了其他价值,就成为“斯恶已、斯不善已”。这里我们要探讨一下《老子》文章中否定词的用法。这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文学表达模式,对于道家的否定词,不可以直接当作是逻辑的否定,它是一种工夫的否定:或者说,它不是“实体”的否定,它只是“作用”的否定。这个观念是牟宗三先生提出来的,这个观念很有说明性,让我们对“反省”之言一下有了了解的入路。本来,人类的语言,有肯定,有否定。而肯定否定有逻辑性的肯定否定,有非逻辑的肯定否定。逻辑的肯定否定是实质的肯定否定,非逻辑的肯定否定不是实质的。逻辑的肯定是有就是有,无就是无;非逻辑的肯定否定,不是直接地对论述的事物的实有与虚无作判断,而有另外的作用。一般语言的使用都是逻辑意义的,比如说善,说美,就表示肯定一个对象的值得追求,说不善、不美,就是否定它,以为是无价值或反价值的。但是现在我们说老子所最注重的是人类心灵的状态,而这状态,是从反省而发现的那执着的劣根性,所以被他所否定的不是对象本身的不善不美,而是人面对事物时,自我心灵不恰当的态度,由于不恰当的态度而带给对象也不恰当了。这叫作“带累”——带出来的累赘。譬如一个人有学问,他就端着有学问的架子,后面的那一个“架子”就是带累。道家要否定的,是否定那个带累,不是否定它的本质,也就是要人去掉那个有学问的架子,而不是教人要看轻学问。注意这个区别,所以“无为”是去掉你的造作,不是全部都不做。全部不做那不就是懒人一个吗?每一个哲学系统或是一个哲学家,有他思考的进路和用词的习性。而一个大思想家,到最后我们觉得他不得不这样用,因为人类的语言文字有限,他只能用一般的语言表达他特殊的思想。我们要通读他们的书,通晓他们的风格,与他们的智慧相应,才能确切把握其用词用字的真正涵义。如果知道了老子在这里对善美的否定,只是去除不恰当的累赘,并没有否定善美的主体。所以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不是叫人不要去追求美善,而是不要一窝蜂地去追求特定的美善,当然,更不可以只限于一个美善。《老子》一书充满了否定词,都要用这种方式去理解,才不会出差错。如果知道用这种方式去了解,其实也没有什么“玄乎”的。譬如…
你有为,一定将来会失败的;你有所执,将来一定会失去的。所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这里也不是一种正面的主张,而是一种提醒。无为、无执的结果反而是无败、无失,这个叫“作用的保存”。
“作用的保存”,这一句话是牟宗三先生的评论,这是千古以来解决道家的迷惑、一针见血的银针!“作用的保存”让我们一下子就明白道家学问的风格和价值。“作用”这一辞是对照“本体”而说的,这是古人常用的词语,尤其在实践学和形上学上一定要用到这两个概念。本体和作用,简称“体、用”。本体,就是作用之所以成为作用的依据,作用就是体上所发出来的功能。《易传》和《中庸》都有形上学上的语句,《易传》中的太极就是本体,阴阳就是作用,《中庸》讲“天命之谓性”,其中天就是本体,命就是作用。从实践之学上说,本体就是实践的根据。它为什么能成为根据呢?可以从因和果两面来说,在因上说,是人生理想的发动处,在果上说,就是这人生理想所指向的目的。我们心中升起一个理想,是因,而这个理想的完全实现,成为圣人,这叫果。所以因是指向果的,果是由因成的。因跟果合起来就是实践的依据,就是道德的“本体”;而本体不只是本体,因为那是生命中的本体,所以本体会起作用,起作用就是你既然有这个认定,那认定本身会督促你的生命去实践,那由本体所起的功能,叫“作用”,合起来就是体用,有体有用,天地才能成就万物,人生才能成就德行。在天地的本体起了作用,就是所谓的“创造”;在实践本体上起了作用,就是所谓的“工夫”。但因为是人这个现实的生命在做工夫,就难免会有现实生命的干扰或夹带,就是所谓的“带累”。如果是天命的创造,形而上的本体与作用,就无所谓带累。而人从天命性道所凝聚的实践本体,是纯粹的清净的,人如果能直接从天命性道之实践本体直发其德行,那工夫本来也应该是纯粹的清净的。但人毕竟是现实的存在,在他做工夫的过程中,难免会有现实的掺杂,王阳明叫作“顺躯壳起念”。“顺躯壳起念”其实就是私心,有一种常见的私心,就是“执着”。道家的学问就起于这个“执着意识”。人的“执着性”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那种自私,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刚才讲过,执着是有层次的,首先是对自己基本生存状况的保护,所谓生理的欲望,“食色,性也”,那是很根本很基层的自我保护。其次是心理的情绪,生命受到冲击,会生起喜怒哀乐的反应,那冲击好像很真实,好像非那样不可,其实,哪有一定呢?往往都出于私心,出于自我的习惯与执着。像这两种执着还是很粗的,很外在的,有修养的人还容易破除。而更进一步是对于声名地位甚至对学问品德这些“工夫”或“功德”的执着,就很难破除了。而道家给人间的教导,固然常讲到对生理和心理执着的破除,但其实,其最主要的用意是要提醒人对工夫和功德的执着之化解。因为一个人有了道德,有了工夫,会对自己的道德和工夫起执着,那执着的层级很高,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很难被意识到的,即使意识到了,也很难化解。但如果不解破执着,你的境界就守在那个地方,不得扩充,你的生命就停留在那个地方,不得长进,而障碍了自己,也障碍了他人。道家反省到人生这样的问题,不是很深刻吗?
实践之学有三个部门:本体论、工夫论、境界论。本体论就是本体,工夫论就是作用;所谓“作用的保存”是使工夫真实化,成为真正纯净的工夫而回归本体,以达成境界。什么叫工夫真实化呢?一个人的工夫达到圣人的层次了。怎么成为真正的圣人呢?道家不讨论圣人德业的内容,只讨论一个圣人怎么成就真正的圣人。圣人要“无”掉圣人的执着,才能成为圣人,道家就专讲这种话。所以道家为什么让人觉得高明,因为他本来就站在高处讲话啊。又道家讲话总让人觉得很玄,因为你无了才有,那不是玄吗?道家的特色就是永远站在高处讲些妙言。他是站在别人的头上讲话,别人已经有工夫了,但往往有自满自足的带累,他在旁边说:你注意!不要执着你的工夫!这样,使那人当下放下执着,他的工夫立刻纯净了、真实了。讲这种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却是很了不起,因为许多英雄豪杰大功大德之辈,就因一念之执而不得正果。所以,我常说道家不教一般人,道家是教大贤人,是“为大贤立法”,使已经有大成就者更上一机。
有一个比喻,一个农夫辛辛苦苦播种,插秧育苗,开花结实,稻穗都垂下来了;有一个人就来了,专门收稻穗,把稻秆留在田里。这个人聪明不聪明?这个人就是道家,专门收成。所以道家很聪明,它做工夫中的工夫,它在你的工夫里面做工夫,这不是聪明吗?而这个工夫里面的工夫不是增进你的工夫,而是去掉你工夫的执着。一定要从这个地方来了解道家,你才能够把握道家讲话的本义,而把握到道家的本义,对人生所有方面都是有用的,那就是“无用之用”。
人人都有理想,有理想是好的,但是一个人就着理想而做工夫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很纯粹很清爽呢?随时对于工夫做作用的反省,反省,是让人放下工夫的执着,这样来保存你的工夫的纯粹性,这就是道家最主要的用意所在。这样看来,有些人是不需要道家的学问的,因为他连工夫都没有,又怎么需要呢?所以一般人就把道家用在非常粗浅的地方,“啊,看淡吧”、“啊,不要较真了”、“啊,你就忘了吧”……大家记得老庄常让我们忘这个忘那个,教我们不要计较是非、美丑,等等,当然,如果这样,能让心量狭小的人,心里纠结的人宽怀一点,也是有益的。尤其心怀理想的人,遇到命运的挫折或社会的动荡,灰心丧志,于是归返田园,遁世隐逸,放浪形骸,佯狂避世,像《论语》里的植杖荷蒉、晨门凤歌,以及魏晋的名士,这虽然不是圣教的正格,但在不得已中还能保住人格的尊严,散发艺术的风采,也得到世人的赞赏。但是如果既无理想,又不努力,把道家的“忘怀”用在“反正无所谓”“那不关我事”,以此为清爽,恐怕养成不负责任的态度,历史上有人批评道家使人颓废,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其实,老庄并没有那么肤浅,老庄是替君子、圣贤人物立一个大法。当一个君子自以为是君子的时候,他就不是君子了。就如同一般人都知道,一个为善的人而自以为为善,执着于他的善,他的善就不纯粹,他就不是真正的善人了,不是吗?一般人执着于他的善,还没关系,但当一个人的学问、品德、地位、功勋越大的时候,如果执着,当一个人自以为是圣人的时候,那是很可怕的。