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简介:周群振(1923-2015),原名周群,湖南湘乡人,牟宗三先生弟子。长期投身教育,曾任初 / 高中教师、私立昆山工专及省立台南私专讲师,后任国立台南师院副教授、教授。学术成果颇丰,著有《人生理想与文化》《荀子思想研究》《论语章句分类义释》等著作。对牟宗三先生 “三统” 说有研究,提出 “道统直贯、学统曲通、政统扩张” 观点。
周群振:从游牟师忆往
一
民国四十年前后,正值国家多难之期,我在军中随着部队调迁转徒,居无定处,精神上甚感空虚,茫茫然不知人生前景如何定位。所幸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接触了《人生》《民主评论》两份刊物,上面常有唐(君毅)、牟(宗三)、钱(穆)、徐(复观)诸先生,申论历史文化与批判时风世见的文章,我篇篇详读,深受感动启发,觉得在烦杂沉重的日常琐务外,找到了心灵的归属,人生的理想及方向当在于此;尤其是牟先生的各篇(后辑为《历史哲学》《道德的理想主义》及《政道与治道》),更是读之再三,不忍释手。我当时直觉他那文字中透露的消息尽是天地间通贯古今的大道理,是吾久所思索求解而莫得其门径以入者。虽然对诸先生的学问识见,极为景仰,但也仅止于心向往之;直至四十二年春间,长期在新兵训练团驻足下来,才忍不住提笔向牟先生请益。
起初我认定他在香港新亚书院执教,因此将信径寄新亚。过了三四个星期不见回音,我想大概是大人物无暇理会小兵,心里失望极了。不料月余之后,忽然收到先生五月二十日由台湾师范学院寄来的一封长信,除了说明因香港转递以致迟误外,主要内容则在详细解答我的问题(并附有《平等与主体自由之三态》《中国文化之特质》两篇长文);最重要的是以极亲切关怀的态度,给予我无限的勉励和开导。我收得此信如获至宝,心中所受到的鼓舞,真是无可言喻。从此自更勤于读书,体认至理,且约两周必去一信奉闻,先生也大致每信皆答。
四十二年秋,我被服役的部队轮调参加“三民主义讲习班”受训一周,班址即设在台北台湾师院大礼堂,于是在一个下午课程结束后,抽空至教师宿舍拜谒先生。当时通讯不便,没有办法先行预约,先生刚用毕晩餐,见我突然来到,极为欣喜,立即邀我去淡水河边喝茶谈天,我以讲习班管制甚严(规定晩自修必须报到点名),不克全程陪侍为憾,只能在校园内散步十数分钟。幸好途中遇一瘦削青年,身着长袍,恭立道旁向先生敬称“老师”如仪,先生即为我俩介绍认识,我方知即前在信中曾经为我言及大有颖悟力之王淮是也。彼此握手称庆,互道久慕之余,旋即由他相随先生而去。这是我第一次面谒先生,时间虽短,却深切感受到先生坦诚相待,殷殷提挈之至意。
二
军中自民国四十三年开始实施休假办法,我每半年可获两周的休假。第一次有这休假机会,我便前往台北拜谒先生。当时先生已由学校宿舍搬出,工友告诉我,在罗斯福路底的公交车终点站“公馆”地区,先生置有一栋馆舍——东坡山庄。我循址找去,原来是位于一个小圆山顶的几间简陋砖砌房子,低矮狭窄,仅有约五六坪由竹篱围成的庭院,可容七八人设席而坐。我刚到时,先生正准备出门上课,又适遇佣人请假,见我恰巧碰上,极为高兴,便门不加锁,要我代为看家等待;约三小时后下课回来,才领我至山下小吃店用餐,然后在院内相与交谈,直到下午四五点,我才以先生应当休息告辞离去,一连数日如此,而且延续到以后几年,每逢休假我都照例前往拜谒,晩上住宿南海路陆军总部招待所,白天则整日待在东坡山庄。如遇天气焕热,则移座到院外一株荫蔽颇广的凤凰木下避暑喝茶。犹记得先生每以宅前有此可供纳凉之巨木为庆,却又因生长北部之此类树木不得开花而常存惋惜。
无论去的次数如何稠密,先生总是以非常愉悦的情意相迎,然后藉着之前在信中提及的一些问题,随机引申,为我详加指点和阐明(或许应该说即是“传道“吧)——时而析论古人、评断是非;时而畅言世务,抒发义理。常是数小时滔滔不绝。家中雇有孙姓老佣人,按时供给饮食,无虞饥渴,是故可以终日谈论不辍。有时晩餐后,师院学友三五来访,则大家更如泉涌般畅叙至深夜方休。
