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一
自本校创办以来,大体说,师生们一直都有一希望与信心,即本校会一天一天地发达的。现在本校虽然仍很不像样,但五年来的经过,亦确表现本校之在进步。校中师生,逐渐增多。去年增辟了第二院,并即将勘建新校舍。这样下去,对于本校之未来,抱更大的希望与信心——相信本校将逐渐实现其教育理想,而有所贡献于中国之复兴与人类世界之前途,都可说是应当的。但是我们如由过去五年余来本校之在逐渐发达进步,便以为以后亦必然一直向上发达进步,而想坐观其成,却是非常错误的观念,而值得一切为学校之一分子的人时时警觉的。而人之时时能安思危、进思退,警觉于未然,则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必须条件。此即我为同学们所办之校刊写此文之一微意。
我们之所以能时时警觉,必依于我们之能深切地认识:过去不保证未来,与一切事待因缘和合而生之理。过去之所以不保证未来,是过去已过去,而未来尚未来。过去是存在的,又是消失的。未来是可存在的,又是非存在的。“现在”一方送往,一方迎来,而成过去与未来间的过渡;但是亦可能往者已送了,而来者迎不来,则现在成了分裂过去与未来间的深渊。人是随时可殒没于此深渊的,正由对殒于此深渊之栗惧,才产生人生之最深的警觉。
但是人依于其本性上的缺点,人在日常生活中,总是缺乏此种栗惧与警觉。人总是以他的过去的成功,预测他的未来。一个少年得志的人,总想他以后亦步步青云:一次赌注胜利的人,总相信第二次亦会胜利,而实际上,则并不然。世间之一切事物都不是一直发展进步的。
事物之发展进步,一依于其内在的力量,此可称为因;一依于外在的条件之配合,此可称为缘。惟因缘和合,而后有发展进步之可言。然而任何自然中的事物对于其所遭遇之外在条件,皆不能有绝对的把握,故皆可由不得外在条件为滋养,或以外在条件之阻扼,而夭折,而被摧残。至于任何自然事物之内在的力量,则总是表现一分,即少一分。如果不另增辟力量之原,表现完了,即不能再发展进步,而逐渐退堕下去。故草会衰,花会谢,一切有生之物同有老死,人间的才人学者,才有时而尽,智有时而穷。此皆见一切自然事物内在的力量之表现完了,即不复再有力量。但是在一事物正表现力量的进程中,却恒不会去提防警觉到其力量会完,好像自己真有无穷力量,可一直发展进步下去。如我们向天抛一石子时,好像此石子会一直上升天际;然而实际上,则石子之内在力量使其上升至一极限,一落便一直落下去了。由此二者我们便知一事物之盛衰进退的历史之无定,过去之进不保证未来不退的道理。
我们的学校,任其自然发展,亦不能例外。我们的学校,是在一最艰难的时代,从一无凭借的境况中开始的,亦可说是从无中创造出的有。其所以有今天不成样子的样子,一点一滴,皆来处不易,此当然源于其有一内在的力量。其最初的理想,及全校师生想实现此理想的精神,即是此力量之源。此为我们的学校之得存在的最初之因。在校董会未成立时,校董会诸先生及其他社会人士之帮助,最初只是学校存在之缘。但到校董会已正式成立了,校董会一方在法律上成了学校的主体,同时校董会诸先生对学校之精神上物质上的帮助,又成了学校内部之力量之源,而同为学校存在之因。至于在法律上不成为校董会或学校之一分子的其他一切社会人士的帮助、揄扬,与善意的批评,又都直接间接成为学校之存在之缘。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学校之是否能继续发展进步,皆系于此成为因者之是否能具足够的力量,及外缘之是否能相和合,并逐渐转为内因。如果能够,则人力亦可夺天工,而可不受上述之自然律的支配。
二
我们学校过去数年之所以能一天一天发展进步之故,上述的因缘二者,实同等地重要。但是成为学校一分子的人,却当想外缘的重要更大于因。而外缘中之最大者,则是自今之时代的社会人心自身长出的对教育文化的希望与理想。
我们看人,如只一个一个地看,每个人都有他的缺点或自私自利的地方。但是从整个社会人心来看,则他实时时都在望好的东西之出现。整个的社会人心,总是在那儿向往光明、追求光明,同时亦即在寻求堪寄托其公的理想、公的希望的地方。整个的社会人心,本是各个人的心集成的。但是各个人的心之私的理想、私的希望,总是相抵相销,不能成为公的理想、公的希望。把相抵销的除掉,整个社会人心便总是向往光明、追求光明的。而在一艰难困苦黑暗混乱的时代,只要哪里有一线光明或堪与寄托公的理想、公的希望的地方,社会人心便向哪儿注意,与以过多的揄扬,最后则表现为实际的帮助。此中,什么人去帮助,亦可是偶然的。只要是一真堪寄托此社会人心之理想与希望的事业,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亦或将有另一些人的帮助。此亦犹如一山真有矿产,没有这些人投资来开矿,或可另有一些人来投资。但是反之,如果一事业不据寄托此社会人心之理想与希望,则社会人心之理想与希望,必求另有所寄。此亦如无矿产荒山,矿业资本家不向此投资,便另求值得投资的地方。拿这个道理应用于我们学校来说,我们便当说,我们这个学校之所以能有今天,最重要的缘,只在自今之时代社会人心自身长出的对教育文化的理想,希望会通过一些帮助学校的人之手,而多多少少寄托于我们的学校。如果没有这个,我们的学校,今天之小局面亦根本不会有。学校之有今天,当然亦赖全校师生的努力,亦赖诸实际帮助学校的人的努力。但是如果用一点超越的眼光来看,我们当说,这尚是次要的。重要的只在今日之时代之艰难、困苦黑暗、混乱,社会人心有无数的公的理想希望,都无所寄托。于是其中关于教育文化的理想希望之一部,便多多少少姑寄于我们之学校,因而对我们学校乐观厥成、乐助其成而已。
