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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传

作者:钱穆 浏览: 发表时间:2025-04-27 14:51:49 来源:本文摘自《孔子传》一文

摘要:本文围绕孔子早年与中年时期的经历展开,详细梳理其幼年习礼、志学、初仕,以及中年授徒、适齐、返鲁等关键阶段,展现其思想与人生选择的演变。


一、孔子早年期(幼年至三十岁)

  1. 幼年习礼:孔子生于士族家庭,受环境影响,幼年常以陈列礼器、模仿礼仪为戏,早早接触儒家礼乐文化。
  2. 十五志学:孔子十五岁立志求学,不满足于仅学习六艺以谋生的 “小人儒”,而是探寻六艺背后的道义,追求 “君子儒” 境界,且重视礼乐实践,如母丧后依礼弹琴、作笙歌。
  3. 初仕经历:因早孤家贫,孔子早年曾担任委吏(主管仓库)、乘田(主管牛羊)等基层职务,秉持职责做好分内事。二十七岁左右已出仕,曾向郯子问官,还因入太庙 “每事问” 遭人质疑,实则是对太庙中不合礼现象的隐性批判。三十岁时 “而立”,形成独立思想,不再随波逐流。

二、孔子中年期(三十岁后至五十岁前)

  1. 授徒设教:三十岁后孔子退出仕途,开启教育生涯,成为首位以传授为人之道为业的教育家,主张 “有教无类”,只要弟子缴纳束修(薄礼)便予以教诲,弟子琴张、孟懿子、南宫敬叔等先后从学。
  2. 适齐经历:三十五岁时,因鲁国季氏乱政、昭公奔齐,孔子避乱或见机前往齐国。在齐期间,他沉迷学习《韶》乐,达到 “三月不知肉味” 的境界;对齐景公阐述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的为政之道,获景公认可却未被重用,最终因景公称 “吾老矣,不能用也” 而离开齐国,离开时 “接淅而行”,态度坚决。
  3. 返鲁后的生活与思想:返回鲁国后,孔子专注修诗书礼乐、教授弟子,弟子数量增多。此时期他虽生活清贫(“饭疏食、饮水”),却 “乐在其中”,坚守道义,视 “不义而富且贵” 如浮云。面对道不行的现实,他虽有 “乘桴浮海”“居九夷” 的感慨,却未放弃理想,还与弟子探讨志向,展现出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的博大胸怀,同时也引导弟子不汲汲于用世,保持从容心态。




(一) 孔子之早年期



一 孔子之幼年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

孔子生士族家庭中,其家必有俎豆礼器。其母党亦士族,在其乡党亲戚中宜尚多士族。为士者必习礼。孔子儿时,耳濡目染,以礼为嬉,已是一士族家庭中好儿童。


二 孔子十五志学

孔子自曰: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为政》)

孔子幼年期之教育情况,其详不可知。当时士族家庭多学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以为进身谋生之途,是即所谓儒业。说文:“儒,术士之称。”术士即犹言艺士也。儒乃当时社会一行业,一名色,已先孔子而有。即叔梁纥、孔防叔上不列于贵族,下不侪于平民,亦是一士,其所业亦即是儒。惟自孔子以后,而儒业始大变。孔子告子夏:“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雍也)可见儒业已先有。惟孔子欲其弟子为道义儒,勿仅为职业儒,其告子夏者即此意。

孔子又曰:

三年学,不志于穀,不易得也。(《泰伯》)

可见其时所谓学,皆谋求进身贵族阶层,得一职业,获一分谷禄为生。若仅止于此,是即孔子所谓之“小人儒”。孔子之为学,乃从所习六艺中,探讨其意义所在,及其源流演变,与其是非得失之判,于是乃知所学中有道义。孔子之所谓“君子儒”,乃在其职业上能守道义,以明道行道为主。不合道则宁弃职而去。此乃孔子所传之儒学。自此以后,儒成一学派,为百家讲学之开先,乃不复是一职业矣。孔子自谓“十有五而志于学”,殆已于此方面知所趋向,并不专指自己对儒者诸艺肯用功学习言。

《檀弓》:

孔子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十日而成笙歌。

父母之丧满一年为小祥,满两年为大祥,皆有祭。此当指母卒大祥之祭。时孔子尚在少年,然已礼乐斯须不去身。此见孔子十五志学后精神。


三 孔子初仕

士族习儒业为出仕,此乃一家生活所赖。孔子早孤家贫,更不得不急谋出仕。

《孟子》:

  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万章下》)

委吏乃主管仓库委积之事,乘田乃主管牛羊放牧蕃息之事。当时贵族家庭即任用儒士来任此等职务。

孔子自曰:

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子罕》)

