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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音乐素养

作者:王财贵(季谦)先生 浏览: 发表时间:2026-09-26 11:09:14 来源:65文集

按:2009年正月,金蔚先生受邀在深圳梧桐山教授古琴。是时季谦先生亦在梧桐山小住,遂与诸师友一同参与课程。课程结束前,金蔚先生请季谦先生为参课学员讲话,故有此题为“孔子的音乐素养”之讲座,可了解孔子作为圣者的一个面相。

 


 

今天我们来学古琴,我就跟大家讲讲跟学琴有关的话题,就讲讲孔子的音乐素养吧。

讲这个主题,我自己都很惭愧,因为我对音乐是外行,尤其是没有一种自己可以操作的乐器。我多年来有一个想法,以后如果我有书院,我希望书院的学员,每个人至少会操作一项乐器,这对人生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何况我们号称要做孔子之徒,而孔子不只是会一项乐器,孔子的音乐教养很高,高到什么程度呢?说起来令我们瞠目结舌。只从孔子学音乐的态度,就令我们敬服,这个常常被引用的故事,学音乐的人都应该知道,尤其学琴的一定要知道,因为孔子学琴嘛。

这个故事记载在《史记》的《孔子世家》。“孔子学琴于师襄子”。所谓师襄子,不是襄子师哦,是师襄子,这个师,当然也可以解释成老师,其实这个师在古时候有一个特定的意义。像《论语》有一章:“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这个师冕,不是冕师,是师冕,“冕”是他的名字,师,是乐师。古时的乐师有个特色,就是瞎子。所以师冕来见孔子时,“及阶”,到了阶梯前面,孔子就告诉他“阶也”,前面有阶梯哟;上了阶梯,到了房间里了,“及席”,到了席子旁,孔子说,“席也”,这就是座位了;“皆坐”,大家都坐好了,孔子就告诉他,“某在斯,某在斯”,子贡在你左边哪,前面是颜渊哪,右边是子路啊。等到师冕出去了——孔子弟子很好问——子张就问老师:“这就是对待一个盲眼的人的道理吗?”孔子说:“是的,我们要这样来帮助盲眼的人。”“相师”的相就是傧相的相,是赞助协助的意思。所以,“师冕见”这个师,就是盲眼的乐师。

孔子与师襄子学琴,可能不是襄子乐师而已,而且应当也是一个瞎了眼的乐师。人类的五官平均发用的,有某些器官,尤其像眼睛这么锐利的器官关闭了,可能其他的器官发展得更好。所以古人都认为,最高的乐师,必定要瞎眼。(笑)甚至有很多故事说,一个人对音乐真的是喜好了,疯狂地喜好了,他会把自己的眼睛弄瞎。师旷是古代音乐的代表人物,《孟子》《庄子》都提过这个人,听说师旷有音乐的天才,他就想:如果我有眼睛,便会分心,所以他就用烟把自己眼睛熏瞎……他不是盲人去学音乐哦!是为了学音乐把眼睛熏瞎。后来有不少人学他。

孔子跟师襄子学琴,弹了几天了,师襄子一听,弹得可以了,说“可以进矣”,你弹得不错了,我再教你另外一首吧。孔子说:“未也。”说还没,我觉得还没学好呢。“你已经‘既得其曲’了,你已经把曲子都弹好了。”孔子说:“虽得其曲,未得其数。”数学那个数,可以解释成节奏。这个节奏,假如是琴的话,今天我们听金蔚老师说,琴的节奏是很细密的,但是它又是很自由的,你要能够在自由中表现你的细密,而这个不是跟哪一个琴家,他怎么弹我就跟他怎么弹,这里有一种自由发挥的意思,自由发挥而能够达到一个顺应音乐之道或者自然之道,这个叫“得其数”。孔子说“我还没得其数”。老师可能觉得这学生有志气,说:“那再弹吧。”再弹了一阵子,“已得其数矣”,啊,真个是抑扬顿挫,恰合乐理。“已得其数矣,可以进矣。”你完全掌握旋律了,可以再学一首了。孔子说:“虽得其数,未得其意。”我虽然弹得蛮顺畅的,但是琴曲里面表现什么意义,我还没体会到,我要再弹。老师就让他弹。过几天老师一听,知道“得其意矣”,意境都表现出来了,又叫孔子“可以进矣”。孔子说:“虽得其意,未见其人。”我已经体会曲中的旨意了,但是我“未见其人”,还不知道这首琴曲的作者是谁,他长得什么样子。怪了,对不对?老师当然觉得这个学生果然不一样,再让他弹。弹到有一天,孔子把琴放下,“喟然而叹”:这个人身材高大,两眼汪洋,目光非常深远,他的心胸怀抱天下。说:“如果不是文王,会是谁呢?“师襄子一听,“避席”,离开他的座位,表示敬佩赞赏,“这原来就是《文王操》啊!”(众鼓掌)金蔚老师,以后如果不是这种学生不要收算了!(先生开怀大笑,众亦大笑)现在每个学生大概都只会说:“老师啊,再教我一首好不好?”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你可以不必去考证,它或许是因为后人认为孔子一生好学而编出来的故事,也不一定,但是它或许是真的。纵使是假的,对我们都有无限的启发。不只是学琴,我们学其他东西,岂不也要如此?我们现在的教育,有鼓励一个人这样去学习吗?假如没有,你怎么培养出人才呢?照这个故事看来,孔子他是自发的,所以古人说天纵英明,没错啊。光这一点学琴的精神,世间就少有了,我们就比不上他,不要讲别的了。 

从这个故事,我们可以知道声音可能是有意义的,而孔子对声音有高度的感受力,所以对声音背后的意义有一种感动感应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易经》叫做“感通”,近代人叫做“感触”-一接触,就有感应。孔子好像从年青开始,一辈子都有很强的感触感通的能力,譬如常常梦见周公,就是和周公的生命相接触相感通。到了晚年,所谓“六十而耳顺”,古人注解说是“声入心通”。就是通过声音和人相感应相感通。西方解释学说,我们读书,尤其读涵义比较深远的戏剧、诗歌、神话,被文章所触动而有所感应,便有个人一番创造性的解释,愈有思想的读者,感触愈深。而孔子对于世间的事物,随时都有自己的触动和感应。这种敏锐的触动和感应,就是仁者的心怀。我的老师牟宗三的老师,就是我的师爷熊十力先生,说人生须有感触,“感触大者为大人,感触小者为小人。”心胸开阔的人,他的心便常有感触,他就是个大方的人,叫做君子;如果心胸狭隘,心灵只剩个小小的缝,感触就小了,这种人显得鄙陋,叫做小人。感触小,在《易经》叫作“吝”,吝啬的吝,吝就是把心胸关闭了。孔子说:“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生命关闭了,当然只知自私自利,纵使才华再高,终究还是个小人而已。所以说,感触大者是大人,感触小者是小人,毫无感触的呢,就是近于禽兽。熊先生又说,人类自古以来,感触最大者两个人,一个是孔子,一个是释迦牟尼。(智楷按:原文为“感触大者为大人,感触小者为小人。旷观千古,称感触最大者为孔子与释迦”。见牟宗三著《圆善论》)。这话有深意呀。(众鼓掌)能讲这种话,难怪他能开出一个学派了――新儒家学派。

