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讲题，本来我们发布的是《儒家的形而上学》，刚才我在来的车上还在想，讲这个题目好像不大适合，因为这是很高明伟大的主题，我何德何能讲这么高明这么伟大的学问哪！而且在座的听众有许多都还是年轻人，尤其是师范班的同学，大部分刚刚开始接触到经典，一下子就要讲这么高明的内容，好像是不大应该的。不过呢，前几次就已经讲一些很高明的内容了；第一次讲什么？《诸子出于儒家论》，那题目也太大了，不过大家也听下来了。为什么大家能够听下来呢？只要你长着耳朵，反正坐在那里就听下来了。第二次呢，又讲一个《孟子的性善论》，讲孟子的性善论之后，对于所谓的人性善恶的问题就永远明白了，这也是很高明的题目啊，可以解决人类几千年来争论不休的问题，而大家也都听下来了，因为我没看到有人塞耳朵的。所以今天讲《儒家的形而上学》，可能大家也都能够听下来。

不过我听说有一些朋友，他上一次从远地赶来听讲，听了后，觉得很失望，为什么？因为他说他都听不懂。或许不是他听不馑，而是因为他原来以为我照例要讲读经教育理论，而我却没有讲到读经，是纯学术、纯哲学地讲，可能与他原来的期待不相应，他没有准备好，所以他说他不知道主讲人在讲些什么。那么如果上两次听不很明白的，我看这一次会听得更不明白，因为老实说，这种论题，我也不能够把它讲得很明白。为什么呢？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不可以明白讲的，如果讲得很明白，就代表我是不明白的。

这个问题是讲不明白的，但是不代表就不能讲，它还是可以讲，我愿尽量地讲到相当明白——就是该明白的地方要明白讲，不该明白的地方不可以讲明白，该清楚讲的地方就要清楚地讲，不能清楚讲的地方不可以讲清楚，如不可以明白清楚的地方你讲清楚明白了，那一定是讲错了。听了以上这几句话，可能你觉得被搅糊涂了。你不要糊涂，《老子》第一章就告诉你“道可道”，是怎么样？“非常道”。这第一个“道”是道理、真理，第二个“道”呢，是言说、道说；老子一开口就说，我要讲真理了，但他马上交待：真理如果可以用言语道说出来，就“非常道”，“常”就是真常，它就不是真正的道，就不是常道。所以如果真理能够讲出来，它就不是真理，因为这个真理是最高的道理、超越的道理，而那真正的最高的道理，既然是超越的，超越于语言思考和逻辑的，所以不只不能言说，还不能思考，叫不可思议。我们今天所要讲的题目呢，就是要讲那个真正的道理，那一个真正的道理，那一个不可说的道理。称为“形而上学”。

形而上学，metaphysics，是西方的一门学问。形而上学在西方的来源很早，从亚里士多德开始，就有这个学问的名称了。亚里士多德这个希腊雅典的哲学家，真是个天才，又用功，学识广博，思考深刻，他不只是研究普通说的哲学，他还研究物理学，physics。在他写了一本书《物理学》之后，他觉得学问还没有讲完，因为物理学只是对现实的自然世界的研究，他认为这样的学问还没到头，他想，是不是现实世界的研究以外还有其他的学问呢？于是，他在《物理学》physics之后，再写一个meta-physics，meta就是“之后”。在physics之后再写下一些议论，这一篇议论就叫作metaphysics。 metaphysics 讲什么呢？讲我们现实世界背后的道理。所以metaphysics，也有人直译为“后物理学”或“物理学之后〞，也可以说，自然世界的学问之后。但我们不这样直译，这种学问中国人后来把它翻译成“形而上学”因为其实这个“之后”是“之上”的意思。

在世界的学问之上，还有没有其他学问来讨论世界的学问？各位，我们这一生当中，曾经想过这一种问题吗？在我们的世界，在我们日常生活，在我们的所有经验之事的背后、或者上头，还有没有学问可以追求？也就是说，我们的心灵既知道我们看到、听到、感受到世界，我们对世界有知识，而我们能不能对世界的背后、世界之上，还有知识？“形而上学”就是要讨论这种学问。

这个“形而上”三个字，是来自于《易传·系辞传》一句话：“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就是成形状、成形体，也就是说“存在”。事物存在在现实当中，也就是说，事物存在在时间、空间当中，它是有形体而存在的。有些形体是我们看得到的，比如说人存在、这个杯子存在、桌子存在、树木存在……我们看得到；有些存在是我们普通肉眼看不到的，比如说空气存在、细菌存在，你虽然看不到，但是它还是存在。在现实中存在，我们可以用它在时间、空间中存在来定义它。凡是现实中的存在都在时间、空间之中，凡在时间、空间之中，它就有它的形体，它就占有了一个空间；不管它形体大还是小，它一定在时间的某一段中存在，也许存在的时间很短，只有几秒钟，或者存在了几个月。比如庄子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朝菌”就是只生存一个早上的菌类，到中午就谢了，叫朝菌。朝菌不知晦朔，“晦”是月亮暗的时候；“朔”是月亮还没有生长的时候；所以“朔〞是农历每个月的初一，“晦”呢，是每个月的农历二十九或三十。“晦朔”，是从初一到三十，也就是一个月的意思。只生存一个早上的菌类，它是不会知道这个世间有月亮圆缺变化的，它不知道一个月的事情。“蟪蛄不知春秋”，“蟪蛄”是一种昆虫，这种昆虫，如果春生，就夏死，秋生，就冬死；总之，只能活过三个月，所以它就不知道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这是在时间中存在，指有生命的一段时间，用佛教的话，叫作：生、老、病、死——普遍地说，就叫成、住、坏、空。“成住坏空”这四个字的意义比较具有普遍性，因为石头也可以说成住坏空，但不能说它生老病死；成住坏空应用在有生命的身上，就叫作生老病死。