因为或许他的聪明才智确实比别人高,或许他有一些学问一些才华,他又有表演的天分、有领袖的风采,他能够振动群众,他执着心不化,既自以为是圣人了,如果他又有地位、权力,常常会进一步执着要领导时代,要拯救民族,要成就万世功名,他就会裹挟群众,如果像希特勒、列宁、斯大林,又有了军队的时候,那就可怕了!我们最怕这种“圣人”。所以老子的学问一般人可以用,大才、大德、大地位的人更需要用。随时要放下自己的身段,你自己也轻松了,而百姓也轻松了。所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放天下于天下,把百姓的生活归给百姓吧,你不要一把抓过来。有功德的人常常会一把抓过来,父母就抓着子女,老师就抓着学生,非得跟我走不可。一些为政者抓着百姓,于是天下的价值就被绑死了。一抓就死,一放就活,老子专门提醒这个问题,所以道家的学问称为帝王之学。你的身份地位越高,你越要做这种学问,这就是所谓的作用的保存,就是工夫的保存工夫的纯净性。你以“无为”的心来为,让你的世界自由自在,虽然不是你亲自去“为”,但你放开一步,让天下自生自成,所“为”者才大。所以刚才说道家不是叫人通通不要做,回家睡觉。有很多人读道家,误解了,放松去了,隐居去了,这都是读错了老庄,不会读书。老庄是对有工夫的人说的,教有学问的人不必装出有学问的样子,有工夫的人不必装出有工夫的样子。你有工夫,但不要有工夫的带累,工夫就纯正了。纯正了,你又是很高大、又是很平常。所以道家是教人在平凡中见伟大,平凡中见伟大,不是平凡就伟大,是伟大的人而不自以为伟大,这个时候的伟大才是真伟大。把自己的执着放掉,除了自己的工夫可以无限地推扩和升进之外,也放开胸怀尊重天地间所有的价值;他不把天地一把抓归于他自己,他不去干扰、不去妨碍,所以让万物各自生长,这里就有一个自然的意思,这里就有一个虚静的意思。所以我们很喜欢跟道家的人物在一起,我们很喜欢读道家的书,一片的春风荡漾。
所以千万不要忘记老庄是在什么地方讲话,是在一个有工夫的人身上去做反省。所以千万不要光讲“无为”,忘记了“无不为”。老庄是在无不为的基础上建立无为,以无为来成就无不为。所以老庄不是消极人物,他们的学问不是消极学问,反而是积极中的积极,一般人读错了。打开《老子》《庄子》,随时都在讲天下国家的大事,如果不是积极的心灵,怎么都讨论这些问题呢?他们是要让一个君子更像一个君子,要让一个圣贤更成一个圣贤。不像君子的君子最像君子,真实的圣贤是没有任何面具的圣贤,这不是了不起吗?所以我们每个人对别人有功德,不要显一个功德的样子,不要常常记挂你的功德,这样你不就清爽了吗?你的人格就更加的真实了。这不是一种伟大吗?而这种伟大是不以伟大来表现伟大。无为而无不为,这就是道家的真精神。注意一定要这样了解道家,你用这个心态读《老子》《庄子》,你就读对了,而且每一句都很亲切,不会变成假逍遥。道家的逍遥是真逍遥,一般人常是假逍遥,因为被老庄文句所骗了。老庄是聪明人,是智者,没那么简单。能反省这些问题的人不是很聪明吗?圣人当然也聪明,不过圣人不需要这样讲话,圣人讲话是平平常常的,而一个智者呢,他是看到了问题当中有问题,当他看到问题当中有问题的时候,他讲话的方式是:你去掉那个问题吧。请问他讲的是什么意思?他在测验你的聪明。他讲问题当中有问题,所以就把一个问题看出两个问题,那他是让你去掉第一个问题,还是去掉第二个问题?一个人人生有问题,所以需要做工夫,而做工夫当中,又有问题,这个工夫会附带产生一些执着累赘,这是问题当中的问题,用老子的说话方式是:你把问题去掉吧!请问,他讲的是工夫的问题,还是累赘的问题?如果能分清这两个层次,你的智慧就可以接上老庄,你就可以读书了。中国人两千多年来,大部分的人都读错了。
有两种人容易错读老庄:第一种是自以为是道家人物的人,第二种是儒家,儒家说你怎么可以把问题取消呢?所以儒家之徒往往排斥老庄,他们“辟佛老”,“辟”就是推开、排斥。宋明儒排斥佛家跟道家,认为他们非正道。其实我们讲佛家,哪里不是智慧呢?今天我们讲道家,这不是智慧中的智慧吗?所以中国古代的儒者常常误会老庄了,因为他们读错了。而一些自以为是道家之徒呢,也读错老庄,他们认为老庄就是“凡事都无所谓”。照刚才的解释看来,道家不是教人无所谓,而是教人“无为而无不为”,他们要叫你用无为的心去无不为,无不为就是为得更加真实。所以老庄的归真返璞、回归自然,不是回归“刚柔交错天文也”的那个自然界的自然,是叫你回归心性的本真,这就类似儒家讲“诚”,君子圣贤之心只有一个诚意就可以了,你不要在诚意里又带来那些不需要的累赘,去掉累赘,作用就保存了,工夫就保存了。
刚才说老子否定词的说法很特别,老子用了一种很特别的论述方式,来达到“作用的保存”,我们可以借用老子的话,把这种论述方式叫“正言若反”——用反面的方式讲正面的话。他不是真的否定一切,他是故意用相反的话来表示。为什么要用相反的话来表示?因为他是从负面反省人生。所以我们看佛家的书、道家的书,常常有否定词;而我们看儒家的书,常常用的是正面肯定词。因为佛、道两家都是从负面反省人生,总合说起来,其实就是对“执着心”的反省,所以常常有否定词。刚才说否定词有两种用法,一种是逻辑性的,一种是作用性的,要随文而观。凡是对现实事物的否定,那是真否定;凡是对工夫的否定,那是作用的否定。真否定是要人直接去除,作用的否定是要人只去除执着。作用的否定是策略性的否定,所以也可以反过来说是“作用的保存”,其否定就是成就,也就是用消极的工夫来保住积极的工夫。这是一种聪明人高明的表现手法,我们看他们怎么表现:
这里最重要的是要看几个字:绝、弃、不。上一段有三个绝,两个弃,要绝圣弃智、要绝仁弃义,绝学无忧。绝跟弃是一样的意思,都是要抛弃。圣也不要了、智也不要了,仁也不要、义也不要,学也不要了,那老子不是教人成为痴人或恶人吗?所以这里就有疑问了,老子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但是我们一读这种文章,又好像得到了一些启发,受了一些感染,让我们也轻飘飘了起来。这里面好像有它的道理,但是这个道理想想,又好像不通。在这个地方我们就注意了,我们如何了解?它不是不通,它是很通。那为什么我们又觉得不通呢?它要从另外的方式来通。我们如果解破这个难点,再读《老子》,就可以一路畅通五千言了。
再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你看不德、有德,为什么不德便是有德?那不失德——就是有德——为什么反而变成无德呢?这叫“正言若反”——本来是讲正面的话,结果我们听起来好像是反话。古人已经注意这个问题,而替我们解答了,我们引用王弼的话就可以明白。王弼是魏晋人,这个人不简单,这个人从小就聪明,所谓有宿慧,他二十四岁就过世了,但是他在学术界有两大贡献,第一大贡献是他曾经注《老子》,王弼注《老子》成为后世研究《老子》最重要的参考书,成为永恒的著作,读老子的没有不通过王弼注的;第二大贡献是他注解《易经》,也成为《易经》必备的注解,唐朝作《十三经注疏》的时候,用王弼的《周易注》作是原注。王弼的《易》注,成为永恒的皇皇巨著。他注《老子》之外,又总结式地写了一篇文章,叫作《老子微旨例略》,微旨就是很隐微的要旨,例略就是大略地指出几个代表性的案例。这一条是其中一句:
刚才看了老子“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学无忧”的话,这文章的表面意思是要人把仁义圣智和学问都绝弃了,才可以利益,可以无忧。圣、智,仁、义都是人间积极的价值,怎么可以放弃呢?所以理解老子的否定词要有限度,他的否定词只否定到对方的带累处。有很多人误以为老子要放弃一切价值,这是不知道老子的用心所在,也不能够从《老子》整部书里以经解经。老子既然说要无为而无不为,他怎么会放弃一切呢?同样的方式,说上德不德,“不德”不是不道德,是不执着于道德,不端起来自以为有道德,最高的德是不执着于其德,乃能成就其德。反之,下德是不失德,不失德就是以为自己有德,自以为有德,反而就无德了。所以对老子的解释不能够用逻辑的方式、用现实语言的方式,老子自有他的表达方式,要适应这种表达方式,才不会误解。王弼是老子的注解家,一个道家式的人物,他就给我们指出来,“甚矣,何物之难悟也!”——哎呀怎么这么严重呢?有一件事情是这么难以了解啊!“既知不圣为不圣,未知圣之不圣也”,一般人都知道不圣是不圣,但不知道不圣才是真圣。因为圣要用不圣的方式来表现,这种吊诡的道理一般人很难了解啊。接着说“既知不仁为不仁,未知不仁之仁也”,是同样的意思,不仁才是真仁。但这两个“不”不是完全否定的意思,是去除带累,一定要记住、记住道家的表达方式,要不然就不能读道家的书。我们读书,不可以依照自己粗浅的心态掺杂自己的意见去解释古人的智慧。面对经典,一个民族这么长远智慧的累积,需要我们一五一十反复去考察,才能有深入的了解。一般人不了解学问的甘苦,不知道圣贤他讲话的方式,就常有误会了,所以道家历来被误会得很深,当然儒家被误会得更深……这个不容易啊!
