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展示

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在线留言

  • 联系方式 *

  • 咨询内容 *

  • 提交

递交

联系我们

联系电话:+86 13287218827

公司邮箱:guojidujing@qq.com 

公司地址:中国 山东省济宁市曲阜市鲁城街道神道路儒风国学院二楼

谈宗教、道德与文化

作者:牟宗三 浏览: 发表时间:2025-08-09 11:15:17 来源:本篇摘自牟宗三先生《时代与感受》

简介:牟宗三(1909-1995),字离中,山东省栖霞人。国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香港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为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之大哲。牟氏气性高狂,才品俊逸,学思透辟,义理深徹。著作数十种,皆针对时代与学术问题而提供解决之道。既积极表述儒释道三教之义理系统,亦开辟儒家外王事功之新途径。又汉译康德三大批判,并撰写专书予以融摄消化。进而更为中西哲学之理路。

 

 

谈宗教、道德与文化

 

——答台大中文系同学问

 

问:基督教若要在中国生根,为何定要转化?

 

答:要转化的意思有两个:第一、要在某一个文化系统里生根,就一定要适应那个文化系统的基本形态。第二、基督教的教义本身本不是最后的,本不是绝对的圆满。可以从这两点来了解。从第一点来说,一个文化系统必定有它的基本教义,若不能适应,它就产生排拒性。所谓适应,是要适应那个文化系统在核心处的基本教义形态,而不是适应表面的风俗习惯,那种适应是不成问题的。当初传教士到中国来,穿中国衣服、说中国话,这些他们都会,但是对于中国文化的基本教义形态却不必能适应,他们亦不想适应。他们规定教徒不准拜祖宗,清廷就要把他们驱逐,禁止传教。但这也只是礼俗方面的问题,还不是中国文化之基本教义问题。即使准许拜祖宗,它的基本教义也当该适应这个文化系统里的基本教义形态。譬如当初佛教传到中国来,风俗习惯的保存是一套,我们还是穿袈娑、剃和尚头,独立一个世界。而他们的教义也一样可以传进来。因为他们的基本教义形态(不是内容)和中国可以相适应。佛家说:一切众生皆可成佛,这一点恰好与儒家、道家相合。尽管一个成佛、一个成圣,另一个是成真人,他们的基本教义型态却没有不同的地方。既然说一切众生皆可成佛,人人皆可以为圣人,这些都不是空话,那么如何才能做到呢?就是要从主体着手。东方宗教都是如此,在修证工夫上都能开出主体。这是中国人所能接受的。吸收进来以后,也不一定要改变内容。佛教还是佛教,照样可以讲那一套道理;道家也还是道家,儒家也还是儒家,并没有说是三教合一。尽管佛教吸收进来对中国的影响很大,现在几乎成了中国文化一个本有的内容,但始终还不能取得正统的地位。不过通通空气也是好的,它有辅助、调节的作用。

到了唐朝,儒家管世间,佛家管出世间,尔为尔,我为我,大家互不侵犯,相安无事。到后来他们讨厌宋明理学家,那是因为宋明理学家出来辟佛。然而唐朝的时候为什么就能相安无事呢?因为唐朝没有思规家,不能了解儒家的基本精神。那个时候的儒家就是指庙堂上的典章制度、中国社会上的风俗习惯,譬如三纲五常之类。这都是中国的老传统,而佛教以为儒家就是如此而已。其实这只是儒家的一个社会底子,是表面的,而不是儒家所以为儒家的根据。到了宋明理学家,要求进一步提升到儒家的本质,站在自己的立场来对抗佛教。它有这个本质,就一定要提出来,要抵消佛教,尽管消灭不了,佛教是进来了,但始终不能取得正统地位。所以说,不能进攻就不能守,如果儒家永远是典章制度、人伦日用,等于说自己没有一个本,自然是站不住的。

