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作者简介:马一浮(1883—1967),幼名福田,后改名浮,字一佛,后字一浮,号湛翁,别署蠲翁、蠲叟、蠲戏老人。浙江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中国现代思想家、诗人和书法家。马一浮是引进马克思《资本论》德文版、美文版的中华第一人,与梁漱溟、熊十力合称为“现代三圣”(或 “新儒家三圣”》,现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浙江大学校歌》的词作者,浙江大学原教授。于古代哲学、文学、佛学造诣精深,又精于书法,合章草、汉隶于一体,自成一家。曾应蔡元培邀赴北京大学任教,建国后,任浙江文史研究馆馆长、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是第二、第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会特邀代表。所著后人辑为《马一浮集》。
君子小人之辨
经籍中多言君子,亦多以君子与小人对举,盖所以题别人流,辨其贤否,因有是名。先儒释君子有二义:一为成德之名;一为在位之称。其与小人对举者,依前义则小人为无德,依后义则小人为细民。然古者必有德而后居位,故在位之称君子亦从其德名之,非以其爵。由是言之,则君子者唯是成德之名也。
孔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此其显证矣。仁者心之本体,德之全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明君子体仁其所存无间也。又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此见君子必兼是三德。又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此言君子之制事本于义而成于信,而行之则为礼逊。(逊即是礼,义为礼之质,礼又为逊之质。所存是义,行出来便是礼,礼之相便是逊,实有是质便谓之信,无是质便不能有此礼逊。故曰信以成之也。)义以为质犹仁以为体,皆性德之符也。
又曰:“君子不器。”朱子云:“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是知器者智效一官,行效一能,德则充塞周遍,无有限量。《学记》亦言“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器因材异而德唯性成,故不同也。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观于此亦可以明矣。然知德者鲜,故唯圣人能知圣人,唯君子能知君子。德行者内外之名,行则人皆见之,德则唯是自证,言又比行为显,故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令尹子文之忠,陈文子之清,皆行之美者,而曰:“焉得仁?”孟武伯问子路、冉有、公西华,曰:“不知其仁。”原思问“克、伐、怨、欲不行焉”,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故虽有善行,不以仁许之,是有行者未必有德也。恶乡愿恐其乱德也,乡愿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非之无非,刺之无刺,观其行事,疑若有似乎君子,而孔子恶之,谓其乱德。此见君子之所以为成德者,乃在心术。行事显而易见,心术微而难知,若但就行事论人,鲜有不失之者矣。
即知君子所以为君子,然后君子小人之辨乃可得而言。经、传中言此者不可胜举,今唯据《论语》以孔子之言为准,如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君子既无终食之间违仁,何以有时而不仁?此明性德之存不容有须臾之间,(禅家之言曰:暂时不在,如同死人。此语甚精。)一或有间,则唯恐失之。非谓君子果有不仁也,“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则是决定之词。小人唯知徇物,不知有性,通体是欲,安望其能仁哉!故知君子是仁,小人是不仁。“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喻义故无适无莫义之与比;喻利故见害必避见利必趋,故知君子是义,小人是不义。君子上达循理,故日进乎高明;小人下达从欲,故日究乎污下。故知君子是智,小人是不智。君子泰而不骄,由礼故安舒;小人骄而不泰,逞欲故矜肆,故知君子无非礼,而小人则无礼。夫不仁不智、无礼非义则天下之恶皆归之矣。然君子小人之分途,其根本在心术隐微之地,只是仁与不仁而已矣。必己私已尽,浑然天理,然后可以为仁,但有一毫人我之私,便是不仁,便不免为小人,(参看《论语》首末二章义)仁者廓然而大公,物本而顺应,反之自私而用智,必流不仁。(用智之智只是一种计较利害之心,全从私意出发。其深者为权谋术数也。世俗以此为智,实则是惑,而非智也)
常人亦知有公私之辨,然公亦殊不易言,伊川曰:公只是仁之理。不可将公便唤做仁,公而以人体之方是仁。(朱子曰:“世有以公为心而惨刻不恤者,须公而有恻隐之心,此工夫却在人字上,惟公则能体之。”)只为公则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也。恕之反面是忮,爱之反面是忍,君子之用心公以体人,故常恕人常爱人;小人之用心私以便己,流于忮流于忍。
其与人也: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公而比私,故一则普遍,一则偏党。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故无乖戾,同则是偏党也。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一则与人为善,一则同恶相济也。
“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也。
“君子求诸已,小人求诸人。”君子唯务自反,而小人唯知责人也。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廓尔无私,故宽舒,动不以正,故忧吝也。
综是以观君子小人之用心,其不同如此。充类以言之,只是仁与不仁、公与私之辨而已。
人苟非甚不肖,必不肯甘于为小人。然念虑之间、毫忽之际,一有不存则徇物而忘己,见利而忘义者,有之矣。心术隐微之地,人所不及知,蔽之久者,习熟而不自知其非也。世间只有此二途,不入于此,则入于彼,其间更无中立之地。学者果能有志于六艺之学,当知此学即圣人之道,即君子之道,亟须在日用间自家严密勘验,反复省察。一念为君子,一念亦即为小人,二者吾将何择?其或发现自己举心动念有属于私者,便当用力克去。但此心义理若有未明,则昏而无觉,故必读书穷理、涵养用敬、进学致知。学进则理明,理明则私自克。久之私意自然不起,然后可以为君子而免于为小人。此事合下便须用力,切不可只当一场话说。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此语决不相瞒,望猛著精采,切勿泛泛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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