感触,是一个人生机活泼的标识。所以程明道最喜欢“观鸡雏”了。鸡雏,刚刚从鸡蛋孵出来的小鸡,那鹅黄鹅黄的,嫩嫩的,柔柔的,唧唧叫的,活泼泼的,非常可爱。我们婴儿,刚生出来不久,是最可爱的。周濂溪诗句说“绿满窗前草不除”,就是春天来的时候,庭院的草长了,长到超过窗户了,人家问他说,草长这么高了为什么不除呢?他说“欲观其生意也”,我要看天地的生机旺盛的气象。这种情怀,后人叫做“体仁”。周濂溪就善于体贴天地生生之德,观天地生生气象,那生生之德,就是“仁”之所以为“仁”的本质。

天地无处不是生机,你常不常去体会它?所以,“子在川上曰”,孔子到了河川上,发大感慨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们有这种感慨吗?有,读《论语》的人会背这章。(笑)孔子不是这样背一句话出来的,他来到河边,看着河水,心灵深处有一种震撼,怎么震撼?就是:原来天地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日往月来,月往日来,河水滔滔,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啊!何止这样,或许还有深意。只这两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千古以来,没有人敢对这两句有什么解释。只好说:“此见道之言也!”这是一个见道的人的感叹。请问一下,看水,你有什么感受呢?

我看孟子应读过这章,也发同样感概。孟子说:“泉源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也讲了这句“不舍昼夜”。孟子认为,一个有德的人,像源头的泉水一样;混混,就是一直涌出来;不舍昼夜,白天涌,晚上涌;它涌出来成一条水流往海里流。到海还有很远的路啊,并不是很顺利地一直流,在路上难免会碰到低洼的地方,碰到低洼的地方,就得停下来,但是这流水必定把那洼洞填满,继续往前进;“放乎四海”,到最后一定要到海里去。“有本者如是”,有泉源的水流就有如此的表现。所以《论语》里有子说,君子要务本。一个人,只要有本,就会像有源之水一样,天下就没有什么障碍可以困住你。假如这个水流没有源头的活泉,它只是一桶水,倒下去,在水泥地上它可能流个几米,你倒在土地上,地上又有个坑,一下子就水就流不动了。所谓“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可立而待也”。七八月之间就是夏天转秋天的时候,最容易下暴雨,用西方人的话说下得像狗像猫一样。沟浍皆盈,大沟小沟都满了。这些水一时看起来很多,其涸可立而待也,它很快就干枯,我可以站在这里等他干枯。现在有照相馆,它的名字叫立可待吧?(众笑)用的就是这典故这翻译得很好哇。这叫“其涸可立而待也”,因为它无本。所以做人要有本,一个有德性的人怎么有本?不是他现在做了几件好事,他现在说了几句好话,他现在用功读《论语》读了几百遍了,就有本了。要像泉水一样一直涌啊涌,一直流啊流,不怕困顿,不怕挫折,纵使是这辈子填不满,还有下辈子可以填,这叫做“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看到水流,孔子想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孟子想到“泉源混混,放乎四海”,这个叫人生的大感触。产生感触,固然是从现实的事物引起,但所以能有感触,应该是因为心灵深处本有一种不容自已的光明不昧、想要与天地同在的向往。这种不容自已的向往之心,叫“仁心”。孔子有如此活泼的仁心,一看到水,就被触动了,就表现出来、说出来了。孔子到了田野,看到看到麦苗,也发感慨:“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现在我们看麦苗,长得多好啊,绿油油的一片。农夫种麦干什么?希望它开花,但是长得绿油油的稻苗,必定开花吗?稻苗而不开花,是常有的事啊。如果开花了呢?开花希望它结实,但秀而不实,也是常有的事啊。孔子这是说农事吗?不是。是说人生。所以我们面对孩子,有无穷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同时也要想想自己,如果尚在年轻,有抱负,都要常常想到这句话,“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随时提醒,随时加紧脚步。这是圣人千古的感慨,圣人生命活泼,看到什么就生感慨,每一感慨,都是千古不磨的感慨。

说到看水而有感慨,在《孟子》里面还有一章,孟子弟子问:孔子常常称赞水,到底水有什么可以称赞的?孟子就说,孔子曾跟弟子一起出游,听到小孩子唱歌,所谓有童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小孩子唱童谣──蓝蓝的水一直流啊,如果河流的水是清的,我就拿来洗帽带;如果河流的水是浊的,我就拿来洗我的脚丫。孔子听了这童谣,居然大有感受──我以前读《孟子》读到这章,觉得很惭愧,我听刘德华唱歌,都没有什么感受啊,呵呵。(众亦笑)孔子听到这童谣,就说:学生们,你给我好好记着了,“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你的水清,人家就把你拿来洗帽带,你的水浊,人家就把你拿来洗脚丫,孔子一下就把意思转了。童子唱的是,水清我就洗帽带,水浊我就洗我脚丫,这是对水的应用。孔子把意思转成了什么?把“水”转成“你”,把清浊转成德性的修养。他要你做清水,不要做浊水,说你人格如果高尚,人家把你戴到头上;人格如果卑下,人家把你踏在脚下。

孟子接着就更进一步发挥了,“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然后人毁之,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这个厉害了,这个叫圣贤啊,就从听一首歌,想到,人是自己先欺负自己,然后人家才欺负他;一个家呢,自己毁灭了,人家才去毁灭他;一个国呢,是自己打败了自己,然后人家才会去打败他。你看,童子唱的歌哪有这个意思呢?心灵活泼,活泼到这个地步,念兹在兹,有感必应,这叫圣人之德,这叫武林大法,这叫乾坤挪移,这才是真正的诠释学。所以天地间,无所不是德性的教导。整部《易经》,就是这种手法的运用,“天行健”,日往月来月往日来,我们看起来是什么?物理现象,天文的自然因果。唉,作《易经》的人就不是这样说了,他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行健跟君子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说有关系,那是他自己体会出来的。所以天行健本来无所谓自强不自强,自息不自息,但是一个满心仁德的人,看到了天行之健,就体贴出“自强不息”这样的人生道理。这就是活的心灵,如果心灵已经死了,就不会有这样的体贴和感触。现在我们读《易经》,如果心灵呆滞,也不会懂得何以古人会有这种体会,请问,到底谁的心灵活泼呢?我们常听说:“古人迂腐。”你才迂腐呢!“古人封建。”你才封建呢!你有这么活泼吗?笑话!