凡是存在，必定在时空之中。而这个存在在时空中，用《易经》的术语来讲，它就是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或者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我们说，世界的万物怎么来的？照《易经》的系统，是由太极的创化生生不息而生的。而太极怎么创化呢？我们看太极图，一般人都知道太极图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个S形的曲线，S线左边，这个头的地方点一点，右边的头的地方点一点，这两个由S线隔成的图形看起来像两只鱼，又像各有眼睛，所以太极图又称双鱼图。太极的“极”字，是屋子最高的那根梁木，引申为一切最高的事物，说太极，是极而又极，来指表宇宙最高或最圆满的存有，是万物的根源，总体说起来是一个道理，太极图画一个圆圈做象征，象征它是一个整体。里面分成两半，这两半一边涂黑，称为阴；一边留白，称为阳。阴阳互抱，表示相互交融。又，中国人的观念，只要到了阴阳这个阶段，它就没有纯粹的阴、纯粹的阳。道理、太极是纯粹的，但是阴阳就不纯粹，所以阴中有阳，就在涂黑的阴里面点一个白点；又在留白的阳这一半点一个黑点，表示阳中有阴。这样子阴阳才能够相互变化。假如阴是阴、阳是阳，虽然你用s形，还不能表现它的变化之妙。

西方人也有类似的图。西方人也是画一个圆圈代表整体，中间也画一条线，但这一条线是直线，把圆分左边右边，有颜色也好，没颜色也没关系，反正两边势均力敌，两边清楚分明。这个图不是代表万物生成，而是代表思考结构。一个整全分成两边，这两边表示分裂而相反的两个概念，互不交接，叫作“排斥而穷尽”。“排斥”就是，这一边如果是a，那一边就不是a，也就是¬a。a跟¬a，穷尽了一个整全。而且a跟¬a，是完全互斥，壁垒分明的。这是西方人表象思想的图案，类似中国的太极图。但是他这个“太极图”呢，是直截的，是分解的——我们用一个比较不好的词语来说它，这个太极图是死的太极。西方人的头脑是死的。但头脑有些时候也要死一死才行，我们中国人就太活、太聪明，所以就一直没有严格的科学。

西方人这个图是逻辑的图。逻辑就代表人类思考的模型，人类思考就是这样思考的：你主张有一个a，就必定有一个非a跟你相对抗，而且只有a和非a两类，再没有第三者，这叫作“排斥”。比如说，你如果讲这整个的图代表世界的万物，你从中间分开来，一边，如果你说这是生物，有生命的物，另外一边就是无生物，严格的说法是非生物。从生物这边看，既然是生物，就一定不是非生物；从非生物那边看，既然是非生物，一定不是生物，这样，生物跟非生物互相排斥。而生物和非生物是由物分出去的，而且只分为两类，再没有第三者。所以如果把生物和非生物合起来，则回归于万物的整全，两者之和恰好等于万物全体，也不少，也不多，叫作“穷尽”。这真的是“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啊。没有任何一个物超出这个图之外，这是人类思考的模型，模型虽小而简单，但它有很大的代表性。排斥而穷尽，用符号公式表示是：a+¬a=1，读作a加非a等于1，1表示整全，因为整全的内容，只不过是a和¬a两者，没有中间者，刚刚好，不多不少，这叫“排中律”。排中律就是二分法，二分法是思想律的第一条规则。其次a=a，读做a是a，因为你说a，如果你这样表示有意义的话，它的意义就是a，而不是别的；而¬a=¬a，读作非a是非a，因为你说¬a，如果你这样表示有意义的话，它的意义就是¬a，而不是别的，a和¬a各有表义，不可混淆，不能又是a，又不是a，或者又是非a，又是a。这个规律叫作“同一律”这是思想的第二条规则。再来，a∧¬a ≡⊥，读作“a 合取非a等价于矛盾”或“a且非a恒为假”。a且非a恒为假，因为a跟¬a叠在一起，是不可能的，所以等于零。也就是如果是a又是 ¬a，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a，又是a，那是不可能的，这叫“矛盾律”，是思想的第三条规则，这是消极的表示，表示不可以矛盾。以上三条，叫作“思想三律”，是人类逻辑思考的解析，人类一开始思考的景象就是如此，这对人类心灵的自我明白是有很大贡献的，西方人就靠着这一套，成就了近代的科学文明，所以不可轻视，不可以为在说绕口令。

所以各位，人类的复杂的思考，丰富的文明，原来来自于简单的一个圆圈、一条线。这个图的应用很广，如果这个圆圈代表人类，把它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叫作男性，另一部分是什么？非男性。哎，不错，这样讲表示受过逻辑教育了。你不可以说女性。为什么不能说女性？因为如果说男性跟女性，那有的不男不女的，你就包括不进来了，或者说，它会重叠，男和女就不能够排斥，也不能够穷尽。所以男性跟女性加起来还不等于人类，要男性加女性加不男不女性加……，加上一切的可能性，它才能够穷尽。那男性跟女性呢？也不互相排斥，因为这个又男又女、非男非女的那一种人，他会两边重叠，所以也不排斥。因此，我们要有一个清明的思考，就要运用逻辑，既排斥又穷尽，这是逻辑的第一课。

这个逻辑图叫作二分法。一切的逻辑的推演来自于二分法，二分法是逻辑规则的首要条件。逻辑的第一个规则就是二分，没有二分就没有逻辑。用佛教的话来讲，叫作分别心，你没有分别心就没有知识。分别心简称识心，识心就是认识心。西方人对于分别心特别重视，有精密的开展，于是开展出近代的科学文明，了不起！佛教对于认识心，认为它是虚假的心、错误的心，它是让我们迷惑的心、痛苦的心，所以想要解脱，最主要的修行，就是如何去降服你的认识心，转换你的认识心成为智慧心，叫作'转识成智”。所以佛教智慧对西方文化是直接反对的。西方人特别重视人类的认识能力，尤其逻辑的分别能力，是很根源性的，我们是可以利用它的，而且广泛地利用，利用得熟悉以后，就成就数学、成就几何；然后用数学几何研究自然物的理，于是成就物理学、化学；又从物理学、化学再综合创造出各种的科技成果，这个是西方人对于人类心灵的认识和运用，其奥妙都含在那个逻辑二分图中。