所以从第一点来说要相适应,不能坚持说只有一个人是基督,其他人只能做基督徒。你若要否定“一切众生皆可成佛”,“人人皆可以为圣人”,这样我们不接受。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基督呢?这就好像当年路德新教为什么要反对罗马天主教一样。路德说:我自己也可以通上帝,为什么一定要通过罗马教皇呢?现在也一样,耶稣也不过是个圣人,为什么必须通过他,始能得救呢?为什么单单耶稣可以直通,我们就不能呢?这是抹杀天下人生命的本质。说耶稣是神,是三位一体中的圣子,那不过是宗教的神圣化。我们尽可以把一个人加以神圣化,但不能当真。譬如我们也可以神圣化孔子,但是原则上是人人皆可以为圣人,尽管现实上不止如此。又譬如佛教总推一个释迦牟尼佛,但是理论上说是三世诸佛,过去、现在、未来多的是佛。不过现实上我们拿出一个释迦牟尼佛来作代表,作一个模型。孔子也是如此。这是从历史文化上讲,总不能说是今天一个圣人,明天再换上一个圣人,这是不可的。把基督形容为三位一体中的圣子,站在这个立场上讲,耶稣不是个人,是个神。这种神圣化的意义我们可以了解,它在传教上也有一种方便。但是基督教的教义原理不能永远停在这儿。如果说基督不是人转化成的,一定是上帝派遣下来的;人人不能做基督,人人只能做基督徒,这样一来,就不能和中国文化的教义形态相适应,当然就要产生相互排拒性。传教士说耶稣是上帝派遣下来的,不像中国是由道德实践转成的,那么主体本身基督教就不能开出。主题之门不能开,对于人类的尊严是一大的贬损。光要靠上帝的恩宠来解决罪恶,实在渺茫得很,等于没有解决。罪恶是要靠自己显露一个超越的主体来自己用工夫。至于工夫能用多少?能克服多少?这是一回事。但是总要自己克服。不能说是天天犯罪,跑到礼拜堂去痛哭流涕,就天下太平了。这样对人又有什么好处呢?上帝又有什么用呢?这显然当该转化的。

基督教如果能够转化,进来以后还是一样可以讲上帝,讲宗教里面的神话,这个无所谓。在不丧失自己的本性之下,而能经常和对方相观摩,这样彼此都有充实自己、纠正自己的好处。每一个大教都如此。反过来说,佛家儒家也不要把基督教看成是低级的宗教,它也有它精采的地方。假使能够肯定“人人都可以为圣人”这个前提,就能把主体开出来。基督教讲原罪问题,但为什么人不能够解决自己的罪恶而非要靠上帝的恩宠呢?在中国人来说,这第一步听了就不悦耳。如果上帝不加恩,这一生不就完了吗?这就成了命定论,中国人是不接受的。这个问题要如何解释才有意义呢?我们说要克服自己的罪悪,在有限的范围内是可以做到的。有限范围的标志是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在你的理性意识所能意识到的,你可以克服。无论这个罪恶怎么难、怎么大,只要能呈现到你的意识里边,总有办法把它化掉的。但是问题在于:意识到的总有一定的范围,而意识的后边是个大海,无穷无尽,总有你意识不到的地方。罪恶也是个无限的大海,你能意识到罪恶而罪恶不止于此。生命之根也是无限大海,心理学家所分析的下意识、潜意识,你能为它划一个界线说是“下”到这个程度为止吗?尽管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是生命的内容是个无限。就好像下意识,那个“下”是可以下到无限的,它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但是东方的宗教无论是儒、释、道三家,在知道罪恶是无限的时候,同时也肯定理性无限。到了无限的理性全部朗现,罪恶也就统统化掉,这就是成佛、成圣、成真人。也许现实上做不到,也许今生做不到,那么我来生再努力。印度人总喜欢说成佛要经过几世几劫,表示成佛很难。成佛很难,但并非不可能。禅宗说顿悟成佛,好像很容易,然并非不知难。这两个意思并不冲突。可能有可能的根据,顿也有顿的可能根据。在这个地方,东方的智慧显然比较高,很容易解决这种问题,而不需要靠上帝恩宠这类定命论的说法来解答。所以在这个地方马上进到第二点。

