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导读:
在前期一系列推送中,我们基本上了解了儒家的“天人观”以及从中延伸而出的生态观念。“天人”的视角除了引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命题,同时也启发我们思考,人心如何能与天道相成相合,培养自身之德行,发挥自身的创造力,积极参与到宇宙过程之中。
“宇宙过程”这个说法,或许会让我们联想起斯宾塞或赫胥黎对天演自然的看法。在纯粹的自然主义视角中,宇宙过程完全独立于人类与人类社会,而在神学的和人类中心的视角中,或是神圣天意对人的绝对主宰,或是人对宇宙的绝对主宰。儒学则是既肯定天的自然性和独立性,又肯定人心与天道合德的可能性。
本篇文章选自《一阳来复——轴心时代的儒学资源》(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分为上下篇推送,小标题为编者自撰。
在关于中国思想基础的启发性研究中,牟复礼断言:
毋论古代或当代的中国人,亦毋论淳朴的还是时尚的中国人,他们皆未有创世神话之观念,这一相当显著的特质于外人来讲却是颇难察觉的;此意味着他们不把世界与人视为格外创造出来的,而是将之当做构成一个自发自生之宇宙的核心特征,于此一宇宙中绝无外在的创造者、神、终极原因或者意志等。
他进一步指出:
中国人真正的宇宙进化论是一个有机的过程,即认为整个宇宙的所有部件都属于同一有机整体,也都作为同一自发、自生的生命过程的参与者而相互有所影响。
据李约瑟的分析,中国宇宙论思想假定了“一个有序的意志之和谐,无需一个命令者”。我在论文《存在的延续:中国人对自然的观点》中修正了这种解释性的态度。通过对儒家“天、地、万物一体”理念的考察,我认为中国人的宇宙论之鲜明特征并不在于其缺少对宇宙进化论的关注,而在于他们笃信在宇宙持续创造的进程中所形成的诸存在形态之间具有相互关联性。
1.天行有常
在这个部分里,我想追溯两种思维理路——儒家宇宙论中的天与人——的交汇点。天与地球的故事密切相关。地球,作为所有生物的栖息地,是我们真正的家园。即使我们可以想象出一个完全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精神避难所,比如神的王国或者彼岸,地球作为我们此时此地之活生生的现实规定了我们的日常生活状况。天的创造力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地球的丰富多彩、丰饶富足。《中庸》的这段话明确地抓住了天的这一特征: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中庸》
由此可见,天、地、山、川都是生命的能量,体现着天之生生过程的巨大力量。在此世界,万事万物莫非天造之证。人类、动物、草木皆其明证,石头、土地概莫例外。所有存在形态在这个无止息的进化中相互关联。
将天的创造力概念化为一个生生的过程有什么意义呢?首先,它与“大爆炸宇宙论”或者“稳恒态宇宙论”相通。按照当前天文学解释宇宙起源最具说服力的学说“大爆炸宇宙论”,天是一百几十亿年前产生的。随着地球进化,作为生生创造力之天的效用尤其显著。“稳恒态宇宙论”的观念与天在进化过程上也是相似的。期间可能会有断裂、不连续,但相对而言,它们只是一些小的爆炸。就我们所知,即便有这些小的爆炸,我们的宇宙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形成的:地球的故事(微妙的平衡生成并且维持着各种生命形式)对我们来说是唯一的。的确,在原则上,我们不能也不应该排除这种可能性:随着我们的科学知识的增长,我们可能会在其他星球上发现更多的生命形式,由此我们必须对地球上和其他地方的生命起源的神秘持以开放的心态。
天文学家和其他科学家通过调查、解释和想象所积累的知识都旨在说明一个自然的进程,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没产生人类。因此对这个过程的神人同形同性说和人类中心说的解读看来存在根本缺陷,整个动因都因为人而发生的观点缺乏推敲,只是一个未经检验的假设。天乃是为了所有的存在而运转,似乎并非专为人类而设计。严格来说,尚无迹象表明天的运作具有某种头脑预定的目标。在中国古代文献里,“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假设正说明了这一点。
在历史上,天之观念产生于西周时期。表面上,它取代了商朝以前的神圣的袓先——神人同形同性的上帝。孔子时代,天具有神人同形同性的特色。孔子认为上天对人世道德的教化无所终穷。他同样认为“知我者,其天乎”。孟子时代,仍然存在神人同形同性的主题。然而,人性天赋的信念使得人类可以接触到天的创造力,并获得一个潜在地无所不在的和无所不知的自我认识。
从11世纪起,新儒家思想家作出一个确定的自然主义转变,他们认为“天理”是所有事物的根本模式,并不见得有其自我意志。可以理解的是,17世纪利玛窦将中国人转变成天主教徒的神学策略就是批评“理”的观念作为事物秩序的终极基础,从而督促儒家返回到“上帝”的观念,后来“上帝”也就成为基督教神的标准翻译。
2.天生人成