而我们中国的太极图呢，也是心灵的图像啊，举凡对于天地万物的认识，乃至于对天地超越真理的认识，都可以用这个太极图来象征。刚才说西方的逻辑的二分法，可以用在各方面，中国的太极图也可以用在各方面。《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个太极图中间的一条线不是直线，是曲线。西方人擅于直线的思考，中国人擅于曲线的思考，因为西方人的头脑是逻辑头脑，中国人的头脑是智慧头脑，这两方面都对人生有重大的意义。以智慧的头脑来思考人生、万物、天地、宇宙的道理，可以画成一个双鱼图，其中的作用叫作阴阳。而我们常常听到一句话说“阴阳造化”。什么叫造化？就是阴阳和合、搭配、变化，而成就万物，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万物总是阴阳相配而成就的，阴阳的比率不同，结构不同，所成就的事物就不同。即使现代化科学研究小宇宙，画成的分子结构图，有质子、中子，还有电子环绕，这些内外的结构和运动，也有阴阳的关系，中间带着正电，外面带着负电。

阴阳是动态的，我们就称为“气”，取空气流动的意思，叫作阴阳二气，而相对的，太极就称为“理”。当然，理气二分，是人类思考时不得已的分法，其实，应该说全理是气，全气是理，理气是不可分的，如果理气分为两截了，造化停止了，太极也死了。但人类总要用思考的模式来讲话，所以说太极是理，阴阳是气。从太极之理那边再进一步向前思考，假如它是纯粹的理——理当然是纯粹的，那你就不可以在中间再画什么线，也就没有所谓的阴阳。那这个太极的圆圈就应该是个空白，如果是空白的，就给它一个名字，叫无极。其实无极就是太极，太极就是无极。那为什么称它为无极呢？因为里面没有景象，它没有景象不是里面没有内涵，里面的内涵是不可说，不可说、不可以思思，不可以议议。于是，显出无极的纯粹性。而我们加上了曲线，画分了阴阳，是表示这个纯粹的理不只是空的道理，它里面有丰富的内容，它里面有伟大的作用，而这个作用由阴跟阳的两面来合成。阴阳的作用，叫作气。自从气以下，就生成各种存在，各种存在就落在时空中；而各种存在，因为它占有空间，就有刚才说的“形〞。既占有空间，时间就在里面，所以不用再说它占有时间了。只要占有空间的事物一定占有时间，只要占有时间的事物它一定在空间中，所以时间与空间是两个连生词，是不可以分开的。所以，我们只要讲空间，就已经知道有时间；只要讲时间，就已经知道有空间。

说阴阳造化而成形，这个形，我们用另外一个字来讲，叫作质，质由气而来，合称“气质”。所以“气质”的原意是天生禀赋的意思。你禀什么气，就成什么质。比如说，石头可能禀着太多阴气，所以它就向内凝固，凝固而成它的质性，就是阴凉而坚硬。水呢？就是阴气之外，还带有阳气，所以水的质虽然也是阴凉，但就能够流动。我们人类的生命也禀受了阴阳之气而成，也有我们的气质。人的气质跟石头不一样，跟水也不一样，而每一个人的气质也都不一样；有人气质比较清朗，有人气质比较混浊，这是天生的，没有办法的，这在阴阳造化的初期就已经定了。那为什么定成这个样子呢？如用宗教的解释，或许会说这是因为你上一辈子怎么样怎么样，所以那阴阳之气就要配成这样的比例。但我们不这样解释也没关系，反正儒家是不解释的，儒家就说这个是气质，气质为什么会如此？不可说，不可说，你说了也没有用。但儒家重视变化气质。变化气质的意思是什么？就是改造宿命的意思。因为你有这个气、有这个质，你就注定有这个命、这个运。佛家叫作业障。儒家不讲业障，儒家一方面承认一个人有他的天生的气质，有他的运，有他的命，但是儒家给予人相当高的理想，说人可以变化气质。

怎么变化气质呢？我曾看《曾国藩全集》中有一篇日记，说他看到《古麻衣相法》——相人的方法有各种，有一种叫麻衣相法。麻衣相法上说，人的各种相都可以改变，比如说面相可以改变，相由心生、手相可以改变，听说有人的手纹从小到大时常在改变，你如果看你的手纹都没有改变，你这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了，因为心灵已僵化，庄子说哀莫大于心死。但说“唯骨相最难变”。不是有一种相法叫摸骨吗？骨硬，骨相自天生以后就很难变。但麻衣相法又有一句说：“唯读书可以变化骨相”。了不起！所以我们说读书变化气质，连术数家都这样说。你读书就可以改变天生的禀赋，其实就是改变你的命运，有的人天天拜神托佛，为什么不好好读书呢？不过，古人说到读书，不是普通的阅读，而是指“读经”。我们同学来这里参加师范班，听说要读一整年的经典，我恭喜你，你将变化你的气质，改变你的命运！我建议你赶快去拍个照，你的骨相有没有变我们不知道，但是你的面相可以看得见的，你的手，先打一个掌印，往墙壁一贴，过一年之后你再印一个，看看这两个掌印，如果一样，那你一定是不用功的。因为骨相都可以变了，当然面相、手相，一定也变了，这叫变化气质。总之，有气就有质，有质就有形。在还没有形、质之前，只有气；但是既有气了，就要成形质了，于是从气以下，都叫“形而下”。只有“纯理”才是形而上。《易经》的系统这样说，是中国原始的形而上智慧。

在这里，顺便讲一下《易经》的故事，今本的《易经》是由《易经》和《易传》两部分组成，孔子之前所留下来的原文，是原来的易经书，孔子读易有心得，后人把它编在书后，称为《易传》，现在所说的《易经》，是古易书和易传的合称，我们现在所引用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一句话就出自《易传》。古《易经》是为了卜筮用的，或者说卜筮的记录。卜和筮，是两种问神明的方法，卜是用龟甲、牛骨来卜；筮是用一种蓍草来数数、分蓍草，看数量，然后记下阴数阳数，叫作卦。每一个民族在最古老的时候，都一定有一段畏惧神明的文化史。人由于知道自己的有限性，所以他要对于比人的有限更超越一层、两层、三层的存有，心存敬畏。而且据说每超过一层存有，就可以完全了解下层的存有。人类是活在时间空间中，而且只能活在当下的时间空间中的存在，这层存在，是不很高层的，我们对过去有记忆，对未来你毫不知情。据说高一层次的存在，能对于你的未来有所知，越高的知道越多、越远、越精密。于是，我们要做什么事，这一件事情做了是吉是凶，你就要问高层次存在的所谓神明。这是卜筮的来由，卜筮的内容记录下来，传下来到孔子的手里，这部书就称为《易》，我们后来称为《易经》。