在西方,基督教是在历史文化发展之某阶段中以某形态出现的。在这个形态下的教义,本身就要受到这种形态的限制。所以这个教义本身就不是最后的;不是最后就不是绝对。既然不是绝对的圆满,就当该善化自己,更圆满化自己,这才是上帝加给你的责任。上帝是上帝,基督教是基督教,二者不可混同为一。上帝是普世的,是个公名,叫它道也可以,叫它天也可以。基督教不一定是普世的,它有它历史文化的特殊性,这是不能相混的。所以说要适应,适应不是投机,而是在真理上须不断地调整你自己。因为一切大教本来都是绝对性的“绝对”不能有冲突,不能有两个绝对。不能够说:我的绝对不能接受你佛家的“如来藏”,也不能接受儒家的良知。假如说我这个如来藏的绝对性里不能有良知,那么这个如来藏就不绝对了。如果要把绝对性容观化、人格化,推出去当作上帝来崇拜也未尝不可。把上帝人格化作为祈祷的对象,这是一个方便。本来同样是一个绝对性,却用种种形态表现出来:佛家是如来藏型,儒家是天道性命,道家是道心,基督教是上帝。这些不同只是教路的不同,上帝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绝对,都不能有排拒性。把绝对性人格化当作上帝来祈祷,这是佛教里面所谓“权”,所谓小乘。要有这个智慧,有这个雅量来善化自已,一方面适应人家,一方面要有一种幽默来了解自己这一套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陈独秀曾激烈抨击儒家的道统说,以为这是思想独占。道统说的意义到底何在?

 

答:这不是陈独秀一个人如此而已。从五四运动以来,一般人都有这种滥调。这是在西方文化冲击下的一时风尚。西方讲自由讲科学,但是基督教不也还在维持那个社会的定常吗?讲自由民主的老祖宗是英国人,但国教还是国教,并没什么受影响。中国人素来讲三祭:祭天、祭祖、祭圣人。如果你连三祭都不愿意保存,那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提升你的生命呢?这种传统破坏很容易,再要恢复就很难了。

儒家所以能取得正统的地位,有它所以然的根据,不是靠帝王就能维持的。有人坚持说儒家是靠帝王来维持的,但事实上帝王有时还不相信这个道统,反而去相信道教或佛教。然而一个帝王总是不愿意触怒这个社会,不愿意和整个社会大众相抵触,所以他要维持这个道统,能够维持道统就能维持他自己,就能维持全部的社会。这个社会已经如此了,没有人能够反对的,所以帝王也必须适应,必须承认这个事实。儒家所以能取得正统地位的根据在于它的普遍性,有这个普遍性就表示它不是一个特殊的教义,而皆是本诸人情。所以“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天降也,非地出也,皆本于人情。“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都如此,何况儒家讲的那些道理?所以凡是想独立造出一个理论(theory),立一个教义,那都没有普遍性。父子兄弟夫妇是人伦,不是 theory也不是dogma。西方的宗教经常有些秘密团体,立下一些dogma,规定大家必须遵守,是没什么理由的。五伦不是dogma,也不是 theory。theory 是就你的经验着重的那一面而说出一个道理。你说这一面我可以说那一面。但是 theory 不是上帝,没有绝对性也没普遍性。譬如说希腊时期有一个毕得格拉斯,专门喜欢弄这些玩艺儿。他有一个团体,规定那个团体里的人必须读几何学、不准吃豆子。这是没什么理由的。为什么不准吃豆子?吃豆子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读几何?读几何就能得救吗?这完全是他的dogma。柏拉图的学院里规定要读天文读几何读音乐等等,这是学院的东西,表示他的学路是如此,而别人的学路不一定要如此的。这是 theory,儒家不是 theory,而是普遍的人性都如此,不但中国人如此,西洋人也是如此。儒家的教训落到现实上就是“亲亲尊尊”;周公制礼作乐就是“亲亲尊尊”。“亲观”是孝弟,洋人难道不孝弟吗?“尊尊”是客观的义道(政治等级),任何社会不能违背。所以这怎能算是 theory呢?这是人性之正、人性之常:人人当该如此。所以儒家当然就取得正统地位,它也没有妨害学术自由,你照样可以研究旁的东西像《墨子》、《庄子》等等,但是这些并不定于学官,因为一个政府有维持常道的义务。