我们关于天之创造力讨论的方法基于“天人的”(anthropocosmic)视角。一方面,认识到天作为人类概念化、解释、想象的一个结果,不可避免地是人类学的。另一方面,作为产生各种存在形态的原动力,天不可能只局限在关于宇宙的人类中心的图景里。一个神人同形同性的对天的描绘同样不足,好比大爆炸理论和进化论所述,因为在地球产生前的一百多亿年,在地球上生命出现前的数百万年,压根儿没有任何人类形态的迹象。然而我们却无法排除天作为生生创造力一直都存在的可能。那么,为什么我们不用纯粹的自然主义术语把天定义为宇宙过程呢?对于人类起源的看法的确存在分歧。“天人合一”的观念传达了表现在宇宙学过程中的天和体现在天的生生转变中的人类创造力之间的相互影响。
大禹治水的神话与此有关。与基督教中诺亚方舟的故事相对应的这个中国故事表现了人类的勇敢、机智和期望。大禹,在被赋予了与威胁人类生存的最大自然灾害作最后斗争的责任后,没有逃避而去治理。他从父亲鲧的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鲧采用造堤筑坝的方法使事态益加恶化,最后失败被处死),完全接受尧的命令,针对洪水制定了全面的计划。他首先研究其原因,考察整个陆地的地形。在对各种破坏了然于心之后,他开始处理水灾,动用了数十万劳力去实施排水计划,一步步将水从无数的渠道疏导出来使之流入大河,最终汇入大海。他的持续努力不仅治理了洪水,而且营造了一个精细的灌溉系统。他耐心地、无私地、有效地致力于这项工作,终获成功。大禹九年中无丝毫懈怠,传闻他“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禹展示出人类精神之极致:慎重、威严、牺牲和悲悯。他的创造力改变了自然的路线,让人类存活繁衍。
从这种观点看来,人不仅仅是创造物,而且就是宇宙过程的协同创造者(co-creator)。他们积极地参与到“大化”(大的转变)中来。一旦我们理解了天是一种创造力的象征,是一种我们自己创造想象的内在部分的时候,我们就必须为这个“天人的”相互影响负责任。用《易经》里的话说,宇宙从来不是一个静态结构,而是一个动态过程。在其不断的开展中产生新的现实,通过创造性地将充满矛盾的既存秩序转变成不断创新的适宜过程。人类用入世进取、自我修养或某一灵修形式来仿效天之创造力。
天之创造力实现在人类中,同样也实现在其自身之中,它是开放的、动态的、转化的、无休止的。对人类而言,它同样是内在的。到底我们是通过一个超越的实体,一个“全然他者”(wholly other)的神秘设计而存在呢,还是通过一个持续进化的过程而存在呢?在作为我们终极源泉和生命意义的宇宙中,我们找到了最内在的地位。我们必须注意到,儒家的这个态度和将“天人”关系定义为割裂或不连续的概念有很大的不同。儒家认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仅仅作为创造物,被动地顺从于一个绝对的不可理喻的力量或根本不同的神圣,而是作为协同创造者,被赋予了理解天作为创造力本身的智力和智慧。我认为,从协同创造者的观点出发,我们可以推断出天人相互关联性更为深远的意义。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群体,人类都有责任通过自身修养去实现我们用来欣赏天之足智多谋的审美能力,以及可以积极地继续天的伟大工作的道德力量。中国古人所说的“天生人成”准确地表达了这种“天人”观的精神。
3.人道敏政
我们可能会面临一个严重的概念困难,如果不说是一个根本的方法论困惑的话。如果天赋予我们使命使我们在宇宙论的和人类学的意义上认识我们自己,我们如何回避对天的意志在“天人合一”上的理解呢?如果仅仅分配给我们自己神圣的使命来完成天的伟大工作,我们又如何可以证明我们将这样明显的人欲归因于天是合理的呢?我们的自然冲动迫使我们在宇宙论的叙述中涤除所有人类学的意图。如果我们顺着这条思路,任何社会心理学的术语例如“我们赋予了责任”,都不可能成立。然而,儒家人道主义不仅仅是自然主义的,而且是精神性的。整个天人交互或者相互感应是基于一个设定的理由:必须存在一种可理解的方式来定义人类创造力实际上所具有的那种形式。如果天之创造力是一个生生的过程,在何种意义上人类创造力可以理解为这个过程的明确化和持续呢?“天生人成”的美学和伦理含义由于特别丰富和复杂,我们不能在此详加探究。在此,指出以下一点已经足够了:人类有能力欣赏自然,有能力培养出一个作为天之创造力的人类对应物的、基于信用的社会,这被认为是这个天人相关的一个例证。
当然,我们可以对天之创造力在人身上的具体化作出不同解释。存在多种解释策略的空间。例如,我们可以认为破坏性是创造力的一个内在部分。大洪水的天启观点中,邪恶的力量被消灭了,同时也就必须毁灭长久的文明,这的确是别种解释之一。儒家选择承受“人类象征性的行为”的意义,文学、历史、哲学、艺术等积累的传统的保存,经济、政治、社会、文化机构的精心的组建,作为将天之创造力体现在人类意识上或无意识上的尝试。尽管可能会有自然的或者人为的灾难,人类仍然有能力通过一个持续的努力建立或重建物理的和符号的结构。道家认为任何人为操作自然的过程都最终导致自我毁灭,与此观念相反,儒家对任何人类的创造都采取积极的观点,特别是那些与天的生生功能相和谐的创造。
天被设想成无所不在、无所不是,但却非全知全能。坚持天的全知全能就是给予宇宙过程一个自身调节的无所不包的能力,而不考虑人参与的重要作用。这样的一个无意的负面结果就是放弃了人在维持宇宙秩序中的责任。人类可以通过他们自身的个人修养,积极地参与到天之创造力中来。他们同样能够犯下很严重的错误,与上天的好生之德反其道而行之,从而伤害到他们自身以及周围的环境。人类可以在所有的自然灾害中存活过来,但是他们也因为他们自身的行为而受到损害。这种思路的现实意义在于:上天也无法阻止的人为灾害,便成为为人类物种存续打上问号的真正原因。(未完待续)
责编:杨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