孔子读《易经》据说是晚年才读，《论语》有一章孔子说“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能孔子五十岁以后才开始读《易》。孔子读《易经》的故事很奇特，《史记》说孔子读《易》“韦编三绝”。兽皮晒干了叫革，煮熟了叫韦，皮韦是很软的，可以切成一条一条，叫韦线。古代的书是用竹简写的，竹简叫作策，写了很多策后，要把它编串起来，或许用丝线，或许用麻线，比较重要的书，就用皮韦来编，这叫作韦编。古代的书，竹简编起来，展开来成一篇，卷起来成一卷，有的书份量大，分好几卷，现在我们的书还称第几篇或第几卷。古代的书是用卷的，要读的时候就要张开来，右手拉前头，左手翻书——翻竹简——读到中间，右手再卷过来；卷到最后，读完再都拉开来，再卷回去，收起来。所以中国的书，为什么是直行？因为竹简就是直写的。为什么向右翻而从右边读起？因为我们用右手拉开竹简比较方便。中华民族直行右起这种读书法，已经延续了五干年。直到最近几十年，改了，改成我们的书是横排左翻，字是从左到右横读——这是不孝！

还有个笑话说说中国古人读书是从上向下读，所以读书的时候都点着头，似乎在说：yes、yes！现在我们读书是从左读到右，都摇着头，似乎在说no、no！你读书还能读好吗？所以现在用横写读《论语》，当然你要批孔扬秦，因为每读《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no！“不亦说乎”，no！“有朋自远方来”，no！  活该！

《易经》是一部奇书，其中的卦与卦的象征意义是相关的，而其中的文字也相关，所以读《易经》要非常仔细，要翻来覆去，反复参究。所以读《易经》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背起来，从头背到尾，不漏一个字，而且滚瓜烂熟。现在你不用这种方法读《易经》，你可能成为易学专家吗？绝无可能。现在想要复兴中国文化，如果连读书的方法都不对，怎可能去复兴呢？孔子读《易经》就留给我们一个模范，他翻来去翻来覆去，把韦线都翻断了，相当于把书读破了。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要把文章做好，先要饱读群书，而且读书的方法，要把书读破。孔子读《易经》把韦线读断了三次，叫韦编三绝。用现在的话来说，要读烂三本《易经》，大概要读一千到两千遍，才有资格成为易经专家。要不然，门都没有，假的！你说这么辛苦，读破三本不是要读好久吗？这不是浪费时间吗？告诉你，不浪费。我们近代人的读书法才浪费，我们不是已经浪费了几年了，浪费了一二十年、浪费了三十几年了吗？

欧阳修是古文八大家之一，他有一个学作文的方法，他喜欢韩愈的文章，尤其是韩愈的文气——如果我们要知道什么叫文气，可以读韩愈的文章，大家都认为韩愈的文章中有气。但韩愈的文气是学谁来的呢？他在《进学解》中开列他所读的书，说“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有古文家认为其文气主要是从《左传》、《史记》和《庄子》得到灵感。文章不只是写得通顺，内容丰富，还要写得有气。文章的内容和文法的通顺是一般人可以感受出来的，至于文章的气，则是要高手才能体会出来。就好像写书法，笔法是可以检查出来的，结构是可以分析出来的，但行气就比较难了，而风格更是气的表现，那是更虚的东西，这个气，是最高明的部分。那欧阳修怎么学文气呢？他也用读经的方法。他已经年纪大了，已经是朝中元老了，他还用读经的方法读书。他把韩愈的文章抄在宣纸上，然后贴在一块木板上，有空的时候就拿出木板来用手指头指着读。像欧阳修这一种天才，一篇文章读个三五遍，最多读个一二十遍就已经会背了，但是欧阳修还一遍遍读下去，一直读到他的手指把纸上的字迹磨掉了，他才换另外一篇文章。各位，你可以去试验一下，一张宣纸写上毛笔字，你用手指头磨一次，再磨一次，看这个字会被磨掉，纸被磨破，要多少次？我猜至少要一干次。欧阳修是笨人吗？他还是这样子读书。这样读书很笨吗？我们就比较聪明？笑话！

所以各位，要开始认真读经了。你认为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书、重要的文章，不妨多读它几遍吧！“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春天〞这是蔡琴一首歌的歌词，我只会这两句，这两句太美了。不过后来她透露其中的秘密：替她写歌词的人，是天主教徒，所谓“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春天〞，一般人认为蔡琴是在唱情歌，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个“你”是《圣经》，所以“读你〞就是“读经”。也只有读经，才能有这样的感受——“读她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春天〞。好了，我们讲远了，因为我们要讲变化气质，讲到阴阳，讲到读《易》，又讲到文气。如果学文章，本来没有气，变得有气；本来气弱，变得气强；本来气浊，变得气清，这也是变化气质啊，都要靠读书，而且要读好书。胸中有气，上达于道，才能“文以载道”，道是形而上的意义，文是形而下的表现。

我们再回头来讲形而上形而下的问题：阴阳以下，叫作形而下；阴阳以上，叫作形而上。形而上，用《易经》的话来说，就是“太极”，就是“道”。我们用“形而上”这个辞来翻译亚里士多德的metaphysics，是非常贴切的。所以人类的学问就分成两个层次——不可以叫作两类，当然说两类也可以，但要知道这两类不是两边，而是两层。学问有些时候要分两边，有些时候要分两层。比如说，东西的文化，东西的文化你可以分为两边，就好像我们把地球的地区分为东边跟西边一样，东边的文化就是东方文化，西边的文化就是西方文化，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各占特色而分庭抗礼，所以有人把东西文化分成两边。不过，也有人把东西文化分成两层。这个分两边跟分两层是不同的眼光，乃至于不同的智慧。我想请问你，你就生长在这一个东西文化——有人认为是冲击，有人认为应该交流，有人认为它应该会通。总之，你认为对于东西两大文化传统，是左右地分为两边呢？还是上下地分为两层？假如你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你从今天开始要想一想了。如果分成两边，是比较无所谓的，所谓齐头并进，大家都可接受。但是分为两层，其中就有价值的判断，有高下之分。当然每一边都想站在高层了。请问，是中国文化站在上层，西方文化站在下层呢，还是西方文化站在上层，东方文化站在下层呢？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课题。如果对这一种分法丝毫没有印象，没有在你生命中真正地去面对它，没有真正解决它，你在文化的认识上，就是糊涂的，就没有资格作为一个当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你对于中国文化是负不起责任的。这是很重要的人生的一种抉择，只要你是一个中华民族的子孙，你读过书，对这一点都应该有清楚明白的认识。