这个问题就是要了解到儒家在中国是个“教”的地位,就好像西方基督教的地位一样。而一个民族是不能没有教的。西方人最讲自由、最讲人权,但是人家也没有把基督教取消。基督教所以出毛病,是在中世纪的时候,因为基督教又把持科学,又把持政治,所以要把它缩回。但是把它缩回并没有丧失它原有的正统地位。这样才有所谓思想自由、科学自由等等。儒家并没有干涉科学把持知识,只不过汉武帝因为要透过儒家的经典来维持儒家正统的地位,所以在取士的时候要设立这些学官。在社会上当然可以自由,虽然政府有《五经》一定的教本,但是你不用那个教本也不会把儒家的正统地位打倒的。

 

问:儒家典籍在传统学问的分类上列于“经”,为天下人所当共守,而其他如诸子百家却列入“子”部,只能代表个人的观点。传统学问这种分类是基于什么道理呢?

 

答:这就是刚才所说的,诸子百家就是所谓的 theory,儒家不是theory,五伦不是 theory,它是不能变的,它的底子就是周公制礼,就是“亲亲尊尊”,儒家是就这个底子往里讲道理的。如果讲到人性问题、天的问题,那就是思想,是哲学家讲的,那就要看個人智慧的高低了。

 

问:民国以来,理学家的文学观常为人所诟病,其间的症结何在?

 

答:严格说来,假定理学家真正有文学观的话,那一定是现在所谓的古典主义、人本主义。譬如朱子、王阳明都会作诗,对于文学也都有一定的看法。“温柔敦厚,《诗》教也。”这个老传统,他们站在儒家的立场一定得肯定,至于你有一些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他们也不妨害你,认为你这是文人感性的阶段。齐克果把人生途程分为三个阶段,文学家是感性阶段,再上面是道德阶段,最高的境界是宗教阶段。照西方的基督教传统是这么说,照儒家来讲也是如此,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在圣人的立场,并不把文学看得很高。然而文学家也不需要在这个地方特别来反对。你总不能说文学概括一切,旁的东西都没有了,那就成了泛文学论。圣人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这也是三个阶段。“成于乐”是最后的圆成阶段,“立于礼”是道德阶段,“兴于诗”是感性的兴发阶段。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兴、观、群、怨就是兴发的阶段。其实,最根本的问题:文学家和理学家的生命型态是永远相冲突的。譬如过去程伊川看不起诗人,苏东坡也力反伊川的“敬”字,这种针锋相对,到了现在,还仍然在表现。林语堂不也重新表现苏东坡的论调吗?这个冲突现实上讲是个永恒的冲突,这不是可以理论辩驳的。

还有你们刚刚提到的问题:假定已经到了宗教的阶段,文学是不是还有意义呢?这当然是有的。既然说“成于乐”,那就是个圆成的阶段,但是圆成境界和艺术作品不同。宗教有宗教音乐,宗教音乐还是音乐,但是它到了宗教里面就不同于一般的音乐。就好像陶渊明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诗和弹琴一样,最好的诗就是没有诗的样子。陶渊明不是说自己的诗“文妙不足”吗?表面上很简单,但是诗的境界却很高。中国人是很向往这种境界的。这样并不一定好,不能内在于诗本身当作诗来表现。中国的诗人并不像西方那样把诗当作纯文学来看,把全部的生命放在里面去成为一个诗人。中国的诗人没有一个硬是想要做诗人的。诗人也是人,他把诗消化到人的生活里来,把诗归成生活,所以最高的境界是冲淡,在诗里面把诗的紧张化掉,这也就是它的好处。把诗的紧张化掉就是散文体,最好是七古或五古,如行云流水,念起来也回肠荡气,没有格律的拘束,没有那个紧张,就是冲淡了。诗本身是个intensive,他就把那个强度变成 extensive,就是行云流水。按照西方诗人的定义来看,中国真正的诗人只有李义山。他始终保持着诗的纯粹性,也就是诗的紧张性。但是按照中国对诗人的衡量标准来看,他并不是最高的诗人。西方的诗人就是能够保持诗的纯粹性,认为诗本身就有绝对的价值。这种看法的好处是能够独立发展,无论文学、音乐、美术都是如此。中国人就不同了,他什么都通,通到生活的大海里。在这个地方,中国人有他的幽默,不固执那个纯粹性。但是他的坏处就是一切都随随便便。其实,它后面的根源有个很高的智慧。