所以,讲学讨论是必要的,要不然圣贤就寂寞了,无人了解了。所谓圣贤,圣人是把人生的智慧体现出来的人,以他的整个生命证成,所以浑然一片。那贤者呢?是对圣人的表现从里到外作出说明。圣人的表现是不必有体系,贤者的说明必定有体系。一般人可以不通过贤者,而直接透悟洞察圣者的智慧,他也可以不用读太多书,不必通过体系,不必做太多的思索,他以他的洞察力一下照见。但一般人需要从学问从体系上了解起。现在社会上有许多自号“修行”的人,很看不起学问,看不起体系,说学者只会造体系,没有工夫,讲的都是空话,他们要直面圣人。其实,贤者的用心跟修行人的用心,是不相妨碍的。我们就要想,有些学者讲的是空话,因为无本无源,但有些学者讲得很确实,因为他有相当的洞见,而且他依照圣人的教做一个系统的整理,让一般人通过他的说明更容易兴发其对圣人之道的向往,所以,真实的学问不是空的。何况,如果没有学问的传统,只靠颖悟修行,则难免“人存政举,人亡政息”,圣人的教导所以能流传千万年,亡而复兴,就是靠贤人,靠学问家的研究发明和整理记录,所以我们不要轻看读书,不要轻看学者。
《老子》一书只有五千言,光看这一点就很特别了,这么的大家,这么大的学问,影响整个民族,甚至影响整个世界,而他的著作只有五千个字。要读完一部《老子》,太简单了,不用半个小时。当然,老子的思想不是五千言就可以讲完的,但也不一定要用五千言才能把道家的思想讲出来。其实,《老子》一书重重复复从头到尾都只讲那一套,所以读《老子》是很简单的,甚至只读一章就够了,不要五千言的。
怎么这么简单呢?我告诉各位,从某个角度说,不论读书,了解什么家都很简单。佛家一部《大藏经》数百册,还得了吗,其实很简单,也只有那么几句话:释迦牟尼出来说法,第一句话就把佛教的道理讲尽了,《杂阿含经》的第一句话“当观色无常”,你记得这句话就了解佛家了,“当观色无常”,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无常。众生的主体生命是无常的,由此主体生命所面对的万法就无常了。你整个生命没有基础,那你生命面对的万法怎么会是有基础的呢?凡夫以为有生命主体、又有生命所对的客体,其实你静下来观察,主体客体是一个,是因为我们的识心把它分成内外,所以才有六入,才有触、爱、缘、取……才有那么多啰嗦。原来是一,那一不是只用一句话就可以讲完吗?所以对“当观色无常”这句话有了深透的了解之后,整个佛教义理就在其中了。
佛家简单,不必整部《大藏经》,一句也就够了。道家也简单,不必五千言,一章也就够了,儒家当然也简单,你说儒家的书不是四书五经,又九经十三经,又古今诸儒的论述,那么多。我们要孩子读经,背那么多书,怎么简单呢?其实那么多书,也都是重重复复。孟子讲的道理不是在孔子讲的道理里面吗?后世的宋明儒乃至近代的新儒家所讲的道理,不是在《孟子》里面了吗?一直说、说,说到《论语》,那《论语》所讲的道理不是在《学而》第一篇就讲完了吗?朱熹注四书,注《论语》的“学而第一”这四个字,说:“此《论语》第一篇,凡十六章,皆务本之意也。”《论语》是没有顺序的,至少孔门弟子没有把它编成非常严格的顺序,既没有历史的顺序,也没有义理的顺序,但是对于第一篇似乎是用心的,所以朱熹发现第一篇“皆务本之意”,所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本书的开头,先把“本”最基本的教导表示出来,所以第一篇最重要。因此要读懂《论语》,你要先读懂第一篇;或者说你读懂第一篇,你就读懂《论语》了。务本,你有本了,未不就从本开出来了吗?所以《论语》的义理集中在第一篇。我后来发现,第一篇的义理集中在第一章、第一章的义理集中在第一个字。所以《论语》要怎么读呢?读第一个字就够了。这不是讲笑话,《论语》第一个字是什么?学。
陆象山说“《论语》中多有无头柄底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守者何事;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也。苟学有本领,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者,习此也;说者,说此;乐者,乐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学苟知本,《六经》皆我脚注。”把柄,就是入路,有所执持,有个入路,如果学有本领,知道学是学什么,也就知道习是习什么了,甚至知道所及者所守者何在了。那学的本领到底是什么?在这里陆象山好像没说出来,其实,已隐然含在其中,也就是孔子说的“志于道”的“志”或“道”。有志即有道,有志,就是人生有坚定的方向,有道是人生有明白的路可走。学,就是要学这个,要立志,要向道。立志与向道,就是学的本领,也是读《论语》的本领。如果志不立,心中无道,那《论语》不是白读了吗?有了志,有了道,则智之所及者,及道也,仁之所守者,守道也,时习者,习道也,说者,说道也,乐者,乐道也。就像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一样,孔子自己也说他的智慧是“吾道一以贯之”。《论语》是圣人之教,是智慧之书,智慧的本源是道,如果读《论语》而不以一种“道心”来读,怎么可能契入圣人的智慧呢?当然,你也可以像曾子说那学的本领是忠恕,像孟子说那学的本领是仁义,像陆象山说那学的本领是本心,像王阳明说那学的本领是良知,总之,一本书有一本书的灵魂,一门学问有一门学问的主旨,整个人生有人生的归宗。所以,读书做人,要有本领。但假如有人说我还没开始读书,我学问没有基础,我学没有本领,那我就读不了书。但我不读书,我们又哪来的本领呢?两面不是,那怎么办呢?怎么解决呢?本来我们读书就这样读去,不会想这个先有本领还是先有头柄的问题,但是一想起来,这好像是一个问题。有所谓的诠释学,就帮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诠释学教我们在阅读有高度内涵的文章之时,怎么去了解它的内容。它提出一个“部分”跟“总体”的问题。它说你要了解总体,必须先了解部分;也就是说,你先要从文章一句一句、一篇一篇地读下去,你才能够对整篇文章或整个学问有所了解;所以要了解全体就必先了解部分。但是你如何了解部分呢?你如果只一句一句地读过去,你难道真的就可以了解一句一句吗?你必须了解全体之后,你才能够真正地了解一句;所以你必先了解全体才能了解部分。刚才说你必须了解部分才能了解全体,现在又说你必须先了解全体才能了解部分。那我们就糊涂了,到底我要先了解全体还是先了解部分?就是到底是蛋生鸡还是鸡生蛋呢?诠释学者就告诉我们:两个方向是同时俱进的。所以你一方面先了解部分,而渐渐了解全体;一方面因为你渐渐了解全体,而对于部分渐渐有更深刻的了解,水涨船高,两相成就,这就是诠释学。
我建议我们现在读《老子》《庄子》这种不容易懂的书,大家也当“经”来读。刚开始读经当然似懂非懂,但默默中必有熏陶的作用,能懂的,固然很快就懂,那不懂的,也渐渐懂起来。越懂越深入,再回头看,对原来懂的,就有更深一层的体会。当然,如果读了几遍了——我建议是先读一百遍——再找有名的古人注解来看,然后再找可靠的今人论述来参考,有了协助,更容易悟入。古注是随文而注,重点在消文,今人的论述,凡是好的论述必有提纲挈领的提示。所以我介绍大家看牟宗三先生的书,对于道家之学,牟先生在《中国哲学十九讲》中有四讲专讲道家,很提要钩玄。另外有一本《才性与玄理》,有一半是论道家,更是可以解古今难解之谜。所有的学问,所有的经典,都出自于人性人心,不然,它怎么能够教化呢?你本来也有这种学问,你的智慧本来跟圣贤一样,你在原则上先要肯认这一点,通过无穷的奋斗,你人生无穷的向往会慢慢地展现,这就是人生的庄严所在。
