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简介:戴琏璋(1932-2022),浙江丽水人。1955 年毕业于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1962 年获该校国文研究所硕士学位。曾任淡江大学、台湾师范大学教授,“中央研究院” 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研究员兼主任等职。他是国际儒联第一、二、三届副会长,研究专长为周易哲学、魏晋玄学等。著有《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易传之形成及其思想》等多部著作。
戴琏璋:牟宗三先生晚年的心愿
民国四十年秋,我进入台湾师范学院(台师大前身)读书,很幸运地正好遇到牟宗三先生在这里讲学。四年之间,我修习了他主讲的四门课:理则学、哲学概论、先秦诸子以及中国哲学史。此外我还参加了他所主持的“人文友会”,两周一次,从未间断,即使在毕业后到新竹中学教书,仍然按时赶回台北听讲。牟先生讲课,总是两小时或三小时一气呵成,他观念清楚,条理分明,知识渊博,辨析精当,尤其难得的是对于传统思想的诠释与时代问题的解答,他都有超越时人的洞见与睿识,这对于我们这些流亡来台、在国家的苦难、文化的危机方面有迫切之感、切肤之痛、而又徬徨苦闷不知所从的青年人来说,极具启发性与震撼力。以我个人来说,就是在他的引导之下才明白什么是安身立命之道、什么是学问、而且应该怎么来研究学问的。
个人心目中,牟先生最令人敬佩的地方是他那学不厌诲不倦的精神。从他的著作年表可以看出:他的学术生命长达六十多年,而且一直保持着旺盛的论述活力。自二十四岁在北大哲学系三年级完成第一部著作:《从周易方面研究中国之玄学及道德哲学》起,此后即著述不断。他可以在战时的昆明三餐不继的情况下草写《逻辑典范》;也可以在华西大学只容一床一桌、站起来即顶着天花板的陋室之中研读罗素与怀悌海合著的《数学原理》,而又自己撰著《认识心之批判》。年过六十,还写出消化康德哲学以会通中土思想的巨著:《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现象与物自身》以及《圆善论》;年过七十,还独力完成康德三大批判的译注工作,出版《康德的道德哲学》《康德纯粹理性之批判》以及《康德判断力之批判》。这些著作,其功力之深厚、规模之闳大、识见之高明,学界已有定评;而其源泉滚滚不断地涌现,一部接着一部不断地刊行,则使我们惊讶、赞叹,且倍感压力,因为前一部还未消化,新着又出版了。
有人说:牟先生的福份,主要来自师生缘。的确是这样。他在大学时代遇到熊十力先生,这对于他来说就是毕生大事。熊先生对于他的学问有决定性的影响。至于他自己,通过讲学、著作也吸引了许多仰慕者,追随着他,执弟子之礼,向他问学。这些人之中,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军人,还有一些则来自社会各阶层。这些人多数是在存在的感受、时代的问题或文化的意识层面与牟先生的生命有真诚的呼应,而对于牟先生所讲的“生命的学问”“内容的真理”都有真切体会的。当然,牟先生本人那种突出不凡的生命风姿、率真脱俗的生活情调,自然也有一定的吸引力,让年轻人对他由衷仰慕。他喜欢与年轻人相处,退休之后,仍然奔波于港台之间,讲学不辍。即使到了八十高龄,青年学生邀请他讲演,仍然会爽快地答应。晩年虽然体力渐衰,可是却闲不下来,每周还是定期到东方人文基金会的中国哲学研究中心去讲学。当然,他在学生这里也是得到一些回报的。他看到年轻人虚心向学、认真论道,便感到人间充满着希望;他读到学生们写的文章,只要其中有一点可取,总是津津乐道,显得无比的欣慰。他在病中,二十四小时守在床边照顾的人是学生;他在病危,川流不息以各种方式来支持他与病魔战斗的是学生;他溘然长逝,含悲忍痛为他料理丧葬的也是学生。当然,在中国文化传统之中,这些本是不必再提的常道;但是在今天这样的社会风气之中,能像牟先生这样有师生缘,赢得学生敬爱而心悦诚服地事之如父的人,恐怕不易找到第二位了。