所以圣贤不可随便侮辱。你侮辱圣贤,圣贤也不会生气,反正他已经不在了。(笑)但是侮辱圣贤就是侮辱自己,侮辱自己的智慧,侮辱自己的心灵。你何苦呢?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何苦侮辱自己的圣贤,你不是自取灭亡吗?(鼓掌)

我们把孔子听到儿童儿歌而有感受,也归功于他的音乐素养很高。总之我们今天谈的是音乐,则无所不是音乐,这个也是因为我心灵活泼嘛,对不对?(众笑,鼓掌)

孔子不只是自己音乐好,传说他教学生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的礼是最重要的,如果详细地讲,所谓礼,就一般的了解,是生活上的仪、节、行、貌。但由此引申的意义,可以说是一种秩序、节制。凡是有秩序、有节制的所在,都含有礼的意义。譬如要治理国家,是要遵守规则的,记录其规则的典章制度,也叫做礼。最大的典章制度就叫宪法。宪者,显也;显者,明也;明者,大也。宪法就是大法——治国之大法。所以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宪法,没有宪法,百姓无所适从,为政者就可以胡作非为。所以宪法是大礼。周公制礼作乐,所制的礼,不只是生活仪节,是以亲亲尊尊的原则构造了天下国家的组织系统,就是造了一部治国法典,孔门教的,就是从上到下从小到大的礼。

射、御,类似现代的体能活动。提到射,我常想,假如以后有书院,我很想提倡射礼。很奇怪,这古来的“射礼”,在日本叫“弓道”。为什么他们不叫“射礼”,也不叫“箭道”呢,要叫“弓道”?我觉得很奇怪,总之日本人常常是很奇怪的,不过,中国的射礼大概都丢失了,可能还要从日本请来弓道教师,看看能不能恢复一点孔子射礼的味道。御,其实并不容易。御类似现代人开车,但是这个御不是开一般的车,是开战车。车子可以一匹马拉,控制它很容易,两匹马就不大容易了,如果三匹马,四匹马呢?何况是在打猎中在战场上,要奔驰进退,恰到好处,就更不容易了。《诗经》有“六辔如组”“六辔如琴”的句子。什么叫组?把绳子搓合起来,就像把头发编成辫子。四匹马的辔缰有六条,掌握在两手十个手指中,如组,就好像是把玩一条绳子一样的轻松自在,如琴,就好像弹琴一样和谐不乱,不容易呀!

书、数,是读书办事的基本工夫,我们不细讲了。我们今天专门讲乐。乐是配合礼的,有子说的:“礼之用,和为贵”,这个“和”就是乐的意思,乐的精神,“先王之道,斯为美”,周公制礼作乐,有礼必有乐。礼的教育不只是学到仪节制度,重点是学到礼的精神。乐的教育呢?也不只是学到歌唱和演奏,最重要的是学到乐的精神。乐是一种和谐感通的境界,包括与自己和谐感通,与人和谐感通,与天地和谐感通。现在我们政府倡导“和谐社会”,其实应该好好提倡孔子的“乐教”才对。但是,孔子既要提倡和谐、感通的教育,也要从现实的技能入手,就是音乐的演奏。由于孔子用音乐来教学生,学生都要学音乐,都要学乐器。为什么知道孔子的学生都要学乐器呢?因为如果连子路这种老粗都会乐器了,可见其他人也都会了嘛。子路会弹琴啊。

《论语》记载弹琴有三章,有两章是学生弹琴,有一章是孔子弹琴。这三章都说是“瑟”,古代琴瑟之称往往是不分的,因为我们今天学古琴,所以我就方便说是弹琴吧。记载子路这一章没有讲子路怎样弹瑟,而是孔子评论子路,“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孔子有天发了一个感慨,说子路啊,你怎么在我的门下弹这种琴?“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意思是:你弹的烂琴,要弹嘛,到别的地方去弹好不好!(笑)孔子就这样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得了了,产生学堂的风暴。(众笑)门人从此不敬子路了。(笑)本来子路是老大哥,大师兄,子路年纪也比较大,而且勇猛,会办事,做孔子侍卫长,所以大家尊重子路。现在老师这样一点评,子路没面子了。怎么办呢?圣人就是圣人,他马上打圆场,“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子路的琴,其实已经到了厅堂上了,只是还没进到房内而已。(笑)“登堂入室”,典故就从这章出来的。经过孔子这样打圆场,大家也觉得,哎呀,那也不错了啊,于是恢复学堂的和谐。(众笑)

子路弹琴,孔子是不很满意而已,也不错的了。你敢说哪一个人的琴“升孔子的堂”了吗?我们的金蔚老师可能都不敢说。(众笑)那还得了吗?所谓登堂入室,古人建房子很讲究养生,屋子里的地面都比外面还高一点,所以进门都要上台阶。而台阶一上去,就先进到厅堂,厅堂是会客的地方,所以凡是有客人来,一定先到厅堂坐,叫做“升堂”。堂的旁边是寝室,只有自家人或很熟的朋友,才可以进去,叫做“入室”。所以入室代表更深一层。子路弹琴虽未入室,已经升堂了,也了不起了。如果你认为自己不像子路那么老粗,也应该弹琴才对。要不然是对不起子路的。(众笑)

还有另外一章是曾点弹琴,境界比较高一点。有一次,孔子跟子路、冉有、公西华、曾点四个学生在座,孔子起先说:“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怎么样怎么样。就是说,各位同学,我们来谈谈一些心里话,“以吾一日长乎尔”,大家平常好像都认为我比大家年长了一天──这是客气话,表面的意思是说,大家都认为我年纪比较大了,其实就是说,大家都认为我学问比较好,做你们老师了。你看孔子讲话,绕这么多弯,圣人就是圣人,连讲话也这么样的有艺术。“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你们不要这样认为。意思就你说,你们心中有话就尽管说出。你们平常每每说,如果有人用我,我就怎样怎样,现在如果有人真你用你,请问你想干什么?这四个人,先讲话的,一定是子路嘛,对不对?(众笑)而且子路讲话不打草稿的。所以论语记载说:“子路率尔而对曰”。 