当时先生于教授专业课程之余,不拘校内外,每两周并与性情相契应的同学或青年聚会,讲习哲理二至三小时,名之曰“人文友会”。我因远在新竹,且束于军律,自然无法按时去到现场听讲,先生则仍明白交待有我的加入,叮嘱主事者将每期讲义寄我一份。会中常见的名字有王淮、唐亦男、郭大春、陈问梅、戴琏璋、周文杰、朱维焕、朱守亮、马光宇、陈修武、陈癸淼等;仁厚兄则参加稍晩,惟彼才思敏捷、心志专一,后来的记录——《人文讲习录》,却都出自他的手笔。这些朋友,每当在先生处与我见面,皆如久别遇故知,热诚相待,并不视我为异数而见外,我亦不以未得为在校学生而自惭或退缩。凡此种种倶可见先生爱我之甚与拔举之力。师友情谊,深挚如是。我固终身不能忘也。
三
四十五年六月,唐先生随香港学人团体来台访察,我适亦逢休假往谒(牟)先生,闻得这个大好消息,立即一面函告久已通信却从未谋面的仁厚;一面则随先生至民主评论社会见唐先生,并且陪同餐聚。次日中午,仁厚从基隆赶来东坡山庄,两人由遥悬系念至相对面叙,真感无限快慰。接连数日,便相偕参与先生刻意安排欢迎唐先生的聚会。最融和的场面,一次是傍晩淡水河堤上的茶聚,凉风习习,星月朗照,满座二、三十人;一次是趁人文友会之定期讲习,特请唐先生在师院大礼堂作讲演,约集听众数百人,皆先由先生引言,然后唐先生纵谈人文理想及来台观感。一时之间,得两位风靡台港的哲学大师,相与多番会谈,予我后学晩辈以最深广之鼓舞兴发,诚可谓之学界一大盛事。而后来新儒学之在海内外蓬勃发展,实已见其先兆于此矣。
是年八月,先生应徐复观先生之邀,转至东海大学任教,原来人文友会诸友,多因毕业后就职各地,不复按时聚会,我则仍然藉赖书信请候。十二月,先生知我与仁厚皆无家累,特地来信嘱咐我们前去共渡东海的第一个春节。于是仁厚先自基隆来新竹营区找我,隔日始相偕前往。但火车早已满载,行驶有如牛步,我们硬挤上车,待了四、五个小时才抵台中,又于新辟的石子路上步行(虽然叫了一辆三轮车,可是单载行李便已拉不动了)两小时到达大度山,在荒凉的校园内,正感无处寻觅先生,忽见他老人家独自在小径散步。师生久别相逢,欣喜之情满溢,遂亦浑然忘却来时旅途疲惫了。
四十六年旧历四月二十五日,先生五十哲诞,居住台中诸会友,发起为先生祝寿,各地到者十余人,欢庆尽兴。自后部分同学则仍不时相约往访,或请讲述专题,如康德之知识论——先生力作《认识心之批判》;或请解释古典,如老子《道德经》,庄子《逍遥游》《齐物论》以及魏晋名学与玄理等。这时我因行役既久,稍得活动自由之便,亦几乎每会必从,只惜基础训练不足,于先生浩瀚周延之学,不能如实记取或传达,仅凭直觉掠得或稍透其深层的义理积蕴而已,是则所常以为憾也。生活方面,先生于授业解惑之余,仍不忘交待佣人为大家预备膳食;好在东海的教师宿舍,都是独栋式的,远较台北宽广多了,木板铺地的客厅,白天自然成为讲堂,夜间则收拾桌椅,七、八个同学便在其间并枕而眠,不觉挤迫。我离家在外,尽管长期渡过军旅团队生活,然仍时感孤寂莫名,却在先生这里既获得智德的滋养、又蒙受同侪友辈关爱的情谊,诚有如鱼得水之欢。似此师生相聚,一如家人的情景,虽至民国四十八年先生与师母赵惠元女士结婚,亦不稍改。而在久经濡染之下,我亦偶或习作论文,送请先生教正,尤其关于文化或宗教义理方面的讨论,先生于我,辄有嘉许,我则因之而益思自勉。
四
四十九年六月我自军中退役,辗转各地谋事不成,先生知得这个情形,便招我来家相伴。我在先生寓所一住数月,朝夕共处,感发愈多。十月先生应聘香港大学高级讲师,本来已经决定长期在港任教,但在东海仍以短期讲学外校为名,目的即在保留宿舍一年,让我继续有个栖身之所,好准备台湾省教师检定考试。临行前及尔后书信中且再三拜托徐复观先生予我照顾,曾特别将我近期在《人生杂志》发表的《宗教信仰与宗教真理》及《我们所望发扬的宗教精神》两篇文字,认系难得之作而介绍徐先生参阅。我于是得正式亲近徐先生,后亦确实得到他的许多帮助;在牟先生的宿舍住满一年,学校按规定必须收回之际,徐先生即为我向校方商请作他的私人助教,乃得转往招待所居住及每月新台币六百元的津贴,直至教师资格取得后,复为我介绍至台中市一中教书。二位先生对我的齐力照顾,安排得妥适无缺,我心中已不是感激二字所能形容。