牟先生说:“我的一生可以说是‘为人类价值之标准与文化之方向而奋斗以申展理性’之经过。”(《时代与感受•序言》)从这里我们可以了解到牟先生一生志业之所在;从这里我们也可以了解到牟先生一生学不厌、诲不倦的动力根源之所在。目前我们这个时代,是价值标准混乱、文化方向模糊的时代。牟先生在这方面感受极深,忧患极切。他认为:“读哲学的,处在这个非理性的时代,有其天造地设的命运(受苦),说得积极一点,有其天造地设的使命(天职)。若不能自觉地承当这命运或自觉地担当这使命,他便不能尽其学哲学的本分。”(同前引书)牟先生对于他的命运与使命是有其自觉的。为了要求自己能尽其学哲学之本分,他在学思的路途中,翻过一山又见一山,解答了一个问题又见有新问题。于是总感到自己之不足,总觉得学不可已。他学不厌、诲不倦,一生写了许多书,作了许多演讲,希望能藉此疏通中国智慧的传统,化解中国文化发展中的症结,进而申展理性,导正时风。他唯恐义理之不明,不知老之将至。
民国六十三年,牟先生在香港中文大学退休。此后他仍执教于新亚研究所,并且常常来台讲学。台湾青年真诚向学的热忱使他感动,于是他有在台成立中国哲学研究中心的意愿。他认为研究中国哲学的人才必须长时期地加以培养,这不是目前大学研究所这种教学方式可以真正做到的,这须要有古代书院那样的地方,提供师友论学的理想环境,让年轻人沉潜其心志,凝聚其心思,在师友切磋之下,得到长期的薰习,从基础文献的整理着手,切实地去做客观了解的工夫,锻炼出自己的功力,培养出自己的见识,然后从事相关的专题研究,这才可能真正成才而著有成绩。民国七十三年暑假,我因事去香港,他与我谈起关于这个哲学中心的一些构想,交给我一份这个哲学中心研究大纲的初稿,上面列举了一些可以立即着手去做的课题,涵盖面极广,从先秦到宋明都有,分为“基础文献整理”及“有关专题研究”两大项。我带回来以后,与黄振华、蔡仁厚二兄商量,以牟先生这份初稿为基础,拟出一份“中国哲学研究中心研究计划草案”。这份草案对于哲学中心的研究目的、研究内容、人员配置、研究方式以及进行步骤等等都有具体的说明。牟先生来台讲学的事,一向受到联合报系大老王惕吾先生的重视,当王先生知道牟先生有成立中国哲学研究中心的意愿时,他立即大力支持,于是这中心就在王先生赞助之下在民国七十八年正式成立于台北。它由东方人文基金会负责一切相关的规划,五六年来,规模粗具,研究成果也已逐渐呈现。牟先生来台定居之后,这中心成为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他在这里与年轻人聊天,论学,痛快淋漓,畅所欲言,心情极为愉快。后来应大家请求,又在这里设立讲座,定期讲学。这工作一直延续到他因病住院的前夕。
牟先生常说:“师生之间是慧命相续的。”这慧命,来自学术智慧,根源于民族生命、文化生命。他一生学不厌、诲不倦,就是希望这慧命能得以延续;他晚年要成立这个哲学中心,则是希望这慧命能长时期地永远地绵延不绝。民国八十二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与杜维明兄去哲学中心听牟先生讲课。在课后闲谈中,我们向他报吿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已经进行“当代儒学”的主题研究工作,今后还拟推动有关道家及佛学的主题研究,如果成果良好,这些研究工作都会长时期地进行下去。从这方面说,文哲所与哲学中心可以说是殊途而同归,基本上都是要给予有志趣的青年学者一个良好的研究讲习的环境,都希望能通过人才的培育以延续学术文化的慧命。牟先生听了我们的报吿以后,展露笑容,状至愉快,对于我们慰勉有加。那晚的情景犹历历在目,而今他老人家竟已与我们天人永隔了。今年三月间,我听说他病危,急忙从南港赶到永和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已不能言语,我们只能采取笔谈的方式,我向他保证:他的心愿、他的志业大家会继续推展下去,使之恢闳开阔,成为中国哲学研究者的共同事业。我确信个人的这项保证会得到支持,这支持是来自所有读他的著作而对于他的慧命有所感应的人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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