再看下去:
这第一章跟第十六章,是整部《老子》最重要的两章。假如没有时间读五千言,就读这两章也就够了;因为其中一章是老子的“本体论”,另一章是老子的“工夫论”。如果把《老子》看成是实践之学,则实践之学的要领只不过是本体与工夫。由本体以开工夫,由工夫而证本体,到了工夫与本体完全融会,叫“境界”。实践之学的三个部门,就是本体论、工夫论,境界论。本体论、工夫论是实说的,境界论是虚说的。所以凡是要了解实践的学问,必以本体论与工夫论为主,尤其以本体论为主。有什么样的本体论,就有相应的工夫论,有怎样的本体论、工夫论,就有作顺之而来的境界论。《老子》的第一章可称为道家的本体论,第十六章可称为道家的工夫论。而现在一般的对学问的研究,应该先研究它的本体论,再说它的工夫论,因为有本体才有工夫。不过在以上的引文中,我却把两章颠倒放了,先列工夫论再列本体论,为什么呢?因为道家这种学问是“反省的学问”,没有建立自己的“本体”,它由反省做起工夫来,反省什么呢?反省工夫,所以道家的这个工夫,是工夫背后的工夫。儒家最重要的成就是建立了本体,而由本体直接开出工夫,儒家的本体,用《中庸》的系统来说,是“天命之性”,用《易传》的系统来说,是“乾坤之德”,用孟子的系统是“四端之心”,用牟先生的哲学来说,是“道德意识”,是“自由无限心”。由此本体开出工夫,便是仁义礼智,一直做下去,便成圣人;而道家并没有建立自己的本体,道家所关注的,是对儒家的仁义礼智再做一个反省,所以道家是工夫背后的工夫。所以道家是以工夫为主,它没有提出真正的本体,也没有提出真正的工夫,它是就着别人的本体与工夫再去做反省,所以道家是高一层次的学问,这种反省的学问叫“第二序”的学问。因为不只是儒家的工夫会出问题,所有实践的工夫,都会出问题,所以,道家是一个“监察员”,道家学问的用途是广泛的,道家的检查是无处不在的。道家的高明,就是因为它站在人家肩膀上,站在人家已经有的成就上,再对这个成就加以反省,所以道家的学问很可贵,但如果没有把握“反省”这个要领,很不容易了解。
道家既然是对着别人已经有的工夫加以反省,所以道家学问的出发点是如何去掉工夫的带累,如何把工夫做得更真实。但是到最后,道家也可以与他所反省的学问一起成就一种“境界”,如果所反省的工夫是向往于天地的工夫,那么就成就了与天地同在的境界,一种无限广阔无限光明的境界,这种境界是超越的境界,是所有实践之学的最高成就。然后道家就以这样的境界作为它形而上的根据。也就是道家也有它的形而上学,它认为天地本来就是这样创造万物的,所以老子也讲出一套道如何“生”万物的理论。但是它的工夫是在工夫上做工夫,而达到的境界也是一种虚灵的境界,仿佛有一种对道的体会,然后再将道的作用贯彻在万物中;它的本体论不是真实的本体论,而是境界式的、虚的本体论。本来,道家的起源,是因为反省儒家圣贤的仁义礼智之德,所以它所成就的境界是高明的,是有指导人生作用的。但刚才说道家的学问可以用在任何工夫上,如果用道家来作反省的工夫,是现实上的工夫,那所成就的,会是一种现实的“境界”,譬如庄子说“盗亦有道”,一个强盗,如果能在他偷盗抢夺的工夫上,做一种“放下执着”的工夫,则他作案时就可以不畏不惧,作案后心里也可以依旧怡然自得,则其偷盗抢夺的“境界”必定更上一层。如果这样来用道家,那就不像话了。康熙皇帝也修道修禅,听说他禅定的工夫相当高,禅定的工夫中也涵有“去执”的工夫,所以康熙做事也相当有“境界”,他可以因为“不挂心”而把事做好。而他杀人,也可以因为“不挂心”,而杀得“不眨眼”。如果这样用佛家道家,虽然也可以说有“境界”,但那境界就太恐怖了。如果不以道德为本,而只讲“境界”,就会流于“残忍”而不自知,我每次看到日本武术馆中挂着一个大大的“忍”字,都觉得有点“不寒而栗”。当然,残忍,这不是道家或佛家或武学的本意,但实践之学而不建立一真实的“本体”,不以道德为根为宗,只论工夫的反省,只论是否去执着,只论境界是否清静无为,那对人生是无保障的。所以道家和佛家必需以儒家为本,没有儒家之本,会流于“虚无”,这就是儒家为什么要“辟佛老”的最重要原因。还好,道德的意识是人生的基本意识,是长存而不可泯灭的,任何人即使不自觉,也都在默默中起作用,所以修道修佛的人大体上是默认了儒家的,所以出差错的机会不大,许多学道学佛的修行人,也都兼有高尚的道德,只是道德意识不是他们的基本意识就是了。
道家学问建立的路数跟儒家恰好相反,儒家是从本体开工夫,先立本体,才有工夫。道家是先看重工夫,进而窥见境界,以其所见境界虚立本体,称之为“道”。所以我谈道家的实践理论就把工夫论放在前面,把本体论放在后面;必须有这个工夫,才能达到那个境界,有那个境界,才能在就那个境界讲本体。儒家有真实的本体,可以讲生生不息,道家没有真实的本体,不能讲生生不息,但道家如果要讲出个形而上学,道家的道也要通连于万物,但道家不能讲由道“生生不息”。道家讲到“生”,一定要讲“不生之生”,只因为“不生”,所以才能“生”。注意这个问题,这不仅和儒家不一样,也和世间其他哲学不一样,显得很深奥,我们要跟道家人物一起达到这样的深奥,你才可以真正把握道家在讲什么,才不会讲错。好,那我们看道家如何做工夫。
因为天下人都急急忙忙,一般人是急急忙忙追名逐利,而道家也看到圣贤人物是急急忙忙追求圣智仁义,那有救国救民的理想者是急急忙忙追求治国平天下,嚇,这可是非常庄严,非常伟大啊!但老子就在这热闹场中,不疾不徐,不温不火地告诉你,不要忙,不要躁,要“致虚极,守静笃”啊,你要在热闹中做虚静的工夫。你的心要平静下来,不要躁动,你一躁动,你的圣智之德就消失了,甚至相反了。如果你是一个领袖,你一躁动,就带动了天下一起躁动,如果你不去扰乱他们,百姓就可以过着安稳自在的生活,那就是一个领导者给百姓最大的福利了。你的功德越高,你越要谦卑,越要放下,随着你圣智仁义的工夫之无穷无尽,谦卑放下的工夫也跟着无穷无尽,当圣智仁义而虚静笃实的当下,做到极点,致虚到极、守静笃的时候,你在万物并作、万事纷扰的现实情况中,可以“观复”,看到万物的“复”。复,就是回归,回归什么?老子在这里没有讲出来,但我们从整个道家的主旨,可以知道,是回归于道。你恍然可以觉察到道就在万物中,万物皆在道中。所以你从万物的生长中、从万民的活动中,恍然你看到道就在天下随处呈现了。原来道并不是存在在什么高远的地方,道就在山水草木之间,道就在百姓的人伦日用之间;你的心一静下来,就能“观照”到这样的境界。于是,你恍然明白,天地生万物,不是有为的措施,真正的圣贤教化百姓、带领百姓,不是以圣人的主观去带动,以圣人的主观去教导百姓追求什么样的理想。这里要交代一下,说“不追求理想”,不是叫你不要追求理想,而是不要以“追求理想”这么伟大、这么了不起,这么样的可尊贵的心态去追求。你越不以追求的心去追求,那追求才是真的追求,否则,都是作假而已。所以,老子没有教我们不要追求理想,甚至可以说,老子的潜台词是:一个人必须以真正的心态去追求真正的理想。千万千万不要误解老子是消极的智者,其实他骨子里是积极中的积极、是最积极的!要把这个积极的心灵做到最积极,做到像天地一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能够像苍天这样自强不息,像大地这样厚德载物,而毫不自以为有功德,你就是一个有道者。不是你什么都不做,回家睡觉你就有道了,没这回事!