写《论语》那时候的人,要写字不容易啊,那时候还没有毛笔,用刻的,所以文章要尽量精简,文绉绉的,这就造成后来文言文的基础了。但是你看,“子路率尔而对曰”,他就把子路这种很特别的神情、口气,用“率尔”两个字准确地描写出来。我们在千载之下读之,彷佛就看到子路那种好表现,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大咧咧地就发言的样子。而且记载了“夫子哂之”把孔子的表情声音也记载下来。所以《论语》是一部妙书啊,“哂之”,就是不以为然地“嘿嘿”冷笑了一声。接着,就没人讲话了,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啊,不是现在学生才不敢在老师面前讲话,孔子当时的学生也一样,只有子路才敢率尔而对。但经孔子这一冷笑,更使得大家不敢讲了。不讲,孔子就点名,“求,尔何如?”冉有啊,你说说看,冉有不得不说了;讲完,又静下来了,孔子又点名,“赤,尔何如?”公西华,你也说说。这样大家都说了。

刚才不是说四个人吗,还有一个是谁?曾点。曾点就故意不说话,因为他正在那里弹着琴。诶,这个好,这个有意思啊!老师跟几个学生在那里谈天说道,居然有一个人在那里弹琴。请问他弹个什么样的琴,他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弹琴?孔子不管,又点名了:“点,尔何如?”你,你不要假装在那里弹琴不讲话啊,你也给我说说,你的志向如何?下面就记载了,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希就是稀少,声音越来越弱,越慢。忽然间, “铿”的一下子,就是整个手把弦拂了一把,就这样子结束了乐曲。“舍瑟而作”,把这个瑟放在旁边,坐高起来,就是跪起来,古人是跪坐在席上,平常是屁股坐在脚跟上,叫做“座”,曾子把膝盖打直,这代表恭敬,叫做“作”。他“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老师啊,我跟他们三人想得不一样哩,讲出来好么?“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那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各自讲自己的志向罢了。孔子真是好老师,这叫做“引导教学法”。于是曾子就讲出那一段千古名句:“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有了曾点这一点破,使这一场严肃的志向对话,成了饱含艺术境界的千古佳话。惹得孔子“喟然”而叹──《论语》有两个喟然。一个是这里的“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哎呀,我就欣赏曾点你这样的志向呀!还另外一个“喟然”是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清朝有一个人叫金圣叹。人家问他为什么叫“圣叹”,不叫“叹圣”?他说:颜渊喟然叹曰叫做叹圣,夫子喟然叹曰叫圣叹。

可见曾点弹琴,是无拘无束的,而且并不很专心,这个不专心不是坏的意思,是因为他不必专心,他一面弹着琴,一面听着老师和同学的谈话,又一面心里琢磨着。孔子点到他的时候,他就鼓瑟希。为什么孔子点到他的就刚好到快结束的时候?是孔子等到他这首曲子要结束了,才去点他?不是的。曾子弹的,应该是没有固定的曲调,是自己临时起兴随意而弹的旋律,这可厉害了!如果曾点弹琴都有这样子的能耐,可见孔子琴艺的造诣了。

《论语》有一章提到孔子弹瑟,“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有一个人叫孺悲,要来见孔子,到了门外,让人进去通报一声。孔子交待说:我今天生病了,不能见人。“将命者出户”,那通报的人一走出门,孔子却趁着孺悲还没走,在房子里面“取瑟而歌”,不只是弹瑟,还唱起歌来,而且又唱得很大声,“使之闻之”,故意让孺悲听到。古人常说“圣人不为已甚”,圣人不会做太过份的事,但在这章,我看孔子是有点过份了。不过,这里可能是圣人特别的处理法。这虽是件小事,因为很特别,所以才被弟子记载下来了。我觉得孺悲很幸运,他的名字因此流传到现在。所以假如不能够让圣人赏识,我们得罪得罪圣人,或许也可以流传后世。(笑),好,这是唯一提到孔子弹瑟的一章。这一章很有意思,后人做注解就百般猜测,最后当然猜测孺悲大概是很差的人。对这种人当然也要教育教育,但有如《孟子》所说的,教育的方法有好几种,其中有一种是:“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意思是说我不屑教他就是在教他了。所以故意的,就是让孺悲知道,我不屑于见你了,这样也是教导了,所以是很特别的教导,做老师的人学学这一招也很好用。(笑)

刚才还说到曾点即兴演奏,其实即兴演奏的老祖宗是孔子,这也有记载的。在《论语》里面另外一章,不是弹琴,也不是鼓瑟,而是“击磬”,“子击磬于卫”。孔子到了卫国,卫君想要用孔子,孔子也知道。但卫君内有夫人,外有大臣,意见很多。要用又不用、不用又要用的样子,在那边反复。孔子当然是满怀希望,但是他也不躁进,为什么知道孔子不躁进呢?因为卫国有一个红人、国防部长王孙贾,有一天私自来拜访孔子,劈头就问孔子一句话──这人很奇怪,不正式说明来意,反问孔子“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就问,老夫子你,你有没有听过我们卫国有一句俗语啊,说“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什么叫奥,什么叫灶?古人很敬重神明的,常常要祭神,平常人家里到处都有神,都要祭,有六种神要祭,其中有一种叫奥,有一种叫灶。“奥”是整个家最深最远的,比较不会被打扰的那个房间,所以有一个名词叫“深奥”,是给这个家最年长的最尊贵的人住的。这奥有奥神,原则上说,奥神是整个家的神最尊贵的。而灶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就是厨房。厨房是谁的地方呢?是下人的地方,奴才婢女活动的地方。所以灶神原则上说是家神里面地位最卑贱的。

王孙贾就用这俗话提醒孔子,说:你与其媚于奥,宁可媚于灶吧!媚就是谄媚,就是去走后门,你想要在卫国吃得开,你与其去跟深居宫内的尊贵的国君夫人南子打交道,我告诉你,没有用的。大神易请,小鬼难缠,你懂吗?我劝你还是媚于灶比较有用。自古民间流传,灶神一天到晚听到下人们讲一些家里琐琐碎碎的悄悄话,所以人们到了年底,送灶神的时候要很恭敬,要不然他就向天上传坏话去。于是就有了“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的俗语,什么意思?老夫子当然知道,王孙贾想说的是:你不要专对我们卫君夫人使眼色,不要看我身份低,低估了我的影响力,真正跟卫君咬耳朵的人正是在下我王孙贾,你应该拜的地头是我呀,别搞错了!王孙贾这明明是欺负人,对不对?但孔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孔子对曰:不然”,并不如此!你有没有听说我们鲁国有另一句俗语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如果素行不善,获罪于天,你又向谁祷告呢?我看不仅媚奥没有用,即便媚灶也没有用!孔子的意思摆得很明显:你给我滚回去,我不来这一套!对方用一句俗语来,孔子用一句俗语回过去,恰到好处,天衣无缝。这个叫高来高去,斗机锋,而又不失温厚,这老夫子果然厉害!