五十三年春,先生返台回东海讲学半年,我则任教省立善化中学高中国文,此时我因王淮、唐亦男,戴琏璋、唐亦璋二伉俪之助,与内子魏玲珠女士结识并议及婚嫁,于是敦请先生为男方主婚人;六月上旬,先生偕同师母专程南下,为我主持婚礼,由唐亦男安排住成大招待所数日。不久,再去香江。之后十余年,先生迭番往来台港两地,或为中兴文学院之成立助臂,或为凝聚渐趋流散之友会向心力,事先必定直接或间接告知我行程及住址,我必前往迎迓或探视,往往众师友欢聚一堂,其乐也融融。
六十三年先生自香港中文大学退休,六十四年返台,应师大、东海、成大以及联合报之邀请,发表多场演讲,所至都听众满堂,座无虚席。先生讲演每次都有不同的题目,总是内容丰沛,论旨透辟,且不需要底稿,甚至不用大纲,但凭精纯一贯之理念,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而语到深处,往往意若飞马,声似洪钟,其风动人也,足使人忘却身在何处。这期间我已辗转至台南师专任讲师,大多可以抽暇随同陪侍,尤其在成大时,由王淮、唐亦男亲自款待,又长住数周医牙,我更有缘多所亲近。当时小女正值换牙年龄,见到牟爷爷便咧嘴嘻笑,露岀残缺不全的牙齿,先生还迭加戏谑逗弄,至今小女犹依稀记得。
六十五年以后,先生正式两任台大客座教授,及先后任师大、东海、中央等校荣誉讲座教授十有余年,大多讲学于各校之哲学或中文系所;引导出许多心胸开朗豪放、术业湛深稳健的青年精锐,如以“鹅湖”为中心之诸君子者,得使新儒家学风蔚然兴盛,气势如虹。而我辈年龄稍长之会友,且忝被推为不需作为而足征开启山林之先进也,幸何如之。
五
七十七年政府开放大陆探亲与准许学术交流,我亦多次回乡或往应各地学术研讨一类之活动。每次途经香港,必然前往先生位于靠背垅道的寓所拜望(先生自中文大学退休后,仍然任教新亚研究所,为哲学组导师),住处是在一栋老旧公寓的四楼,上下并无电梯可乘,据说从初到(一九六〇)香港即行租定,三十多年一直不曾迁徙。屋内尚称宽敞(以香港一般标准而言),然家无长物,书房内仅一桌一椅一床,以及一个几乎没什么书的书橱;正对书桌墙上贴着一方红纸,是先生自书的祖先牌位,感觉极为空爽。
先生于八十一年决心返台定居,由联合报创办人王惕吾先生购赠一栋宽约四十坪的公寓,设籍台北县永和市的福和路。前(八二)年十二月鹅湖“第二届国际儒学研讨会”,先生作完大会主题演讲后的第三天,忽觉气血不顺,经住台大医院数月治疗,大致痊愈,虽体力略显衰退,然而学生前往访视时,仍以历史文化担负之重讲说不辍。今年三月初旧疾复发,再次住院十多天;病情稍见稳定,便又要求返家,然气微声哑,渐不复能畅所欲言,则常藉笔书表达心意。延至三月二十左右,忽因喘息严重进住加护病房,缠绵病榻近月,终告不治。
我自二月以下,多次到病院及府邸探视,先生都点头拱手为谢。四月十二日,闻得先生病至危急,即搭早晨六点国光号车到台北,刚好赶上十一点病房探视时间,只见先生双目紧闭,在氧气输流管帮助下规律地张口呼吸,却浑然不知床前可有人在。下午三点,我复至身旁,握其手、抚其足,并声言畅叙往情约十余分钟,先生忽然两唇张合,舌亦蠕动,似欲有所回应,延至三时四十分,我不知是幸抑或不幸,竟亲视先生溘逝长眠。数十年追随问道,如叩钟鸣,而今一朝永别,怎禁得悲情凄怆,于是拭泪哀思曰:
昊天不吊,大雅云亡,非惟门生之失倚,实亦邦国之殄瘁,呜呼伤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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