我们这一百年来，中国人，尤其有许多有名的高级知识分子、社会名流，对于东西文化到底是两边还是两层，他是弄不清楚的。这一不清楚，而他们又是青年导师，就让所有的中国人都不清楚了，这不清楚已经一百年了！如此中华民族会有前途吗？中国文化没有前途，世界文化会有前途吗？所以这是很重要的问题，要建设我们的头脑，打开我们的思想，开拓我们的眼界，开天眼，才能讨论这个问题。

好了，两层思考是很重要的思考模式，甚至比两边思考还重要，因为两层思考是比较深度的思考。有些深度的问题要用两层思考来了解。形而上、形而下的关系很明显的是上下两层，现在我看人类的文化，或者是人类心灵所面对的学问，是不是可以有两层？二十世纪以来，西方的一些哲学家，他们受了科技的影响，兴起了一种学问，叫作“科学的哲学”，认为所谓哲学就是科学的哲学，科学化的哲学，才是哲学，而且哲学是为科学服务的。既然为科学而服务，就是为形而下的世界而服务的，人类的认识就只拘于现实的世界，既不可能有超越于现实的知识，甚至也没有所谓的现实以上的世界的存在；去追求现实以上的世界，追求所谓的道、形而上的学问，是没有意义的，它只是满足你的情感，它没有学问的意义。各位，依照中国古人，是不这样看的。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乃至于“道”是在“器”之上，不仅在“器”之上，“道”是最重要的学问，“见道”“悟道〞是求学的最高目的。《老子》一开头就讨论“道”，儒家之徒都志在见“道”，志在悟“道”，也就是能体悟形而上的真理。如果一个人，他的学问不能达到这个地步，那是白费了他的心血，他这辈子的学问算没有做成。

南宋时的陆象山和朱熹两人的学问路数不一样，但志于求道则相同。在《陆象山全集》中的语录有一条，弟子包敏道记陆象山“一夕步月”：有一天晚上，在月下散步，“喟然而叹”，陆象山就叹了一口气说，“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就是说朱熹，他的人格像泰山一样高耸，令人敬佩，可惜他的学问并没有见“道”——没有看到“道”、没有体会到“道”。各位，说人家学问没有见“道”，就表示那人一辈子的工夫白费了，那是非常严重的批评。弟子在旁边就很紧张，说，那先生为什么不作一篇文章来告诉他？陆象山颇为不高兴，说，你怎么恁地没长进，你且道这个世间多一个象山，少一个晦庵，又曾多了什么，又曾少了什么！也就是说，学问是自己做，别人有没有见“道”，他是不是听我们的，我们不必管那么多，你只管你自己有没有见“道”就好了！古人做老师的，是非常严厉的，陆象山当机指点学生“古之学者为己〞啊。陆象山对朱子“学不见道”，这一个批判哪，太严重了，太严重了！而这个批判到底是陆象山自己私人的恩怨呢，还是客观的评判？各位，这是中国哲学史上的公案哪！作为中国人，应该去读一读他们的书，但也要有相当的智慧，你才能够判断陆象山这一句话到底说中了没有。如果说中了，那朱熹实在太可惜了。如果陆象山没有说中，你应该替朱熹澄清澄清，以免让我们的祖先蒙尘不安。但是你有这个能力吗？如果没有，岂不愧对祖先！

说朱子“学不见道〞，可见，朱熹的心里原来也是想要见“道〞的，而陆象山是自以为有“道”的；有“道”，就是有超越的一面、有形而上的一面。中国古人做学问，孔子所谓的“下学而上达”。朱熹的注解“下学学人事，上达达天德”，这个天理就是“道”。所以孔子的学问“下学而上达”，你可以作两种解释：一种是从下学做起，日渐高明，最后能够上达天德，这样说，相当于“渐教”。另外一种解释是，下学就是上达，“下学而上达”那个“而”不在时间的历程中，上达不是累积而来的，那个“而”是“相即”的“即”，下学即是上达，即在下学中就是上达，这样说，可以比拟为“顿教”。各位，你怎么解这一句话，就代表你对于孔子的智慧了悟的深度。不过，不管是渐教顿教，既然孔子“下学而上达”，可见孔子的生命当中有两套学问——不是两套，是两层学问，要不然孔子不会说这句话。

其他的所有经典，你去读一读，都可以发现这两层的学问，而且讲得都非常地通透，通达而透彻，乃至于透明。如果这两层不够透彻，那学问就还不算成熟。不管是儒家、道家、佛家，你都要读出这种味道，如果读不出来，那就代表还没有能力读这种书，头脑还没有建设起来，还不能够了解所谓圣贤的智慧。所以形而上学是必须讲的。乃至于在中国儒释道三家来说，形而上学是真实的。在西方呢，刚才说，亚里士多德不是有physics、metaphysics的这两层学问吗？不只是亚里士多德，他的老师柏拉图，就已经建立了西方形而上学的模型。柏拉图的学问来自于苏格拉底，但是形而上学成熟于柏拉图；所以我们不讲苏格拉底建立了形而上学的系统，我们说，柏拉图建立了形而上学的系统。这并不代表苏格拉底心中没有形而上学，但是形而上学的确实地建立，把它写出书来，是在柏拉图手上。苏格拉底类似孔子，随机指点，柏拉图类似孟子，条理井然。