所以在卫国就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停留了好一段日子。孔子心烦,就拿乐器来玩,他击磬,磬还是石头板,大石板小石板,铿铿锵锵。你看孔子既会弹琴,又会击磬,厉害。《论语》记载“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有一个挑着畚箕的,就是我们农民朋友啦,无产阶级啦,经过孔子住的那个地方,听到击磬的声音,就感叹说:“有心哉,击磬乎!”这个磬,击的如此叮当有节,真是个有心人啊!于是告诉孔子说:“深则厉,浅则揭,斯已而已矣。”说有一句俗语说,“深则厉,浅则揭”,过河的人,如果河水浅呢,就把他的衣襟往上拉一把,提着衣服过河,不要让衣服沾湿了,叫作“揭”;那如果河水深呢,他揭有什么用,干脆全身撂下去了。(台语,笑)叫做“厉”。什么意思?说老夫子你,你要识时务,你不要太执着了。天下可以行道,去行吧;不能行,你还巴望个什么!你算了吧!意思说,你击这个磬,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我劝你还是走吧,不要再等了!呵呵!这个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应该是个是高人。所以天下高人很多啊,那就叫隐者了,那就是当时的道家之徒了。但孔子毕竟是儒家,孔子难道不知道世事艰难吗?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呢?“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但“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叫圣人!

所以孔子击磬,他所击的磬曲应该不是古人的成谱,而是孔子的即兴演奏,而荷篑丈人一听就听出意思来曲中的含义,可见古人普遍的音乐教养是相当高的,这令我们很羡慕。想到我们当今的时代,真的是人才寥落,很难有人达到这个高度,可用演奏表达心境;又有人能有相应的鉴赏。古来盛传伯牙和钟子期知音的故事,有谁知道孔子和那荷篑丈人才是知音的先驱呢!而且高人不只是荷篑丈人,有楚狂接舆,想劝孔子跟着他们去隐居,他大概知道孔子是歌唱高手,所以他不用说的,他用唱的:“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这些人真有趣味。

有的人可能不知道孔子爱唱歌,而且孔子唱歌不是偶尔唱一下,孔子是几乎每天都唱歌,所以以后我们一天不唱歌,就对不起圣人。(笑)为什么知道孔子每天都唱歌呢?因为《论语》有一章记载:“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孔子如果那一天哭了,他就不唱歌了。什么叫哭,不是他被什么人欺负了,伤心了,不是的。所谓哭,有特别的意义,是吊丧的礼节。既然是礼节,应该是可以假哭的,只要尽礼就行了。但是孔子的哭是从心底哀伤起来,他那一天就没有喜悦的心再唱歌了。所以弟子记载这一章很有深意。

宋朝有一个故事,是司马光死了,当时朝廷分为两党,一边是改革派,王安石领导;一边是保守派,司马光领导。有一天朝廷办宴会,大家都去参加了,其中包括苏东坡和程伊川。宴会完了以后,苏东坡建议,一起去祭拜司马光。程伊川说不可以。为什么?因为我们刚刚宴会,大家曾经奏乐唱歌,所以现在不适合去祭拜死者。苏东坡知道程伊川是引用孔子的故事,就挖苦程伊川,说《论语》只说“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并没有说“子于是日歌,则不哭”啊!(众笑)我老师牟宗三讲这一段故事,就说:“苏东坡啊,没心肝!”(笑)所以哭是真诚地哭,歌是尽情地歌,这就是孔子的性格。

孔子唱歌,而且他的技术应该很高。为什么?因为有一章又这样记载:“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孔子跟人家一起唱歌,觉得对方唱得很好,一定请他再唱一遍,“而后和之”。他唱了第二遍以后,第三遍,就跟他唱和。这个唱和,什么叫“和”?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的“和”,不同,才说“和”呀!所以“唱和”的意思应该不是跟他齐唱,而是跟他合唱。孔子一首曲子听两遍,第三遍就可以跟人合唱了。这必须有高度的音乐素养才能做到,所以弟子才要记载,要不然,如果只是齐唱,记载来干什么?像我们今天学琴,学了几句,弹了老半天,还弄错手指,这有什么可记载的?(笑)孔子厉害!假如我们学琴,看老师弹一遍,“唉,老师你弹得好,再弹一遍,我就不只你跟你弹,我你跟你和弦。”那才是好学生哩。所以孔子了不起啊!活泼,好学,而且学习能力很强。我们不及就是不及,你千万不要怀疑古人为什么要把圣人捧得那么高。现在一般人是很奇怪的,什么“圣人只不过是丧家之狗”。他那个狗跟你这个狗不一样,知道吗?

不仅唱一般的歌,《史记》说“(《诗》)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什么叫弦而歌之?弦,就是弹琴,歌就是唱歌,就是一面弹一面唱。孔子都把三百零五篇《诗经》,都编成曲调,拿来教唱。我们现在《诗经》三百五篇,背都背不起来,还能弦而歌之么?所以古人读书是很精到的,书是背得滚瓜烂熟了,还要弦而歌之。孔门有一个弟子子游去一个小县城当领导,大概用老师那一套《诗经》教学法,教百姓唱诗,所以“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本来唱诗弹琴,温柔敦厚修身养性之教,是贵族的特权,后来孔子“有类无类”,才将它拿来教所有的学生,没想到今天子游又下降一码,拿来教所有百姓,令得大街小巷,弦歌不辍,好一片优雅祥和光景!孔子乐了,幽默起来:“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我们现在提倡读经,鼓励孩子们把《诗经》整本背完的,将来我准备提倡,也把整本《诗经》“弦而歌之”,据说《诗经》的歌谱,现在还有留传,而且不只一套,不知道是不是孔子当时的曲谱。将来我们要请专家,比如像金蔚老师,作作整理,一般人如果不可能把三百五篇都弹唱,或者选出一些精华,传遍天下,也聊胜于无啊!