为委吏必料量升斗,会计出纳。为乘田必晨夕饲养,出放返系。此等皆鄙事。孔子以早年地位卑贱,故多习此等事。

《家语》:

孔子年十九,娶于宋开幵(jiān)官氏,一岁而生伯鱼。伯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赐孔子。荣君之贶(kuàng),故名曰鲤而字伯鱼。

幵官氏亦在鲁,见鲁相韩勅造孔庙礼器碑。云宋幵官氏,则亦如孔氏,其家乃自宋徙鲁。古者国君诸侯赐及其下,事有多端。或逢鲁君以捕鱼为娱,孔子以一士参预其役,例可得赐,而适逢孔鲤之生。不必谓孔子在二十岁前已出仕,故能获国君之赐。以情事推之,孔子始仕尚在后。

《左传》昭公十七年秋,郯子来朝,昭公问少皡(hào)氏官名云云,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是岁孔子年二十七。其时必已出仕,故能见异国之君。故知孔子出仕当在此前。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八佾》)



此事不知在何年?然亦必已出仕,故得入太庙充助祭之役。见称曰“鄹人之子”者,其时尚年少,当必在三十前。然其时孔子已以知礼知名,故或人讥之。“是礼也”,应为反问辞。孔子听或人之言,反问说:“即此便是礼吗?”盖其时鲁太庙中多种种不合礼之礼。如:“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八佾》)此乃明斥其非礼。但在孔子初入太庙时,年尚少,位尚卑,明知太庙中种种非礼,不便明斥,遂只装像不知一般,问此陈何器?此歌何诗?其意欲人因此反省,知此器不宜在此陈列,此诗不宜在此歌颂。特其辞若缓,而其意则峻。若仅是知得许多器物歌诗,习得许多礼乐仪式,徒以供当时贵族奢僭失礼之役使,此乃孔子所谓仅志于穀之小人儒。必当明得礼意,求能矫正当时贵族之种种奢僭非礼者,乃始得为君子儒。孔子十五志学,至其始出仕,已能有此情意,达此境界,此远与当时一般人所想象之所谓“知礼”不同,则宜乎招来或人之讥矣。

孔子又自曰:



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为政》)



知孔子之学,非追随时代之风气,志在求业而学。若是追随时代,志在求业,此非可谓之“志于学”。孔子之志于学,乃是一种超越时代,会通古今之学。孔子在十五之幼年,而已于此有所窥见而有志寻求,可谓卓乎不伦矣。“三十而立”者,孔子至于三十,乃确乎卓然有立,独立不倚,强立不反,自知其所学之有成,而不随众为俯仰。此一进程,正可于“子入太庙”之一节记载中觇其梗概。



(二) 孔子之中年期



一 孔子授徒设教



孔子少年出仕,可考者仅知其曾为委吏与乘田,其历时殆不久。孔子年过三十,殆即退出仕途,在家授徒设教。至是孔子乃成为一教育家。其学既非当时一般士人之所谓学,其教亦非当时一般士人之所为教,于是孔子遂成为中国历史上特立新创的第一个以教导为人大道为职业的教育家。后世尊之曰“至圣先师”。

孔子自曰:



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述而》)



当时人从师求学礼乐射御书数诸艺,以求仕进、获穀禄者已多。从师必有贽见礼,求学亦必有学费。束修乃一束干肉,乃童子见师之礼,为礼中之最薄者。自此以上,弟子求学各视其家之有无,对师致送敬仪,如近代之有学费,厚薄不等,而为师者即可藉此为生。故孔子自开始授徒设教后,却不复出仕。而在其日常生活中,比较有更多之自由。论其职业性,又比较有独立之地位。

《左传》昭公二十年:



卫齐豹杀孟絷,宗鲁死之,琴张将往吊。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



是年,孔子年三十一。琴张乃孔子弟子,殆在当时已从游。知孔子三十岁后即授徒设教。

《左传》昭公七年:



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圣人之后也。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



此时贵族阶级既多奢僭违礼,同时又多不悦学,不知礼。孟僖子相鲁君过郑至楚,在种种礼节上多不能应付,归而深自悔憾。其卒在昭公二十四年。时孔子年三十五,授徒设教已有声誉,故孟僖子亦闻而知之。临死,乃遗命其二子往从学礼。说为南宫敬叔,何忌为孟懿子,两人同生于昭公十二年,或是一母双生。其父之卒,两人皆年仅十三,未必即前往孔子所从学。至二人在何年往从孔子,今已不可考。其时孔子所讲之礼,多主裁抑当时贵族之奢僭非礼,然当时贵族乃并不以孔子为忤,并群致敬意。至如孟僖子之命子从学,则尤为少见。此层亦为论孔子时代者所当注意。



二 孔子适齐



《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将禘于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



