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牟宗三（1909-1995），字离中，山东省栖霞人。国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香港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为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之大哲。牟氏气性高狂，才品俊逸，学思透辟，义理深徹。著作数十种，皆针对时代与学术问题而提供解决之道。既积极表述儒释道三教之义理系统，亦开辟儒家外王事功之新途径。又汉译康德三大批判，并撰写专书予以融摄消化。进而更为中西哲学之理路。

通识教育的意义

“通识教育”（general education）此一概念是由美国学界在二次战后首次提出。因为当时的学界有感于教育的分工太细，只造就了许多拥有个别专门知识的专家，却使专家们往往对人生、社会的状况，以及时代的问题一无所知，因此便希望藉着“通识教育”来提供人们专业以外一般性的教养。

通识教育主要目的 

所谓一般性的教养，亦即“通识教育”，并不是要每一个人对各种学科都要有概括性的知识，生物理化各懂一些，那样只会变成“大杂烩”，这并不是通识教育的本义。通识教育的主要精神与“专门知识”在层次上有根本的质的差异。如果只想藉着增加学科类别，要求同学修习一些自然科学或人文学科的概论课程，而想达成通识教育的目的，在基本的方向上便已有偏差。 

“通识教育”主要有三个目的，期使学生：（一）了解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和各种永恒的问题，（二）认识所处时代的特性及其面临的困境，（三）进一步对这时代中人所共同迫切关心的问题有所了解。

大学生在人格的发展过程中未臻成熟，必须对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和人生的永恒问题有所了解，不可以因其是自然物理数学等科系的学生而得以忽视。毕竟人是个“人”(person)，不是个“数目”(number)。一个念数学的学生或许可以不念历史、文学、哲学，也可以不念社会科学，甚至可以放弃数学；但是无论如何他既然是个人，就不可以不了解人之所以为人之道。这是通识教育的第一个目的。

了解人之所以为人

然而人的存在并不是抽象的，是具体存在于一个时代之中，因此一个大学生也必须对这个时代的问题有所认识。就这一点来说，自然科学很可能无能为力，必得仰赖人文学科或社会科学发挥所长。这是通识教育的次要目的。

有了以上的认识，通识教育还要帮助学生了解这个时代中人们最迫切关心的事情。通识教育的第三个目的，就是要使同学们对时代问题有一适当的认识与真切的感觉。

理想师资不易寻觅

然而“通识教育”在实施的过程中，却因师资和教材的限制，使其成效大打折扣。

一个足以担任“通识教育”的教师，首先必须对上述的问题有真切的感受，先具备“通识”的条件——其实也就是中国人所讲的“识大体”。但是在专业分工、壁垒分明的现代教育下，通识是极为不易获致的。往往愈是“博士”，愈是“不通”；愈是“专家”，愈是“不识大体”。就算是位能把专门知识讲得精彩内行的大教授，也不一定能真正胜任“通识教育”的课程。反之，如果以为一位能同时具备文学、法学、数学、理学、工学等各科知识的教授就是通识教育的理想师资，那么这也犯了观念上的错误。因为人的能力有限，不可能具备这种超强本事；就算真的有，那也只表示找到了一位“百科全书”，通识教育的理想师资仍付诸阙如。有些学校为了解决师资难求的问题，便在一门课内安排多位老师共同教授，有人讲自然科学，有人讲社会科学，有人讲人文哲学学科。结果一学期下来，学生们可能上了几个礼拜的逻辑、几个礼拜的艺术、几个礼拜的宗教。最后又成了“大杂拌”，离通识教育的真正目的依旧很远！培根曾谓:“对每件事情都要略知一二，但对某些事情则要彻底了解。”（Knowing something of everything, knowing everything of something.）认为人应对每件事情都略知一二，但为了避免“样样通，样样稀松”的毛病，他也必须对某些事情熟悉精通以便成为专家。虽然培根的建议勉励人们不要孤陋寡闻，进而求专，意指学自然学科的人了解一些人文知识，学人文学科的人亦应对自然学科有所认识，但根本上培根的意思仍与通识教育有根本的差异。换句话说，通识教育不但不是找“专家”共教一门课，也不是培根所讲的求学要博要专，而是在教育内容上与各科知识有层次上的质的差异。也就是因为如此，师资难寻的问题才会显得这般棘手，无法解决。

陷入分殊专化窠臼

一般说来，哲学应该是一个能为通识教育多作贡献的学门，但是今日的哲学也同样陷入了分殊专化的窠臼；不通不达不识大体的哲学研究者比比皆是，这便使得哲学应有的功能逐渐萎缩，如同今日的宗教一般。例如美国就有许多研究逻辑分析的哲学专家只专注于他们特有的兴趣，而毫不关心做人的道理及时代的问题。此一现象也增加了师资困难的严重性。

随着师资问题而来的是教材的问题。到底这些教材应该由谁来编？内容该如何？做人的道理要由何处着眼？时代的问题是什么？而人们所共同迫切关心的又是哪些事情？这些问题是当前通识教育无法正确发展的症结所在。过去东海大学曾在此问题上讨论甚久，只是后来决定的作法仍是偏离了通识教育的中心意涵。美国社会在教育分工、专家充斥的状况下，发出通识教育的呼吁，无非是感于真正知识分子的难求。因为知识分子（intellectuals）与专家（specialists）是不一样的，一个专精电脑的专家不一定是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只有当他对人类本身的生命问题、时代特性有真切的了解时，他才是个名副其实的intellectuals。像罗素、爱因斯坦不但在其专门领域是个专家，他们同时也对世道、人心、道德、宗教、时代的问题提出看法。爱因斯坦便会说道，这个时代不应太过科技化，应该加强人们道德的教育和宗教的意识，否则这个时代迟早会出问题。罗素虽然是个逻辑专家，可是他也时时关心着自由、文明、落后民族等各种问题。虽然这些事情本与逻辑无关，但是他是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他的心中便时时回应着时代脉动的声音。

先求孕育完善环境 

由此可知，要使一个人有“通识”“识大体”是极为不易的。而要实施“通识教育”便必须从培养人才、储备师资、编纂教材、研究适当的内容，逐一着手，方能奏效。现代的社会固然需要各行各业的专家人才贡献他们的力量，但是如果这些“专家”都是一些未具通识、不识大体的人，反而可能对整个大局有不良的影响。近代中国的历史之所以有种种的不幸，缺乏“识大体”的知识分子便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因此人们应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才能使通识教育在正确的方向下，健康落实地踏出脚步，造就出一个足以孕育真正“知识分子”的教育环境。

(黄绢绢记录)

原载《联合报》1985年12月13日

【本文来源】

牟宗三:《通识教育的意义》（1985），载《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4卷《时代与感受续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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