孔子到了晚年,更发挥他的才华,整理国家的音乐。所以《论语》有这么一章,说“子语鲁太师乐”,孔子跟太师讨论乐理。刚才讲“师”,是音乐家,而太师,就是最高层级了,现代所谓“首席音乐家”。鲁国的首席音乐家跟别个国家的首席音乐家不大一样,要知道春秋时代,周王朝已经没落,而最能够保存周公礼乐的,就是鲁国。所以鲁国的文化最高,齐国最为富强。齐鲁两国,它开国的人物都很特别。鲁国的开国祖先是周公,因为武王把周公要留在王朝协理天下,后来又辅佐成王,所以周公没有就国,没有亲自到鲁国治理,派他的儿子伯禽来。那么齐国呢?齐国是封给姜太公的。周公、姜太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这两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所传的后代,所治理的这两个国家,也了不起。鲁国,尤其特别,是文化最高的一个诸候,假如孔子跟别的国家的首席乐师讨论音乐,那还不稀奇,跟鲁国的首席乐师讨论音乐,那就稀奇了。而且跟他讨论音乐时,好像孔子在教他一样。“子语鲁大师乐”,孔子告诉鲁国的太师,说音乐的道理是这样的:“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孔子不只可以跟全天下音乐大师平起平坐,甚至还可以指导他,从这一章也可以看出孔子的音乐素养真是王中之王。 

孔子也自己讲:“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孔子一生想要用世,五十六岁时,因鲁国实在不行,所以带着弟子去周游列国。但依然“道不行”,终于没有人能用他。周游列国的最后一个国家是卫国,已经年纪老了,他说,“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他想回家了,六十八岁回到鲁国。所以孔子生命的最后期,是彻底地做教育,培养学生,传承文化慧命,以待后起之秀。今天看来,孔子后期的教育工作,对历史的影响,是比他周游列国有人重用,还要大。因为文化就从此传下来,而且代代有人兴起。这种教育的力量,是任何政治成就所比不上的。 

孔子离开家乡,总计十二年,从卫国返回鲁国,管的事情肯定也不少,这一章就提到管到音乐,管到国家音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鲁国的音乐才回归正道;“雅颂各得其所”,雅是雅,颂是颂,演奏的方式不一样,演奏的味道不一样。这个更是厉害了。所谓文化,是民族智慧的结晶,但文化流传既久,如果子孙不肖,就会走样,就会失传。那么雅颂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呢?是周公制礼作乐之时定下来的规矩,距孔子那时候已经五百多年了。而且周王室曾经东迁,文献散乱。文就是文物,献就是贤人。王朝文献流失,可见音乐也不成样子了。纵使像鲁国文化这么高的地方,他的音乐也不能够像古代流传的那样纯粹端正了,孔子只好着手整理鲁国的音乐。孔子的精力怎么旺盛啊?他那么老了,还要替国家整理音乐?很可惜,鲁国的雅颂也没有传下来,真的是,我们对不起祖先哪。 

文化是很容易丧失的,所以孔子说,“夏礼,杞不足征也;殷礼,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孔子自认为他能够解说夏朝的礼乐,“杞不足征也”,但杞国人没有办法跟他印证。杞国是什么国家?就是商汤伐夏桀,把夏朝灭了以后,他没有像后来打天下的人,一定要把前朝的王子皇孙赶尽杀绝,所以商汤革命,只革夏桀一个人。夏朝的族群,商汤把他们封在他们祖先大禹发迹的根据地,叫作杞国。但是到孔子的时候,商朝六百年,再加上周朝到孔子五百多年,夏朝亡国已经一千多年了。经了这一千多年以来,杞国,这些夏朝的子孙们,已经把他们从大禹所传下来的夏朝文化忘得一乾二净了。所以孔子讨论夏朝的礼乐,不能够在杞国得到印证,孔子感觉到非常的遗憾。孔子又说,我也能够解说商朝的礼乐,但是,“宋不足征也”。也是一样,周武王灭商纣,把商朝的这个族群封在宋国。孔子就是宋人之后,搬到鲁国的。孔子说,我能够说商朝的礼乐,但是宋国的人已经不能跟我印证了。因为也已经经过五百多年了。你看,文化就这样容易零落丧失啊。子孙如果没有人才,对不了祖先哪! 

那孔子呢,就是致力要恢复周公之礼。“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他认为周公的礼乐最为完整。所以礼乐制度要法后王。中国的政治哲学,有“法先王”和“法后王”两种不同的主张。这个“法先王”跟“法后王”并不是互相冲突的。孟子是“法先王”,荀子是“法后王”。那么请问孔子是“法先王”还是“法后王”?孔子祖述尧舜,就是“法先王”;宪章文武,就是“法后王”。先王就是夏商周三代之前,后王就是三代以后。对于人生的理想,愈早愈纯粹,所以要“法先王”,孟子主要从人生理想立教,所以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显然是“法先王”。荀子主要是就外王事业立论,外王事业,礼乐典章,是因革损益,后出转精。尤其是越到后来,出了周公,礼乐大备,所以孔子有“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之志,荀子从现实的立场,强调要“法后王”也是有道理的。其实孟子虽是“法先王”,但有没有“法后王”?当然也有法后王嘛,只是他以法先王为重,这叫“由内圣开外王”。但荀子“法后王”,就不知道法先王的意义,从外王立教,是开不出内圣的。所以在哲学史上,荀子永远不及孟子,这不是古人偏心,光看轻重本末的把握就可以判定了。因为法后王不用强调嘛,就好像我们做教育,现实上的学习不用说嘛,智能上的学习才是应该大声疾呼的。百年以来。中国学西方,我问你,我们是应该法他们的先王,还是法他们的后王?你想一想。我们是法西方的后王啊!什么意思?我们专学他们现实上的成就,你有没有效法古希腊精神呢?没有!中国人所学的大体是他们的文物、制度,他们的知识、科技,你有没有效法他们的哲学,他们的人生观呢?没有啊!这叫法后王,不法先王,这是很肤浅的啊,是要失败的! 

所以孔子厉害呀,该法先王就法先王,“祖述尧舜”;该法后王就法后王,“宪章文武”,所以中庸说孔子之德“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古人讲这些话不是虚的,不是赞叹孔子,不是高看孔子啊。有人说历史上那么尊奉孔子,是在搞造神运动,真是莫名其妙!孔子有没有真理想呢?有没有真向往于尧舜的理想呢?当然有。这就是法先王嘛。孔子有没有真的学问呢?有没有真认真传承周公的礼乐呢?当然有。周公之礼都在他身上啊,这就是法后王嘛。你怎么说是造神运动?你自己没有那种能力,没有那种志气,甚至连那种见识也没有,而说圣贤不可能如此,这是现代人自取其辱!所以现在中国人才不行,说不行就不行。你连一股气都不行,不说你成就行不行。不行而乱说,是很令人讨厌的。 