所以一个圣人还是去做他的圣人,他只是不自以为是圣人。这道理不是也很简单吗?都是老生常谈哪!老子这五千言只讲了这句话:“无为而无不为”,没有别的话了。再接下去庄子还是讲这句话,只是庄子用别的方式讲,用讲故事的方式讲。老子是用论文的方式讲,庄子更轻松了、更幽默、诙谐、更有趣了,庄子似乎在跟你开玩笑,他用什么开玩笑?跟你讲一些故事,而且是无厘头的故事,他嘲笑你,而你还甘愿被嘲笑,因为他讲得有道理,他讲中了你心中的秘密;你把握到这一点,也就读懂庄子了。道家都是智者人物,智者当然了不起,但是说到最后,智者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智者是依托着圣人而了不起,智者的前头和背后的圣人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啊!
好,“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是这一章的主题,是老子的功夫论,其后的句子,是铺展开来讲,讲到天地的境界和人生的教导去了。“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在有道者的观照下,万物都归到它的本根,与道相通,于是所有的“芸芸”,只不过是永恒的“安静”罢了,天地本来无事,万物自然生长,只要你不去干扰,它就复归于它的本命。“复命曰常”,这就是天地间的常道,也是人生的常道,也就是圣人之道;“知常曰明”,你知道常道,你就是个“明了”的人,“不知常,妄作,凶!”你如果不知道那常道,你所作所为,就都是你的造“作”,人为造作,这叫“妄作”,虚妄的造作,虚妄的造作只有一个后果:凶!这几句话讲得很惊人,很警醒人,这样看起来,凡是无道的作,都是妄作,但很多人都虚妄造作啊,不合天理而有所作为,就是虚妄造作,有人自以他在救国救民,自以为是时代的舵手、民族的救星,结果是“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所以一定要“知常”,知常就能够“容”,你就大方了,你就不会把天下人都裹挟起来;大方就能以“公心”处事。“公乃王,王乃天”,有公心,才能成为一个王者,王者是合乎天德的王者。“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合乎天德,就是真正的有道,有道才能够像天地一样永久,即使“殁身”,就是死了以后,你的功德还不会有危机。我们看世间历史上有些“伟人”,不是一死掉,危机就来了吗,有的还没死,危机就来了。那是因为他们“不知常”,所以“妄作”,因为妄作,所以“凶”。王船山先生曾说:“民至愚而至神”,百姓粗看起来很愚昧,可欺负,但到最后,你会知道百姓就是天地之间的神灵,不是你可以欺负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以天理常道治国,久而久之,百姓会反扑的;就好比我们看大地,千古以来,好像是没有知觉的,我们要挖就挖、我们要补就补,但你妄作久了,大地会反扑的啊,凶灾就来了。这都要有长远的眼光、有深度智慧,才能预先感应,有感应,才可以避免不可挽救的凶灾。所以要常读这样的书,我们的聪明才能转为智慧,人生才不会妄作,才能“天长地久”,“死而不亡”。
有虚静不妄作的心灵,于是你就体点到天德天道。那天德天道是怎么样的运作呢?天德天道是不可说的,“道可道,非常道”,“道可道”,其中两个“道”字有不同的意思,前一个“道”字是名词,是指形而上的本体,后一个“道”字是动词,是“言说”。道如果可以说明,就不是真正的道,不是永远的道,所以道是不可道的。而“名”呢?也一样,一个观念,如果真的可以用观念表达出来,那就不是真正的观念所要表达的真正意思。其实,凡是属于超越界的事物,都是不可道,不可名的。佛教有所谓的“不可说,不可说”,孔子有所谓的“予欲无言”,而中庸对修德的结论是“无声无臭”,孟子说到为善的最高境界是“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有人就根据这两句话,造了一个故事,说老子想要出国隐居去,他过函谷关的时候,被守门人认出来了,因为他倒骑着青牛,所以人家一下认出是有道的老子,就为难他,不让过关,说:我知道你是有道之士,你这一出关就不回来了,你应该把你的学问留下来,于是老子就写下了这五千言。当然这个故事不会是真的,但很有趣味,也有点道理,因为依据老子的思想,是不在乎著书的,我们可以把他的著书想象成是被逼迫的。尤其老子五千言,第一句话就交代了,他要说的道理,是不可说的,但不说,就过不了关,所以只得“方便”说说,说了五千言。但第一句话就提出这样的警告,表示以下所说,都不是可以说的,叫人不要在文句上起执着。这就是老子的聪明啊,他老早就告诉你怎么读他的书,你读他的书读完,以后不可留下任何印象,不可信以为真。我以前在大学开“道家专题”的课,到了学期末,学生问要考什么,我说你们不要问我考什么,反正到时不管什么考题,你都交白卷,就得道家的真髓,就得一百分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不可说,但不说,有谁知道呢?所以还得勉强说。老子就用“无”跟“有”两个观念,来勉强说那不可说的道。“无,名天地之始”,用“无”这个观念来说明、来命名、来称呼天地之始——天地在它自己本身中,还没开始演化的状态,是无形无象、无有方所、一片混沌、不可捉摸的,所以用个“无”的词语来形容。但道不只是无,假如道只是无,道便是个虚无,跟天地人生无关。故道一定是有。怎么有呢?从无这里一下子放射出来,所以道一方面是“常无”,保持它永远的无;但是它里面有无穷的生机;这生机要发出来,一发出来、有了迹象,叫“有”,而且生机之发是永不止息的,所以“常有”。因为“常无”,所以“常有”。“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这两句话在王弼的注解中的断句是“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虽然意思也可以相通,但我们依上下文来看,还是读成“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比较通顺。也就是从“常无”这个观点来看道的奥妙性格,从“常有”这个观点来看道的徼向性格。什么是“徼向性格”?那个“徼”字,在《说文》里解释为“循”,就是“巡查”的意思,因为巡查有个界限,引申为“边界”,又引申为“要求”。王弼《老子》注说是“归终”,牟先生解为“要向”。王弼是从道之生物的最后成就说归宗,牟先生则就道之由无而刚发出的端倪说要向。这两个解释一始一终,道理是可以相通的,但仔细看来,牟先生从开始的地方讲,是比较合乎义理程序的。“要向”,就是生发出来的方向,像一个箭头射出去。道从无有征兆中而有无穷的作用,像万个箭头一样同时射出去——因为道是无穷的生命力、无穷的创造生机——从那个无的奥妙里,忽然生起了“徼向”,就像《易经·说卦》说“帝出乎震”,从无形无象的浑沌中起了一番震动,似乎有了什么去向,那就叫“有”了。在这个层次,还没有说到万物,只是形容了道的“有性”。所以道有两个性质,“无性”跟“有性”,用“无”来名天地之始,用“有”来名万物之母;天地是总体来说,万物是分开来说。到最后,天地就是万物,万物就是天地;还没有生成万物的时候叫天地,天地已经展现其内容就是万物。所以无跟有,关涉着天地万物。而“故常无,欲以观其妙”,你要常从无的观点来了解道,你才能体会它是永远的神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你要常以有的观点来了解道,你才能体会它是永远的生动。但道虽然永远是“无”,而道的无不是虚无,如果是虚无,那无是空的,不是道的无;道的无反而是无限的有,但道虽然是永远的“有”,而道的有不是单只是有“有”,如果单只是有,那有是死有,死有就不是道的有。