柏拉图怎么表示他的形而上学呢？柏拉图认为，我们对于世间的认识，是虚假的知识，因为世间的万物是虚假的存在。真实的存在在哪里呢？真实的存在在天上。我们的灵魂是从天而降，降到世间来；我们的灵魂本来在天上，可以看到天上的世界，我们与天上的世界同在、等到你的灵魂下降沦为人的时候，你的灵魂就被你的肉体所包围、我们肉体就污染了我们的灵魂，或者说把我们的灵魂封闭了。灵魂就好像犯人被因在山洞里，而且只能往映照着幻相的墙壁看，长期习惯以后，以为世界的景象就是如此、如果有人转头看到一点真相，他们反而不相信、如果忽然把他前带到阳光下，他们更受不强光而什么也看不见。这样无知的灵魂想要获得真知、除非你做一种学问，叫作哲学。所以，有一句话还很有名，到现在我们都还在用：肉体是灵魂的坟墓。这一句话就是柏拉图说的、我们灵魂被肉体所掩盖了，我们灵魂从肉体的小小通口中所看到世界，是不真实的、你看到眼前的世界，它都只是我们对天上世界的回记。我们还记得天上的世界，然后再看到现实的世界。现实世界是原初真实世界的影子。比如说圆，只有圆的观念才是真的圆，我们看到任何圆的东西，茶杯是圆的，铜板是圆的，碗盘是圆的……请问这么多圆的东西，哪个圆是真“圆”？他问这问题、很有意思。你能说茶杯的圆是圆吗？那碗的圆就不是圆吗？而且茶杯是真的圆吗？他说真的圆只有一个，其他都是圆的复制品，叫作copy。现在我们说copy，就是影印、副本。copy这一个词语就是柏拉图用的。我们现实的世界是天上世界的copy。请问是原件比较真还是copy比较真？请问是原件比较清楚还是copy比较清楚？当然是原件哪。但是世界上不可能有原件，我们灵魂再清明也不可能在世界上看到原件。所以我们灵魂要自我提升，回归到天上的世界。我们现实的生命只有一半在人间、是不圆满的，我们的另一半还留在天上，所以我们一定要追求我们的另一半，而且可能永远追求不到。现在还有人用这个讲法来说恋爱。一个人单相思，自己想爱对方，他拼命追求他的另一半，而永远追不到，但永不死心，这叫“柏拉图式的恋爱”。有思想训练的人，一辈子永远在回忆中，永远在做返回真实的世界的努力，那一个真实的世界就是理想的世界，那一个理想的世界叫作ideal world。所以，柏拉图的学问也有两套，传到了亚里士多德，他也有pbysics、metapbysics两套。从此以后，西方的所有的哲学，都有两套。所有的哲学家，都要完成两套。有没有形而上学，是判断一个思想家是不是哲学家的标准，形而上学建立得好不好，是判断一个哲学见识有没有深度的标准。可见形而上学的重要。

依照古人的看法，人间的学问就是人类心灵所发的学问。而人类只有一个心灵，所以人类的学问本来就应该只有一种学问。那一种学问是无穷的丰富，所有的学问都是这个学问的内容，而在其中融为一体。于是我们可以用整体的学问来包含一切的学问，这一种学问只不过就是“明理”的学问。理有两种，现实之理和超越之理，现实之理，有无穷的深度层级，而超越之理，只是一层，但它是个无限，又是一定永定，一成永成。两者在初步时似乎差距很大，但最后可以相贯通。明理是人类内心中一个主动的、必然的愿望，人类从他眼前的事物之认知开始，不只对表相的认识，还会想要追求它的道理，越追求事物之理，就越往事物之上层或深层追求；而这个事物之上或之下呢，还有它的道理；在它的道理上下再提升再提升再深入再深入……则对现实世界的理，越来越精密，但永远不能到绝对的精密程度。人类还本能地似乎想追求另一种理，那是现实世界的依据，它是属于超越的世界，就是柏拉图所说的理型的世界，用亚里士多德的话叫作形式的世界。形式的世界就是超越的世界、纯粹的世界，纯粹的世界的更纯粹，就是形式中的形式，号称上帝。这个上帝不是基督教的上帝，它只是一种意义，是指世界的所依据的真理。这一套一直往上追求，明其道理，乃至于最后，明其最后的真理的学问，叫作哲学。哲学就是明理的学问，中国的“明”跟“哲”意思是相通的，我们说“明哲保身”，就是你要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来安身立命，所以哲学就是明学。

我们如果把人类的学问看成是一个总体，可以总称为“哲学”，但如果把这总体的学问再分为两层，形而上和形而下。形而下的学问，因为它非常丰富，而且引人注目，而且一研究就有成果，因为它是用认识心做研究的，用逻辑、用推理做研究的；这一种逻辑、推理的研究是很确实的，是让人不能反驳的，它等而下之可以做实验给你看，有客观的确实性，于是就能够吸引人，而且你越研究、越精细，它的内容越丰富，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就成就了某一方面的学问。那这一方面的学问一到了很丰富又有系统的地步，这套学问就成熟了；成熟了，就从整体的学问中分出去。比如西方最先分出去的学问是逻辑学，逻辑在亚里士多德已经有相当成熟的系统，有人就一辈子研究逻辑学，成为逻辑学家。其次成熟而分出去的学问，就是天文学。因为人类也很喜欢观察天象，成就了天文学；天文学大概在哥白尼、伽利略的时候就成熟了。等到文艺复兴之后，西方的学术界非常活泼，百花齐放，成就了各种的学问，比如说现在的人文科学，太多了，心理学、教育学、军事学、政治学、甚至法律学、经济学，都婢作夫人，自据山头，独立为王……各位，这些所有的学从哪里来的？从人类的心灵来的。本来人类的心灵只有一套学问，叫作明白的学问，叫作哲学。本来一个有教养的人，都要有整体的认识，然后才有特殊的表现，不过这些特殊的表现确实是一套套，都累积成很丰富的学问，每一套都令人尽其一生追索不尽，它可能会使人忘了整体的人心、人类心灵的其他学问，孔子说“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所以如果人家问你，你是学什么的？你说我是学什么的；你是什么专家？我是哪一方面的专家；各位，你就是小气了。所以人要问你，你是学什么的？你应该说：我是学哲学的，我是学明理的，那就大气了。因为你追求的是智慧，而智慧是融通一切的，是整全的学问，这叫“通识”——现在我们很重视通识教育，在分科教育已经分得很细的时候，有了危机感，想再拉回来，美国人就有这个觉醒，让每一个学生都先要有通识，然后才成专才。我们中国呢，看到人家西方专才的教育，分科的教育，非常喜欢，就一直往分科的教育上推。人家已经在推通识了，我们还回不来。