鲁国有孔子,所以鲁国的雅颂终于能够各得其所,而杞、宋已经完了。杞宋是古老的国家,既没有守住他们先王的大道,也没有新的开创。所以两国人就只有保守、落后。春秋时代,诸子百家总拿杞宋两国来开玩笑。怎么讥笑杞国呢?――杞人忧天,担心如果天塌下来怎么办,哪有那么笨的人呢?讥笑宋国的故事,更多了。《庄子》说,宋人有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还有孟子也说:宋人有悯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揠苗助长,不是宋国人的故事吗?就这么笨。(与众笑)一个民族不长进就笨哪。现在的中国人不就忘了自己的祖先的智慧,又没有学好新时代的精华吗?所以现在的中国人也是很笨的。要这样想想,才知道我们的前途在哪里,才可以开拓心胸,要把仁德拿出来,随时有感觉,希望自己的生命日渐光明,要奋发,立志从理性而行,而且也要认真做好教育,期待一代比一代好,这个民族才有希望。

说到孔子的音乐素养,我们除了赞叹孔子的音乐表现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要了解他的精神层次,刚才我们已经稍微提到了一种教育,所谓“礼乐之教”, 古人用“礼乐”一辞,既可以说其外在的表现,也可以说是一种内在的精神与情操。我们或许可以说外在的表现是来自于内在的情操,但这样讲,还不够彻底。假如按照《论语》,应该可以讲得更彻底一点,孔子明明指出来,“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说所谓的礼节,难道就是送送礼物吗?送玉送帛,难道这就是有礼了吗?“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所谓的音乐,你打打钟敲敲鼓,那就是有乐了吗?孔子在这责问里,含着一种点化,他指点某个东西,而使这些东西产生了意义的变化,这些实在的东西,这些可以看到的礼,可以听到的乐,经过孔子的画龙点睛,像一个仙人的手指头,一指,石头就变成金小了。礼乐怎么化,就在这个表现的礼乐里面,孔子就点出礼乐之所以为礼乐,不只是外在现实的表现。

不只是现实的表现,那到底还有什么呢?孔子再接下来就没有讲了,就只是表示:“只是行礼不是礼,只是演奏不是乐”。这个了不起呀,圣人所经手的东西都了不起,都有深意,而这个意义就在我们读的人自己要去体会。孔子要我们从“难道礼乐只是现实的表现”的责问中,体会出内在的精神,领悟到礼乐应该有其内在的意义。而内在的意义又是些什么呢?有另外一章,也是谈礼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这一章就正式点出了礼乐的根源,礼乐的意义之所依托。依托在哪里?寄托在“仁德”。如果没有仁德,你的礼跟乐的表现就减弱了意义,甚至是没有意义。所以说人如果不仁,你表现礼做什么呢?人而不仁,你表现乐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就更了不起了。一般人是很少能这样看事情的,假如你这样看,你也看不到这么深。一般人行礼奏乐,问他为何如此,他说行礼可以使一个人生活规矩,奏乐可以让人陶冶性情。这样说是不到底的。孔子把礼和乐都收归于仁心,这仁心不只是圣人的心,乃是任何一个人的心,凡人之心与圣人之心都是同一个心,而圣人的心就同于天地之心!所以《礼记》说:“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礼乐最终极的意义,是表现了天地之节、天地之和,像这样,礼乐的表现不是就有高度的价值了吗?这叫做点化,何只礼乐应该如此点化?人生之事,莫不应该如此点化。如果没有圣人这一指点,我们所做的人间的事情,你哪里去找寻意义呢?我们急急忙忙为谁辛苦呢?所以,最好为我们的所做所为,都去找它的根,寻它的源,“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你所有的表现,都和它的源头,不仅是相连,而且是同在。这样你的人生就有内涵,内涵就深了。我们的生活大的任何细节都有无穷的意义,这样人生的情怀不就广阔了吗,人生的境界不就高明了吗?这样念兹在兹的心灵,叫做“仁心”,能如此自己念兹在兹又不厌不倦地点化人心的人,叫圣人。

如果我们能够这样去读经,这样去了解经典文句的,就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文字印在书上,白纸黑字,本来是死的,但是它里面藏有智慧,你能够从文里行间闻出弦外之音,文字就不只是文字,而是智能,佛家称为“文字般若”。所以为什么读圣贤之书让我们愉快?因为它句句都打动了人心,句句都提醒了我们的生命的更上一层,彷佛让我们开天眼,见天光。 

说到弦外之音,最后我还要提一下孔子鉴赏音乐的本领,这也可以看出孔子音乐素养的高度。最初我们说孔子学音乐,能从自己弹奏的乐曲中体会到作曲者的神情面貌,后来我们说他听子路弹的琴,知道他不合格,这都属于鉴赏的范围。现在另外说孔子对于高度音乐的鉴赏力。论语有一章记:“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韶是虞舜的音乐,武是周武王的音乐,从舜传下来经过一千四百多年,从武王以来,也有六百多年。孔子就评论,舜的音乐,韶乐,尽美矣,是美到极点了,又尽善也,又善到极点了。而武王的音乐,是美到极点,但并未善到极点。这奇怪了,音乐不是表现美吗?孔子在这里听出善不善来。所谓美,大概是指旋律呀、节奏的表现,顺畅流动,要丰富有丰富,要庄严有庄严,就这么好。而善是属于德性的观念了,德性居然也会表现在音乐上。舜是圣人啊,德性是极善的了,那武王是也圣人啊,难道其德性还有未尽善的吗?后人就注解了:武王音乐必定还带有一点的杀伐之气,因为他的父亲文王时,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二,但文王不革命,到武王才发动革命。虽然武王的革命是真革命,孔子都还听出遗憾来。这么精到,真不容易呀!我们鉴赏音乐能够有这样子的能力吗?当然你也可以说现在没有那么好的音乐,所以我鉴赏不出来。我看不是,纵使有好音乐在你面前,你也鉴赏不出来。

什么叫真革命?我们现在一直讲革命,听到革命,心里就起鸡皮疙瘩,革命被我们乱用了。《孟子》早已规定了革命的意义:“顺天应人,吊民伐罪”,叫做革命。革者变革,命者天命,改朝换代,叫做革命,这个命是天命啊!那么天命来自哪里呢?《孟子》也规定了:“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所谓得民心就可以得天命,如果已经失了民心的,天命就应该转移,变革。可知顺天应人的变革,才可以称为革命。所以凡是不从顺乎天应乎人得来的,而是从逐鹿中争来的,从枪杆子打来的,都不是革命,都是胡搞,都要生灵涂炭,我们把革命一辞用坏了。革命是何等的庄严啊,是“吊民伐罪”的事。吊者,哀悼也。他悲悯苍生困苦啊,伐者,讨伐也。他讨伐有罪之人呐。《孟子》用“吊民发罪,顺天应人”这八个字来规定革命的意义,所以自古以来,只有两个人取天下可以叫做革命,一个是商汤,一个是周武。商汤伐桀,周武伐纣。那些后代的人,说革命,是革命吗?说起义,是起义吗?他是为义而起吗?乱七八糟的!读书人要重新把一些重要概念好好弄清楚,才能够评判历史,才不会受骗。

像周武王这样子吊民伐罪顺天应人,孔子都还听出来他的音乐里面,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一些德性上的缺憾。这个缺憾那里来的呢?不是武王的缺憾呐,他是不得已的,所以,这缺憾是可以还诸天地了。但是毕竟武王承担了这不得已的事业,所以孔子还是要责备一下。然而孔子的责备,是表示了不满呢?还是表示了惋惜呢?还是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赞叹呢?都是圣人呐,圣人责备圣人呐,你懂吗?了不起呀,对武王这样的人,只有孔子可以评论,我们是不可以随便赞一辞的啊,因为那种意境不是一般人容易理解的,音乐要听到这地步,不容易啊! 