 

问:在历史上,儒家学说对个人而言可以安身立命,对社会而言可以制礼作乐,有调节社会的功能。但到了今天,由于社会日趋复杂,分工日渐细密,第二点功能似乎已为社会科学所取代,儒者对“外王”方面的发言权越来越小,这种情形是否应当继续下去?

 

答: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能说是被社会学科代替,事实上是社会本身转变了。以前的社会可以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就没办法如此了。以前要守三年丧,现在谁还讲那一套呢?这都不是主要的问题。儒家的精神可以在老的社会表现出来,同样地可以在新的社会表现出来,就是社会学科也不能代替的。儒家讲外王有它的义理的内在根据,就是内圣之学。“外王”要适应时代来讲,外王并不一定是指风俗习惯。现在中国所碰到的外王问题,一个是科学的问题,一个是政治的问题。中国在以往就是太偏重内圣之学,讲道德、讲本源,而不注重科学知识。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开出科学知识。儒家并不反对科学知识,但是不反对是一回事,能不能开出来是另一回事。还有政治问题,儒家的政治是外王,但是儒家老的“外王”就是行王道,以夏、商、周三代做标准。什么是王道呢?就是承认客观的社会是open society,要建立有宪法基础的民主政治。现在讲文化问题时不讲内圣与外王的基本课题,只讲一些现实的东西,失去了理想性。眼前青年一代就是缺少这方面的意识,所以不能了解这方面的问题,心思就不能开阔;心思不能开阔,课题就不能客观化,于是落在怪腔怪调的嬉痞式。这是这一代的时尚(fashion),不是我们这一代正视的大问题。譬如说他们美国讲 generation gap,我们这边也跟着讲 generation gap;而generation gap 只是社会科学里的一个名词,社会科学的名词是针对社会现象来讲的。老年人和青年人当然有不一样的地方,但中国人并不把这个当做问题。不一样是不一样,但总有共通之道。中国人是重视历史的承续性,各代之间的承先启后,不重在世代的隔异。老年人接引青年人,青年人也是该向上企慕而超越其自己,这便无代沟之可言。

 

问:近来有学者强调“见闻之知”应当摆脱“德性之知”而宣告独立,两者站在平行的地位。这种说法是否恰当?

 

答:德性之知是属于价值的,它能决定生命的方向,而科学知识不能决定方向,所以应当要受德性之知的指导。科学知识只能了解事实,它不能满足生命的价值方向,只能满足现实上的技术问题。你尽可根据事实所告诉你的去做,但这并不是道德行为。譬如说你想要杀某人,要采取什么方法才能杀死呢?这是个技术问题,而不是道德问题。当然,现实上一般人的生活大部份是技术性的,但我们不能说人都是技术性;假定一直停留在技术性,完全讲现实、利害,这样一来就没有真正的生命的方向了。知识本身是中性的(neutral),它尽管不能决定什么,但也不一定反对讲德性。若说要把见闻之知从德性之知里面解脱出来,当个科学独立研究也未尝不可。但是解脱出来也不是说这个时代就不需要德性之知了。德性之知是永远都要讲的,道不可须臾离,不管哪个时代都必须讲。

 

 

 

原载《鹅湖月刊》第2卷第11期 1977年5月



责任编辑:杨志阁

谈宗教、道德与文化
简介:牟宗三(1909-1995),字离中,山东省栖霞人。国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香港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为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之大哲。牟氏气性高狂,才品俊逸,学思
长按图片保存/分享
0

视频号二维码

网站客服微信

添加微信好友,详细了解产品
使用企业微信
“扫一扫”加入群聊
复制成功!
添加微信好友,详细了解产品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