各位，学问难哪！既要有通识，又要有专才；既要有专才，又要有通识。通识是本，专才是末。而依照人性的发展历程，通识要在早期就奠定。通识怎么奠定？不是一五一十去了解去奠定，是要在一种酝酿、熏陶中奠定。将来的专才是你的理解力高了，你可以做研究了，你才去研究那些特殊的专业的学问，系统的思考和论述，成就专才。我们人生如果这样成长，我们的学问如果这样分段做出来，不是非常顺乎天理、合乎自然吗？不是让人人既有一个共同的稳重底盘，又有各人自己特出的表现吗？这样岂不是比较完整的学问，让人生的幸福更有保障吗？大家虽然错过了儿童期，你有了专业才能了，但你最好读读经以弥补缺憾。因为经典不告诉你专门的知识，经典告诉你人生的通识。它是贯通整个人生，贯通所有的学问的那一种学问，它其实就是明学、哲学。而哲学一直往上进，进到最高层级，就是形而上学。形而上学是在现实的学问之外，探问学问本质的学问。我们除了有现实的才华之外，还要问世界从哪里来，问人类的能力从哪里来，问人生的意义何在。那些问题才是最深度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才能够建立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而坦然面对所有的人生问题。

各位，可见形而上学虽然不容易，但是它很重要，所有的学问都是形而下的学问，它一个一个分出去了，它分家了。这些兄弟都分家了，留下父母怎么办？父母就守着最高明的一块，这就是狭义的哲学。广义的哲学，就是在古老的时代，是包括全面的学问，后来其他的学问分出去了，那分不掉的地方，就是狭义的哲学了。但这狭义的哲学，还没有完全消泯它的雄心大志，它还想要照顾所有的学问，希望所有的学问都在它的笼罩之中，都在它的辅助当中，让所有的学问都可以因为有了哲学的笼罩和滋润，一方面成就它自己的特色，一方面安守自己，不泛滥，不张扬，可与其他学问共存共栄，最后还是回归一个总体的学问。这是所有哲学家的责任，有这种志气和思考的人，叫哲学家，能够把这样的思考实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就是圣人！而能够一心一意来推动这种教育的人就叫作教育家 ——你现在如果聪明的话，应该了解我在讲谁是教育家了。

其实每一个人都应该是教育家，最少要教育自己。你如何成为一个教育家而可以教育你自己呢？要对刚才所说那一套学问的本色，有所深思，有念兹在兹的迫切感。如果没有，你的生命就被自己浪费了，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而做，都不知道，你只做别人叫你做的事，只做这个时代要你做的事，都是看着别人的脸色做事，你自己又在什么地方呢？这叫作不存在的人，你的存在是虚假的，你不能替自己负责，你对不起天地！天地生人，给予人有特殊的人性，有“心之灵”，动物是没有的，植物更没有，石头更没有。或许它们可能有，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但是我们人现在就有。你一定要把你这个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好好地把握，而这个特质最高的意义所在，就是探求你的现实生命之上有没有学问，还有没有可值得你追求的，乃至于你应该了悟到用现实生命之上的学问来体贴你的现实生命，来提升、来润泽你现实的生命。如果不这样想，如果不赶快这样做，这一辈子真的是对不起自己！所以人人都应该是教育家，人人都应该是哲学家，也就是人人都应该有这一套形而上的向往，最好更能够有形而上的体悟。这个体悟要透过你心灵的成长，这叫作实践，要用工夫。

西方自从柏拉图有了两层世界的区分之后，西方所有的大哲学家，成熟的哲学家，没有一个哲学家不讲形而上学的。刚才说过，不讲形而上学你的学问就只有低等的学问，没有高明的学问，所以西方哲学界有一句话，说西方两千多年的哲学只不过是柏拉图哲学的重复。什么叫重复？每一个哲学家都要再重新讲一次形而上学。虽然每一个哲学家都尽量讲出跟古人不一样的形而上学，但每一个哲学家都还是不能脱离这“两层存有”，都要讲两层学问，都要讲两个世界。如果你不讲两个世界就不是哲学家，你就不成熟。中国古人呢？任何一个读书人，不要说哲学家，任何一个读书人都追求要见道，他的生命都是两层的。所以，任何一个人，你都要好好思考，好好了解，好好追求这种叫作形而上学的学问。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它是形而上，它就在我们认识心灵之外。在认识心灵之外，就表示它在现实世界之外。你心灵所面对的现实环境就是你的世界，你的认识心灵所及之处，就是你的世界的范围；这所谓认识心所及，是原则性地说，不只是目前你的眼耳鼻舌身和意识所及的经验的世界和推理世界，而是指它所可能的范围。譬如，你感官所不及意识所不到的，你可以推理，这个推理，你只要依照逻辑的规则推理，就可以扩充你的知识，而推理出来的认知，也是有效的。所以人间的学问大部分不是亲眼所见，而是推理出来的，一个人要善于推理，而你的推理不够，还可以去吸收别人的推理。你读书，那些聪明的人除了告诉我们他的经验知识以外，还告诉我们他的推理所得，从中我们可以受益，所谓开卷有益。不过我们所开的卷一定要是有高度生命体贴的人、有丰富生命内容的人所写的书，才开卷有益，要不然开卷可能是无益的。但无论如何益，因为我们的认识心灵的能力是有限度的，所以包括现实存在的世界以及我们推理所及的世界，都是有限的，都在我们认识心灵的限度之内。