“禘”是大祭,“万”是舞名。业此舞者,是日,皆往季氏之私庙,而公家庙中舞者仅得两人。其时季孙氏骄纵无礼,心目中已更无君上,而昭公亦不能复忍。君臣起衅,昭公遂奔齐。

孔子谓季氏: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佾》)


“佾”是舞列。八佾者,以八人为一佾,八八六十四人。此章所斥,或即鲁昭公二十五年事。“孰不可忍”者,谓逐君弑君在季氏皆可忍为之也。或说:季氏如此无君,犹可忍而不治,则将为何等事,乃始不可忍而治之乎?是孔子已推知季氏有逆谋,鲁国将乱;其发为此言,固不仅为季氏之僭越而已。较之“子入太庙”一章所载语气意态大不相同,见道愈明,出辞愈厉。此亦可见孔子“三十而立”后之气象。

《史记·孔子世家》:


季平子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



是年,孔子年三十五。其适齐,据《史记》,乃昭公被逐后避乱而去。或说在昭公被逐前见几先作。今不可定。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如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述而》) 

 《史记》·孔子世家》:



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



《韶》相传是舜乐。一说舜后有遂国,为齐所灭,故齐得有《韶》。或说陈敬仲奔齐,陈亦舜后,敬仲携韶乐而往,故齐有之。《《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盖谓孔子闻韶乐而学之,凡三月。在孔子三月学韶之期,心一于是,更不他及,遂并肉味而不知。孔子爱好音乐心情之深挚与其向学之沉潜有如此。若谓孔子一闻韶音,乃至三月不知肉味,则若其心有滞,亦不见孔子遇事好学之殷。故知论语此章文简,必加《史记》释之为允。


孔子自曰: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


“艺”即礼乐射御书数。当时之学,即在此诸艺。惟孔子由艺见道,道德心情与艺术心情兼荣并茂,两者合一,遂与当时一般儒士之为学大不同。孔子曾问官于郯子,学琴于师襄。其学琴师襄之年不可考,但孔子于音乐有深嗜,有素养,故能在齐闻韶而移情学之如是。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子张》)其学韶三月,亦必有师。其与齐太师语乐,齐太师或即其学韶之师耶?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栗,吾得而食诸?”(《颜渊》)



孔子乃鲁国一士,流寓来齐,而齐景公特予延见,并问以为政之道。此见当时孔子已名闻诸侯,而当时贵族阶层虽已陷崩溃之前期,然犹多能礼贤下士,虚怀问道;亦见当时吾先民历史文化积累之深厚。时齐景公失政,大夫陈氏厚施于国,景公又多内嬖,不立太子,故孔子告以为君当尽君道,为臣当尽臣道,为父当尽父道,为子当尽子道。语气若平和,但为君父者不尽君父之道,如何使臣子尽臣子之道?孔子之言,乃告景公当先尽己道也。景公悦孔子言而不能用。其后果以继嗣不定,启陈氏弑君篡国之祸。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于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学而》)


“温良恭俭让”五字,描绘出孔子盛德之气象,光辉照人,易得敬信,时君自愿以政情就而问之。但若真欲用孔子,则同时相背之恶势力必群起沮之。故孔子之道亦遂终身不行。其情势已于在齐之期见其端。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微子》)



此章齐景公两语,先后异时。先见孔子而悦之,私下告人,欲以季、孟之间待孔子。是欲以卿礼相待也。后志不决,意转衰怠,乃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时景公年在五十外,自称老,其无奋发上进之气可知。故孔子闻之而行。

《孟子》: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尽心下》)



【疑辨四】


  孔子适齐,事迹可考信者惟此。尚有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又景公将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沮之诸说,前人竞致疑辨。其他不可信之说尚多,今俱不列。



三 孔子反鲁



《檀弓》:



延陵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

吴季札适齐在鲁昭公二十七年,事见左传。嬴、博间近鲁境,孔子盖自鲁往观。孔子以昭公二十五年适齐,二十七年又在鲁,盖在齐止一年。或说孔子留齐七年,或说孔子曾三至齐,皆不可信。吴季札当时贤人,孔子往观其葬子之礼,亦所谓“无不学而何常师”之一例。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为政》)



孔子以六艺教,此本当时进仕之阶。孔子既施教有名,故时人皆期孔子出仕。但在孔子之意,出仕为政,乃所以行道。其他一切人事亦皆所以行道。家事亦犹国事,果使出仕为政而不获行道,则转不如居家孝友犹得行道之为愈。其答或人之问,见其言缓意峻。此章或在适齐前,或在自齐返鲁后,不可定。


孔子自言,十有五而志于学,即是有志学此道。三十而立,即能立身此道。又言四十而不惑,即是于此道不复有所惑。世事之是非得失,吾身之出处进退,声名愈闻,则交涉愈广,情况愈复杂,而关系亦愈大;在孔子则是见道愈明,而守道愈笃,故不汲汲于求出仕也。