还有更不容易的,但是我们似乎比较容易了解的,另外一章,说“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又是韶乐,孔子曾说假如说要治国,“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孔子心目中最好的音乐就是舜的音乐。本来韶乐应该保留在天子的殿堂里,但是周平王东迁,文献散落――文物与贤人都散失流落。那些宫庭能演奏韶乐的人,也流落在民间,藏在哪里不知道。孔子到齐国,或许在荒野中,有幸听到了韶乐,这下子不得了了,感动啊,感动!如果我们和孔子一起听到了韶乐,或许多多少少也会有所感动,而音乐的素养越高的人,可能感动越深。音乐没有素养的人,是不会引起什么感动的,譬如现代一般人对流行歌,倒是能感动。但那感动大部份不是因为歌曲,而是来自歌辞,那歌辞爱来爱去,恨来恨去的,一个失恋的人,刚好听到爱来爱去恨来恨去地不可开交,所以就流泪了,这也是感动啊,对不对?(笑)这种感动是没有什么素养可言的。

就是稍有音乐素养的人,能感动多少呢?也不一定。比如说我在学校教书,有时候会教到音乐系的学生,既然是音乐系,就表示他们对音乐多多少少有些程度。我讲四书,也讲到音乐素养问题。我问:“各位同学,你们是学音乐的,你们听音乐有感动吗?”他们心里琢磨了一下,很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你们曾经听过让你们很感动的音乐吗?”有几个人举了手说有。我说“你记得曾经被哪一个音乐家,哪一首音乐感动过?还有,感动了多深,多久,感动得心中汹涌澎湃,还是感动的痛哭流涕,还有感动了多久?维持一个小时的举手”,有几个人举手,“维持一天的举手”,就很少人举手,“维持三天的人举手”,没有人举手,维持一个星期当然更没有了。孔子听到韶乐,感动维持了三个月啊,而且这三个月不是普通的感动,是“不知肉味”啊,连吃肉都没有味道了。 

你不要钻牛角尖,说,怎么孔子整天想吃肉,不是的。这是一种文学的描述。这是迭宕修辞法,把前者抬高,然后把后者压低,一起一伏之间,形成强烈的对比。所谓“三月不知肉味”的意思就是纵使最好吃的,最香的,最合口味的,最有感觉的东西,都变得没有感觉了,什么意思?余音缭绕啊,不是绕梁三日啊,一般说绕梁三日,就了不起了。而孔子是绕梁三月啊。各位,你曾经听过一首音乐让你这样感动了吗?如果没有,哎呀,不要随便再骂圣人了,光这点你就不可以骂圣人,你根本还不行嘛,你的生命根本还太肤浅了,太卑微啦。所以有人说我们要“平看”孔子,不要“高看”,把孔子说得那么伟大。你有没有听过音乐?你会不会鉴赏音乐?你听到好的音乐有没有感动?你感动多久?以生命比生命,以功力比功力,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是假不得的,你凭什么本事而要“平看”孔子?简直马不知脸长了,狂妄至极!考察一个人会不会读书,可以看他怎么读《论语》,《论语》记载的言行,都很朴实,真切,没有一章是故弄玄虚的,它的文笔也很简要,不耍文学技巧。但是玄远的境界就在其中,文学的艺术也在其中,不能改动一字。看“三月不知肉味”,形容得多贴切,这个就是孔子鉴赏音乐的高度。 

不只是听到韶乐,其实在宴会场合听到有乐师演奏很普通的音乐,譬如《诗经》的第一篇《关睢》,孔子都会满心欢喜,所谓“师挚之始,《关睢》之乱,洋洋乎盈耳哉!”这个“乱”字,就是“治”的意思,古人叫这种训诂情形为“反训”。音乐上的“乱”,往往放在乐曲的终了,很多乐器一起合奏,并加上人声的合唱。大概古人唱诗的时候,先由某种乐器独奏开始,然后带动多种乐器,然后加上歌声,或独唱,或齐唱,到最后呢是分部合唱,全部的声音都发出来,既复杂又谐和,叫做“乱”,所以孔子听唱《关睢》,听到乱的时候,他感觉好像整个天地之间都是《关睢》的声音,洋洋乎啊,像大海一样啊;盈耳哉,我整个耳朵都被充满了。你看这种充实饱满的感觉多动人啊! 

如果我们对音乐有良好的鉴赏力,社会上又有美好的音乐——当今时代录音录像科技发达,我们能接触的音乐太多了,其中也不乏好的作品,现代的人,应该是很幸福的。但是我们必须开放自己的心灵,也要培养自己的美感,能跟作曲家、演奏家相呼应、起共鸣,让他们的美感带动我们的美感。如同看书法,古人的名帖一翻开,古人好像还活着,透过作品,正在挤眉弄眼。和这些高人相处啊,一下子就把我们凡俗的心灵洗净了,提升了。哎呀,太享受了,不过,首要的条件是你要看得懂啊,看不懂,都白搭。我们不是也应该学学艺术的鉴赏吗?圣人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比起来,令我们很惭愧。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不要这样,也希望——假如我有下辈子——下辈子不要再这样。(笑)这辈子可能来不及了,但死马当活马医吧,有机会也该用点功,所以呀,我今年六十岁了,才来拜师学琴,我还没死心呢!(笑)不过,几天下来,一首《仙翁操》,只有二十几个音,还弹不全,金老师要我练三年看看,呜!我前途在哪里?(笑)但是有个开始,总比没有好,我只能这样想。(笑)。

今天本来是金蔚老师的课,要我说几句话,我就随便讲讲。谢谢各位!(热烈鼓掌)

 



文章来源:《王财贵65文集》之《认识新儒家》

 

 责编:杨志阁

 


孔子的音乐素养
按:2009年正月,金蔚先生受邀在深圳梧桐山教授古琴。是时季谦先生亦在梧桐山小住,遂与诸师友一同参与课程。课程结束前,金蔚先生请季谦先生为参课学员讲话,故有此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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