我之所以要特别着重说明我们学校之有今日,是由于社会人心之曾多少寄其教育文化之理想与希望于我们之学校者,一方是说我们学校中的人不要把我们学校过去之一点成绩,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一方我还要再约略说明符合社会人心之理想与希望之不易。
符合社会人心的理想与希望之所以不易,是因社会人心一方是向往光明,望好的东西之出现,而愿意加以扶持帮助,使之发展进步的。但是社会人心,又是常会寄托过多的希望与理想于一个人、一社会事业,而恒溢出于此个人此社会事业能力之所能担负者之外。一个人或一社会事业要出名是容易的;然社会人心之循名而生之期盼责望,日增无已,毁谤遂继之而起,而社会人心,则或将移其希望理想而另求所寄。从此看,社会人心对于一个人与一社会事业,又总是多所苛求的,缺乏谅解的,或无情的。我们必须了解社会人心之向往光明,望任何好的东西,如好的人物、好的社会事业之出现之一面,及又对之多所苛求并对之无情一面,才知一个人立身行己及一社会事业之艰难。此艰难是必然随一个人或社会事业之外表的名声之增加而正比例地增加的;如果克服此艰难之力量不正比例地增加,与原来同样的努力,亦不能保存一个人与社会事业原来的令誉,而结同等的善缘的。
三
我以上的话,都只是意在说明我们学校过去五年余之逐渐进步,并不保证其未来之继续进步,与其进步必待其内在的力量为因,与外在的条件为缘,二者相和合而后可能的道理。我们学校有种种长处,亦有种种缺点。许多地方,都不免名浮于实。成为学校之一分子的任何人,如果不是自认是已达到成为那一分子之最高标准的人,便都应分担一部分的责任。
在我个人的性格,常喜欢回头看,我常觉自己所说的话、所作的文章、所作的事,合理想与希望的少,不合的多;每天的工作,自觉是在补过践约还债的意思多,自觉是为另有所希图的意思少。对于一切属于未来的事,我很少抱过大的希望,我亦很不愿与人以过多的希望。因其是无必然之保证的。不久以前我曾到一处为一些青年朋友讲悲观与乐观的问题。我说人最好要超出此二者之外。如要于其中择其一,则对未来宁取悲观的看法。我常念孟子“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的话。
以此推之,我们学校中人,亦当常不忘学校有一日会不存在,一日社会人心会觉我们所标榜的教育宗旨,只是些预开的支票,永无兑现之日。这样想亦并不妨碍我们现在当为求学校之进步发展而努力作事、读书,并检点我们之日常言行,修养我们之内在人格。因为这些只是我们作人的本分,这些都只是我们现在当作的事。不管未来的希望能否达到,现在便当这样作。如果作这些只系于对未来的希望,则一朝失望了,难道我们就不这样作了吗?对其未来抱希望,是情之所不能免,但同时亦是理之所不能必。故人之努力,不能只系于此希望之存在,而应另去发现一鞭策我们努力的泉源,亦即增加我们内在的力量的泉源。这是什么?这是去激发开辟我们的心愿。由心愿之激发开辟而生之努力,才是真努力,才有无穷的生生不已之力量与智慧出来。
这中间另有一番大学问。如果这个一时做不到,则我亦不希望用希望激发大家的努力,我希望——应说我心愿——大家从怕辜负或不忍辜负他人对我之希望之念出发,去鞭策自己的努力。我希望:我自已当先生的今后从怕辜负学生对我的希望而努力,学生们从怕辜负先生们的希望而努力,学校与校董会中的人及一切帮助学校的人,从怕辜负整个社会人心对于中国之教育文化的公的理想与希望,而努力。这些理想与希望是些什么,应当是些什么,是值得我们随时体察的。我相信,我们从怕辜负别人或社会对我们的希望一念出发,可以使我们少宣传自己,少许人以希望,因而减少人的失望;可以更鞭策我们去努力符合人之正当的、公的希望,亦可使我们每人多求诸己,少所责望于人,而减少了自己之失望,增加对人之体谅。由此而即可激发开辟我们自己的心愿,使我们处处本我们自己之心愿而努力。如我们真能本心愿而努力,我们亦将有无穷的生生不已之力量与智慧,自内部出来。这样,则现在亦能保证未来天地之心、生民之命、万世之太平,皆可由我们而立。这些话与前所说,似相矛盾,须切实参悟一番,才能明白。姑悬为一公案可也。
四十四年一月一日
(一九五五年一月《新亚校刊》第六期)
责编:杨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