孔子又曰: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述而》)



此章当在孔子年近五十时。皇侃曰:“当孔子尔时,年已四十五、六。”此无确据,但亦近似。孔子教学相长,其设教之期即其进学之期。孔子亦自知誉望曰高,鲁乱日迫,形势所趋,终不能长日闭门不一出仕。乃自望于五十前犹能于学养上更有进,他日出任大事,庶可无过。此指出仕行道言,非谓四十不惑以后,居家设教,犹不免有大过也。



【疑辨五】


此章“亦”字或作“易”,遂有孔子五十学易之说。此事前人疑辨亦多,语详拙著《先秦诸子系年·孔门传经辨》。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孔子自齐返鲁,下至其出仕,尚历十三四年。若以三十后始授徒设教计之,前后共近二十年。此为孔子第一期之教育生涯。其前期弟子中著名者,有颜无繇(yáo)、仲由、曾点、冉伯牛、闵损、冉求、仲弓、宰我、颜回、高柴、公西赤诸人。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曰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谨,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晒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晒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先进》)



此章可见当时孔门师弟子讲学欢情之一斑。子路少孔子九岁。曾皙,曾参父,或较子路略年幼,故记者序其名次后于子路。冉有少孔子二十九岁。公西华最年轻,少孔子三十二岁。此章问答应在孔子五十出仕前。孔门讲学本在用世,故有“如或知尔”之问。子路长治军,冉有长理财,公西华长外交礼节,三人所学各有专长,可备世用。孔子闻三子之言,其乐可知。然孔子则寄慨于道大而莫能用,深惜三子者之一意于进取,而或不遇见用之时,乃特赏于曾暂之放情事外,能从容自得乐趣于日常之间也。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肽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责,于我如浮云。”(《述而》)



此章可见孔子当时生事甚困,然终不改其乐道之心。如曾点寄心事外,乃必有待于暮春之与春服,冠者之与童子,浴沂之与风雩,须遇可乐之境与可乐之事以为乐。而孔子则乐无不在,较之曾点为远矣。自后惟颜渊为庶几。可见孔子当时“与点”一叹,乃为别有心情,别有感慨,特为子路、冉有、公西华言之,使之宽其胸怀,勿汲汲必以用世为务也。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公冶长第五》)



道在我,虽饭疏饮水亦可乐。道不行,其事可伤可叹,亦非浴沂风雩之可解。当时凡来学于孔子之门者,皆有意于用世,然未必皆有志于行道。孔子“与点”之叹,为诸弟子之汲汲有意用世而叹也。此章“乘桴”之叹,则为道不行而叹。道不行于斯世,乃欲乘桴浮海,此所以为孔子;若曾点则迹近庄老矣。然乘桴浮海亦待取竹木之材以为桴,而此等材料亦复无所取之,此可想孔子所叹之深矣。子路虽汲汲用世,然孔子若决心浮海,子路必勇于相从。当时孔子师弟子之心胸意气,亦可于此参之。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子罕》)



居夷之想,亦犹浮海之想也。皆为道不行,而寄一时之深慨。此皆孔子抱道自信之深,伤时之殷,忧世之切而有此,非漫尔兴叹也。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公冶长》)



颜渊,颜无繇之子,少孔子三十岁,亦少子路二十一岁。在孔子前期教育中及门较晚。孔子于前期弟子中,若惟子路、颜渊最所喜爱。某日者,遇其同侍,因使各言尔志。后来《论语》记者以他日颜渊成就尤胜子路,故本章序颜渊于子路之上。就当时论,颜渊尚不满二十岁,而子路则其父执也。子路率尔先对,愿能以财物与朋友相共,而无私己之意。颜渊则能自财物进至于德业。己有善,不自夸伐。有劳于人,不自感由我施之。尽其在我,而泯于人我之迹。此与子路实为同一心胸、同一志愿,而所学则见其弥进矣。至孔子,则不仅愿其在己心中只此人我一体之仁,即在与己相处之他人,亦愿其同在此仁道中,同达于化境,不复感于彼与我之有隔。在我则老者养之以安,而老者亦安我之养。朋友交之以信,而朋友亦信我之交。幼者怀之以恩,而幼者亦怀我之恩。其实孔子此种心胸志愿,亦仍与子路、颜渊相同,只见其所学之益进而已。若使孔子此志此道能获在政治上施展,则诚有如子贡所言:“夫子之得邦家,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子张》)孔子抱斯道于己,岂有不期其大行于世。上引诸章,殆皆在孔子五十出仕前,其生活之清淡及其师弟子间讲学心情之真挚而活泼,事隔逾两千年,皆可跃然如见。





责任编辑:杨志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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