“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无和有,“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出”就是它们都出于道,都是道的本性;而“异名”,却有两个不同的名称;而这个异名不只是不同,它还是相反的名称,如果用逻辑的知识来分辨无跟有,它们刚好是针锋相对、完全相反、水火不容。所以同一个道,同样是道的内容,而居然有两种相反的性质,这叫作“玄”。如果它们只是相反而不同,那就不玄。比如说逻辑上的是非、数学上的对错,对就对、错就错,对的不可以同时是错,错的不可以同时是对,那都不玄。现在的道呢,“同”,谓之“玄”,道是无,又是有,有无同在,叫玄。再进一步说,是“玄之又玄”,因为从无一面来看,无不只是无,它本身具有有性;所以无不是无,无而非无,才是真无,真无必定涵着有。而从有一面来看,有不只是有,它本身具有无性;所以有不是有,有而非有,才是真有,真有必定涵着无。这样的无,才不是死无,这样的有才不是死有。从无来看,无又是有,这是一个玄;从有来看,有又是无,又是一个玄;叫作“玄之又玄”。因为这样的“玄之又玄”,于是就有众妙产生出来,永远生生不息,这就是道的样子,老子真说透了那不可说的样子。
而老子这样了解道,是从什么路数来的呢?或许人人都可以有他对形而上的思考领悟,但何以老子会这样说呢?会以“无”为首出呢?牟宗三先生指出,原来老子是从人类现实生活中的“无为”工夫提炼出这样一个“无”的境界。无为的无,是动词,是工夫语,是对有为造作的解消,损之又损,而达到一个所谓“虚静”的境界;在虚静的境界中,执着尽去,心灵一片清明,呈现为自由自在,而有无穷的可能性,在那无所执着而有一切可能的感悟中,仿佛见到天地正是如此。所以道家是从人生的境界透悟出天地的境界,从有限的生命透悟出无限的意义。这是中国人乃至于所有东方的学问,像佛教,也都有这种生命的透悟;当你的生命回归到本真的时候,当你的生命回归到无所执着,开阔到广大高明的时候,仿佛你所感受到的不是你的生命,而是感受到一个无限的自在、无限的价值,这个无限的自在无限的价值就等同于天地之德。所以以有限证无限,以人德证了天德,仿佛天德也是如此。至于天德是不是如此呢?这或是一个永恒的秘密。但一个悟道者可以说天德就是如此;因为他的心灵顿悟到一个无限的境界了,而无限只有一个无限,无限不能有两个无限,天道如果是无限的,他所见证的,就是天道。
所有圣人所证成的天道,都是同一质量,就是无穷无尽、无所障碍,用佛家的话头说,叫作“圆满无尽,圆融无碍”。学问达不到这个境界,就不能够成为大教,就不能对人生有永恒的指导。而“圆满无尽,圆融无碍”两句话是两种不同的质量,就“圆融无碍”一面说,既然圆融无碍,是对一切说的,它涉及一切法,所有圣人都以这个目标为目标,最后都以圆融无碍之心证成了天道之圆融无碍,在这个面向里,就可以说儒释道三教合一。但西方的宗教不能在这境界上与儒释道合一,因为西方的宗教对于人的心灵没有这样的理想,它打压了人类的心灵,限制了人类的无限性。儒释道三教都以无限的心性,以超越的理想来指点人生,通过工夫,在境界上都可以达到无限与超越,及其达到,一也。所以三教的学问都可以讲到形而上学,都可以证成天地的境界。讲的语气氛围或许不一样,但是它的高度广度是一样的。不可能佛教不包涵道家,假如一个佛菩萨居然没道家的精神,他就是妄作,假如孔子、孟子没有道家的精神,他们也是妄作。孔子周游列国如果是去妄作,万一孔子真得志了,这还得了吗?这不是很可怕吗?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孔子汲汲忙忙,一辈子有为,但是孔子的有为,是执着吗?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就可以问出一个人对中国文化有没有深度的认识。如果认为孔子汲汲忙忙只不过是一个热衷于做官的人,孔子落魄返乡,只不过是一个失意的政客,孔子教弟子,只不过是一种无奈的呼声,你这样看孔子吗?还是不这样看孔子?你可以从许多文句上解释成那样——同样文句可以解释成这样,也可以解释成那样——所以这种学问跟数学不一样,数学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加一等于二,不能等于三。这种学问不是啊。这种学问有它的特色,也可以说有它的深度,不可以小看,不可以认为我就是这样认为,我读起来就是这个意思。这里面大有玄机。
一个民族能不能了解他们民族的圣人,这是一个民族能不能再次放光辉的关键所在。所以我们要念兹在兹啊!我们讲这些经典文句,看起来简单几句,但我却讲了一大篇,或许有人会觉得我讲得太多了,他读起来没有这个意思啊。个人读起来有没有这么多意思,见仁见智,当然你也可以自己说一套。但是听我所讲,你如果赞同,很好;你如果不赞同,也不必说我是在推崇圣人,都要替圣人造神……其实圣人不必我们推崇,他也不必做神。只是我们读书要有一点诚意、有一点智慧、有一点人生的感悟。有时候你读读经,或许读一读,忽然间心底里大放光明,你将了悟:原来这就是人生之道!原来这就是天地之道,那你就不枉费此生了!所以老子要人要放下,教人不可以执着,从这个地方体会出虚静之意。因为天地是虚静的,天地是不造作的,你在这个心境下就与天地有一种感通,仿佛看到了天地之德,体会到天地的内涵,与天地为一体。那境界老子用无、有来说明,佛家用真谛俗谛来说明,儒家用“万物皆备于我,上下与天地同流”来说明。现在我们提出这个共同性,我们才不会小器,才不会以这个责备那个,以那个排斥这个。但为什么又有三教之分呢?可见三教又有所不同。我们这次的讲座正是要谈这个问题,讲佛教为什么立这个教、道家为什么立这个教、儒家又为什么要立这个教?原来它们立教的基础方向不一样,这次的讲学重点就在讲它们的立教原理。这样,既能分又能合,才真的了解三教。
以上我们引用一些《老子》的话来讲道家,以下我们看看庄子,虽然时间不够多,不能一一引用来讲,但有一些重要段落,我们要熟悉一下,感受到它的虚灵之美。读这种书,各人有各人的体会,每次读有每次读的体会,所谓“好书不厌百回读”,读她千遍也不厌倦,读她的感觉像春天。《庄子》一书,有两个意思很重要:逍遥义与齐物义。庄子把它放在《庄子》一书的第一篇和第二篇。历代传下来的《庄子》总共有三十三篇,其中一至七篇写得比较精要,学术界认为这是庄子自己作的文章,所以称为“内七篇”,再加上最后一篇序言,这篇序言也可以是庄子作的,所以庄子可能写了八篇;其他二十五篇纯驳不一,可能是庄子的后学所作,附在内七篇之后,有十五篇,称为《外篇》,有十篇称为《杂篇》。因为《庄子》这本书部头很大,我在编读经教本的时候,我认为精读,背诵不需要那么多,所以就只录了庄子本人所作的八篇。内七篇连文章篇名都很有意思,第一篇叫《逍遥游》,逍遥是自由自在的意思,凡是自然、开放、无穷,高明、爽朗、灵活,这些意思都涵在“逍遥”一词里面。逍遥是道家的境界,其实不是道家,而是人生理想的境界。第二篇叫《齐物论》。有人解释,把这篇名解释成“齐物”之论,就是作一篇“万物等同一齐”的论文。有人解释为齐“物论”,要整齐“物论”,就是要整齐对于事物论点,怎么整齐呢?就是要人人放下自己的坚持,不要有分别心,物论就不再纷然杂陈,而整齐平平了。再后面是《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能齐物,就可以养生之主;能养生之主,就可以处人间之世,能处人间,就表示其德充符于道,他就是大宗师,而可以与帝王之德相应。刚才说庄子的书,常用寓言故事,所谓“寓言十九”,寓言占了十分之九。我们读他的寓言,要从寓言中领悟它所象征的道理,不可死于句下。
好,我们读一下《逍遥游第一》的第一段:
大鹏起飞这个寓言,中国人对这个寓言都耳熟能详了:大鹏鸟“怒而飞,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大鹏鸟一起飞,翅膀击动海水,三千里间波涛汹涌,它乘着旋风之力往上飞得九万里之高;然后,从北海飞到南海,一飞就飞六个月——“六月息”有人说是乘着六月的气息而飞——周历的六月,就是夏历的四月,是暮春初夏时节,正是天地之气涌动的时候,可以引动大鹏飞翔。我依照郭象的注,解释为一飞就是六个月,到达南海才休息——那么它这样乘长风而飞长途,所过之处,就有蜩跟小麻雀这些小动物嘲笑了,“你飞这么高干什么呢?飞这么远干什么呢?我在这里飞一下,从这棵树枝跳到那个树枝;有时飞不到,就落到地上,无所谓呀,我跳起来再飞,不是一样吗?我在这里也很快乐,你干嘛飞那么远,你不是很苦吗?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有什么意义?”呵呵,意思来了,庄子就反头过来嘲笑蜩跟小麻雀了:这叫小大之辨呢!小跟大的分别、大心灵跟小心灵的分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蜩与学鸠怎能了解大鹏鸟的志向所在呢?所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冰”,只活一个早上的蘑菇,怎么能了解初一十五?一种只能活一个季节的小虫,怎能知道春秋四季?只能活在夏天的虫儿,不能跟它说明白结冰的样子,因为在它经验中没有这个东西。一个人的心灵如果达不到相当的高度,跟他讲什么境界,他是听不懂的。
我们看庄子怎么评论鹏鸟与学鸠:
这一段我们大略讲一下。“夫知效一官”,假如有人的才智能够领导一个部门;“行比一乡”,有人的品行在一乡中配称得上一个贤者;“德合一君”,他的德行能得到一国君王的赏识:“而征一国者”——“能”,就“耐”,耐跟能古代是同音——有人的能耐能够把一个国家治好;这几种人是有能力有才华甚至有品德的,“其自视也,亦若此矣”,他们自己看自己啊,就好像蜩与学鸠看它自己一样。蜩与学鸠也有相当才华啊,它在树林间飞来飞去不是也是才华吗?所以它们是可以自满自傲的。那庄子就说,人间也有像在树林间飞来飞去的小鸟,就是这种人:他可以任职于一官,他在乡间能够出头,他能得到国君的赏识,甚至他能够治理一个国家;在庄子来看,他们和蜩与学鸠的境界差不多而已。所以这种人,“宋荣子犹然笑之”,天地之间有一个人叫宋荣子,他讥笑那几类人物;因为宋荣子有一种风格,“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全世界的人都赞赏他,他也没有更努力一点;“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都诽谤他,他也没有沮丧一下;因为他“定乎内外之分”,他知道什么叫内、什么叫外,什么叫自己、什么叫环境,他不受环境的干扰;所以他能“辩乎荣辱之境”,知道什么是荣、什么是辱,荣辱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主张的,他知道。如果你为自己而活,是荣是辱,都是荣:如果你为别人而活——即使你被赞赏了,还是为别人而活——你还是辱。所以老子说“宠辱若惊”,受宠也会惊动你的心,那就和被辱一样;有的人以为受别人侮辱了,心痛,受不了,而被宠的时候,觉得很舒服,其实只要心一动,你就是为别人而活、为环境而活;你不是为自己而活,你丧失了你自己。所以宋荣子他知道内外之分、荣辱之境,才能“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常有人问我,说推广读经,最先遇到很多阻碍,是不是?我说是。你沮丧吗?我说,我有挫折但没有挫折感,所以没沮丧过。问的人又问:那现在已经推广开了,世界上有很多人都读经了,你高兴吗?我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好高兴的。我那样的回答,灵感就是来自于宋荣子“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我不是为了举世赞赏我,我才开始做的,也不会因为大家都来诽谤我,我就沮丧不做了。所以我自己认为我至少有宋荣子的境界。但宋荣子的境界够了吗?庄子评论说“斯已矣”,就只到这里而已,可见还差得远。
“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他虽然对于世间的名利能不汲汲追求,虽然已经达到这个境界,但“虽然,犹有未树也”,还有更高的境界还没能建立起来呢。所以又提出另一个人,列子。“列子御风而行”,他驾着风而走;“泠然善也”,飘飘然非常地轻快美好;“旬又五日而反”,风起的时候他就驾风而走,风停的时候他就回来了,他只能驾风而走十五天;“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他对于世间的荣辱或心灵的安定等幸福之感,列子已经不会汲汲追求了。他有更高的境界,他可以驾风而行。一个人如果太重太浊,或许迟钝愚笨,或者固执己见,刚愎自用,推都推不动;但是一个轻灵的人一推就走,从善如流,就好像列子驾风而行一样,列子的生命已经非常轻灵,但庄子还不满,因为如果风停了,列子还要落下来,这种生命还有起伏。所以庄子说,“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列子虽然那么轻快,有风来,就不必用脚走路,但他还需要等着风来啊!有些人在顺利如意的时候,显得很阳光大方,但是危机一来,一有挫折,他的心马上纠结低落,当然这种人,还不算真有道。
真有道要到达什么地步呢?要“乘天地之正”,要“御六气之辩”。“正”者,自然之道,就是乘着天地的常道,驾御六气的变化——六气是上下四方的变化,这样就不必有所待,也就是不必有任何条件,就可以随时随地游于无穷,而永远安然自在。这叫至人,这叫神人,这叫圣人。所以至人不会执着于他自己,神人不会执着于他的功德,圣人不会执着于他的名号,像这样才真正是庄子的人格境界。所以老庄这种聪明的人,他们确实知道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本色,他们直要人追求真正的圣人,真正的圣人是不以圣人居功的圣人。庄子在他的书的第一篇第一个故事之后下了这些评论,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窥测原来庄子所追求的是什么了。一定不可以再认为庄子是叫我们去隐居、去田园里面种菜——不是不可以种菜,是你治国平天下以后才去种菜。你不可以一辈子只去种菜,然后说我很清静,我有道;其实,你不是有道,你是无能。有道者是功成而不居,你还没有“功成”,你就说我“不居”,连功都没有怎么居功呢?所以不要错读老庄。
再讲一条,这条很重要,只有几句话:
就这一小段是《庄子》全书的精华所在。为什么呢?我们稍微解释一下:“尧治天下之民”,竟是天子,把天下之民都治好了;“平海内之政”,就是天下太平了;“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他去拜访四子——庄子就这样讲,有四个人,没有说这四个人是谁。这四个人或许可以说他所向往的四类有德者——他去探望这些有道之士;在哪里呢?在藐姑射之山。“藐姑射”,也就是藐藐茫茫的一个山上,去那么一个缥缥缈缈的山里,拜望几个似有似无的高人;“汾水之阳”,水之北为阳,尧的国都在汾水之北,现在河南的平阳。尧在他的国都里“窅然丧其天下焉”,窅然表示一种深远的心境;尧在他的国都里,在他的座位上“窅然丧其天下焉”,恍如去掉了天下。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看郭象的注:
王弼在魏,郭象在晋,都是当时的名士,道家人物。郭象的《庄子》注,是最古、最有名、最有参考价值的注。郭象注说:“遗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就是不把天下看在眼里的人,境界才高,他才是天下人归宗所在;就是所谓“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于取天下。“天下虽宗尧,而尧未当有天下也”,天下人共推尧为天子,尧虽为天子,而尧的心中并不以拥有天下为骄傲,“故窅然丧失,游心于绝冥之境”,所以尧好像去掉了天下一样,因为他的心灵常处在绝对而渺茫的境界中;“虽坐寄万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遥也”,虽然他寄居在人间,地位在万民之上,但从来没有不逍遥的状态,也就是永远是逍遥的。这几句话太重要了,庄子不是向往于逍遥吗?《逍遥游》不是在展示逍遥境界吗?但到底谁逍遥了呢?庄子举尧作例子,来说明逍遥的境界。尧是什么人物呢?孔子所谓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儒家推崇圣人,第一个代表就是尧。儒家很少讲到伏羲、神农、黄帝,孔子常赞叹尧,孟子言必称尧舜,所以儒家的第一个圣人是尧。庄子对尧有这样的印象和评价;庄子一定读过儒家的书,所以以尧作为他理想的代表,而且庄子谈到舜和禹,都相当敬重,庄子书中重要的工夫,如心斋坐忘等,是用孔子和颜回的对话表示的。这样说起来,庄子也应当是个儒家啊。
所以,要了解道家,尤其要了解庄子,必先了解儒家。大家以为道家常常讥笑儒家,甚至讥笑孔子,其实道家是支持儒家的,道家最了解儒家,很少人读出这个味道。庄子是儒家之徒呢?道家之徒呢?再接下去看:“四子者,盖寄言,以明尧之不一于尧耳”,庄子所说的那四个隐居之士,其实是一种寓言,来表示真正的尧不只是一般人所知道的那个尧啊。那么,真正的尧是怎样的呢?“夫尧实冥矣,其迹则尧也”,真正的尧,他的内在心灵是深远渺茫,没有痕迹的,一般人看到的只是尧的外在痕迹啊。在这里,郭象就表示出庄子有两层观点,一层是现实上的尧、一层是心灵境界的尧;尧的心灵境界已经到达冥漠无朕的地步了。庄子似乎喜欢用这个“冥”字,《逍遥游》一开头,就说北冥有鱼,要到南冥去。这“冥”字有点神秘,“冥”,就是回归到无所表示、无声无息、无形状,无可捉摸的状态,也就是回到老子所说“致虚极,守静笃”之后的“无”的境界,也就是老子所说那“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的境界。但现实上的尧呢?他是整天跑来跑去的尧、日理万机的尧。由于郭象这句“夫尧实冥矣,其迹则尧也”的注文,我们给这种议论一个名称,叫“迹冥论”。而这个“迹冥论”,后来被佛家的智者大师创立天台判教时所取用,成为“迹本论”,智者大师用的话是“开权显实,发迹显本”——把权打开,实就出现了,把迹打开,本就显出来了。义理是有客观性的,道家与佛家是可以相通的,学术就是这样相互观摩而发展的。所以,迹冥这两个观念的对照非常重要,没有迹只讲冥,那个冥是空的;没有冥只讲迹,那迹是死的。所以,不可以只有冥,只有冥没有迹,无所表现、没有价值;只有迹没有冥,这个迹是执着的、妄作的。所以“自迹观冥,内处异域,未足怪也”,如果从迹来看冥,只看到迹,没有看到冥,内外不能打通,那是一般人的见识,世人总是如此,这是不必见怪的。“世徒见尧之为尧,岂识其冥哉”,世间的人只看到尧日理万机非常忙碌,怎么能够了解尧的心境没有一丝挂碍呢?“故将求四子于海外,而据尧于所见,因谓与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所以一些人说,尧内外不通,所以要到海外去求教那四个高人,他们只是看到他们眼睛所看到的尧,于是认为尧随着事物在浮沉劳碌,于是认为尧是不能逍遥的,认为尧必需像四子一样隐居海外,才叫逍遥。这些世间人“不知至远之所顺者更近,至高之所会者反下也”,他们不知道最远大的境界,反而是和浅近的日常相顺从的,而最高明的境界,反而是和低下的民众相应和的。“若乃厉然以独高为至,而不夷乎俗累,斯山谷之士,非无待者也,奚足以语至极而游无穷哉!”如果一定要非常坚决地以为孤悬的高明是一种最高的境界,有道之人绝不能和世俗的累赘同在,则是不通于道的,是还有执着的见解——为了求清静而执着于清静了啊。所以,那些离群远遁的山谷隐士,并不是真正“无待”的人,因为他还是有待于清静的环境,他才能清静,这种人是不能明白真正超越而逍遥的境界的。而尧是处在朝廷事务之中,他不需要等待清静的环境也能清静。这才是真了不起啊!这样才是真正的逍遥啊。所以这些隐居之士或羡慕隐居之士的人,“奚足以语至极而游无穷哉”,这些人是不足以跟他讲至极之道的。所以,最高的道理不在最高,平常才是最高啊。
我常常引用《华严经》中所说:“其他所有的经典,我们为了尊重,应该把它摆在清静的地方;而我这部经典,随便你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那地方就清静了。”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说:“不是我要找一个令我很如意的环境,而是我在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如意的。”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只有这一小段,但有很深的意义。当然大家都知道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是一个寓言,是虚构的故事,表面上好像他去藐姑射之山拜访四个高人——“藐姑射”也是庄子创造的神山——去高明之山拜访高明之人,窅然丧其天下焉,深深的心灵深处去掉了他的天下。表面的意思是如此。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呢?作为天子,拥有富贵,日理万机,而尧的心灵就好像玄山中的神人一样,他每个当下都若无其事,好像不曾参与天下一样。所以郭象的注解说:“尧实冥矣,其迹则尧也”,尧本来的心灵就是冥漠安定寂然一片,致虚守静的,不必等到去拜访高人才这样。
所以在这里,我最后可以讲一个意思:一般人都认为道家跟儒家有深仇大恨,道家常常批评儒家。请看《庄子》的第一篇《逍遥游》写出庄子心中理想的境界,就好像《华严经》是佛陀悟道之后开始说法,就直讲佛心中所领悟的境界;而一打开《庄子》,大鹏起飞的寓言之后,就讲了“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一段来点出鹏鸟起飞的意思:庄子的意思是:你要知道谁逍遥吗?不是要看天上的鹏鸟,而是要看世间的人。人间有谁逍遥呢?人间最逍遥的人就是尧。尧是谁呢?尧是儒家的圣人!所以老庄的本意是要让儒家完满其儒家,要让圣人完满其圣人。他们是支持儒家的,千万不要误会了道家!
最后一段:
这是《庄子》的第七篇。刚才说过,庄子的书分成内篇、外篇、杂篇,内篇有七篇,相传为庄子之作。外篇、杂篇是庄子的后学所作,学庄子的学问,也学庄子的笔调,但只学了皮毛,文笔不够浑然,内容也不够精到,所以外篇跟杂篇价值比较少。庄子亲自作的可能有八篇,就是内七篇跟最后一篇,最后一篇叫《天下篇》,是一篇序言——古人把序言都放在后面,我们读《史记》,太史公的自序,也放在最后一篇。而《庄子》开门见山的第一篇是《逍遥游》,第一个故事是大鹏起飞;而第七篇是《应帝王》,应帝王最后一个故事就是这段,所以这段是整部《庄子》的总结。我们刚才讲了庄子的第一段,现在我们又讲庄子的最后一段,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呢?非常有趣。他说南海有一个帝王叫倏,北海有个帝王叫忽,中央有一个帝王叫浑沌;倏与忽常常在浑沌家相会,浑沌对待他俩非常和善,倏与忽想要报答浑沌之功德。他们就商量:每个人都有七窍,两眼两耳两鼻孔加上嘴巴,来视、来听、来食、来息,“此独无有”,浑沌这个家伙却浑浑沌沌的连七窍也没有,“尝试凿之”,我们就来凿吧。于是一天凿他一窍,七日以后,七窍凿好了,而浑沌却死了。
大家去参,你的浑沌死了没有?这个不讲了,你去参吧!
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