这种限度，在康德的哲学中已经说明得很清楚，其实这本来也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事，只是哲学家说明得比较清楚；因为要说明清楚，他就用比较啰嗦的话来讲，本来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被他讲来讲去都糊涂了。所以有人说哲学家就是把一般人都了解的事情说得让人不了解的人。其实不是让你不了解，而是他说得比较明白。我们一般人的了解都模模糊糊的，他说得明白了，你若认真地跟着他一起思考，你也明白了，而且你这种明白是有条理的、透彻的明白，这种明白是永远的明白。我们如果用这种心态求学，对于问题，只要明白一次，以后一生都不必再努力了，费力少而收功多，是何等划算的一种交易！但是一般人就不读这种令人明白的书，说这个书读起来很艰难，我时间都没有了，我还有时间去磨这个这么啰嗦的学问吗？你不去磨它，告诉你，你一辈子永远是模模糊糊的。所以要静下心来，要跟着聪明人一步一步走。你走过一次，这一辈子就不必再反反复复地徘徊。要不然你永远在那里摇摆，永远在那里浮动，你的生命是不安稳的，你连一件事情都认识不清楚，何况天下有那么多的学问？所以上一次我们讲孟子的性善论，我曾告诉大家，对孟子性善论好好了解一次，以后对人性是善的是恶的，你都不要再讨论了，永远就定案了。一般人说，世界哪有可能是这样的，学问总是可以讨论吧？我告诉你，有些学问是可以讨论的，你就去讨论；有些学问是不能讨论的，你就不可以讨论。连这点都分不明白，就说一切学问都可以讨论，一切学问都在进步中。告诉你，有些学问是不会进步的，因为它不可以进步，进了步就是错。譬如释迦牟尼佛成佛了，你从皈依僧，到皈依法，到皈依佛——你学成佛了，你说你是二十一世纪成佛的，所以你比释迦牟尼佛进步，这不是笑话吗？那是不可以进步的！你信基督教，说耶稣还不够，后来的基督徒还要再进步一下，如果在古代，你将被烧死，你怎么可以超过耶稣呢？你说你学儒家，孔子“从心所欲不踰矩”，你学到最后，也是“从心所欲不踰矩〞而已，你能够比从心所欲不踰矩更不踰矩吗？也是笑话！做人不要那么肤浅。有些学问是可以进步的，有些学问就不能进步；我们既要追求那个可以进步的学问，也要追求那个不能进步的学问。五四以来，中国知识份子往往把这两层价值搞混了。

这个形而上学，西方的每一个哲学家都想要再说一套，所以西方就可以写一部形而上学的历史，于是形而上学变成又是一套学问。其中先是一个哲学家怎么说，后来的哲学家又怎么说，他们好像都推翻前人的说法，自己另外有一套新说，好像形而上学有很多套。各位，真理只有一个，形而上学怎么会有那么多套呢？所以，我告诉你，凡是一个民族，它有很多套形而上学，就代表这个民族的智慧没有成熟。你不要认为西方人好伟大哦，每一个时代都出哲学家，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形而上学。那不是伟大，伟大就没有那么多套形而上学了，他们只是丰富，而丰富就是戏论。形而上学只有一个，因为天理只有一个，太极只有一个。你那么多形而上学是什么意思？就是大家都瞎子摸象。为什么是瞎子呢？因为柏拉图告诉你了嘛，我们的灵魂原来是清明的，在天上，现在降到世间，被肉体的坟墓所盖住了，你不是瞎子是什么？那么你又一心向往于那个最原初的智慧，最高的学问，那不是摸象是什么？虽然柏拉图以为自己说对了，但后来所有的西方哲学家都说柏拉图说的不对，至少是不够，所以他们要另说一套。说到现在还在说，说个不完。

一直得到康德以后，识趣的哲学家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因为康德的哲学有一个伟大的成就，就是对于形而上学的批判，把形而上学的戏论本质拆穿了。他有一篇文章叫作《未来形而上学导论》，未来形而上学，就是将来如果有形而上学的话，要按照他所规范的思考去做出来，他定了建立形而上学的规范。他曾说：以前的形而上学都好像是一个自己宣称为血统很纯正的国王，他是皇后所亲生，但每一个人都在怀疑皇后的贞操。就是这样子，大家怀疑来怀疑去，没有一个人可以树立起他的合法地位。这一个王国一树立，就有许多游牧民族把他攻垮，然后游牧民族再建立一个王国，又有其他游牧民族把他攻垮。所以，所有的人都想建立一套形而上学的王国，结果就有许多的怀疑主义来怀疑它，一怀疑就垮台。为什么一怀疑就垮台？刚才说，形而上学是在我们认识心灵之上的学问，是我们认识心灵所达不到的学问，而人类所有的学问都是用认识的心灵来接近的，我们用思考来思考它，用我们的言语文字来论述它，而这个形而上学是不可思、不可议——叫作不可思议 ——你用思议的方法来做不可思议的学问，你能够做得成功吗？所以你一建立起来，别人就把你打倒，而且一两句话就足以打倒。所以要达到形而上学最容易，要建立形而上学最难，因为画鬼容易，画人难。但每个哲学家他都不死心，每个人都想要建立他的形而上学。这就是康德告诉我们的结论。了不起！两干多年哪，出了一个康德，西方哲学界就有一个大的转变，不能够再随便讲形而上学啦，因为你讲的都是凭空猜测的，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现在来看形而上学建立的方法，有几种：第一种叫作“智测的形而上学”，用你的智，这个智是理智的智，不是佛教的智心的智，反而是认识心，就是用你的认识心、用你的理智思考能力去建立起来的形而上学。用人类的理智去揣摩形而上学，这是西方自从柏拉图以来一贯的传统，他们的形而上学都是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做思考所建立的形而上学。这一种智测的形而上学已经被康德批判掉了，这是不可能建立的，因为如刚才我们说的“用思议的方法来做不可思议的学问”，它本身就是个矛盾。中国人如果有智慧的话，就不必再去研究那些西方哲学家的形而上学了。因为都是自己造一套，结果呢，都建立不起来；自以为他了不起，后来的人马上把他打倒。这样子造就了西方学问的多彩多姿，看起来好像日新月异，其实都是糊涂，西方人也有糊涂的地方啊。

那形而上学不能建立了吗？不是，智测之外，或许还有别的方法。第二种方法，叫作“天启的形而上学”，或 “宗教的形而上学”。天启，是用基督教的传统所说的，上天的启示，叫作天启。上天的启示不是启示科学知识，而是启示道，启示创造者，而这个上天，西方人号称为上帝。上天是一个义理的概念，上帝是一个人格的存在。中国不论讲天，还是在《诗经》里说上帝，后来都转化为纯粹的天道，而脱去了人格神的意味。依照康德的所说，上帝这个观念，是虚妄的、是假的、是人造的，这真骇人听闻。因为这个观念，是人类追求最高、最圆满的概念的一种客观化。本来我们人类就有一种追求最高、最圆满的愿望，譬如刚才说我们的认识心灵，它会推理推理……会想要推到最高、最圆满。但是这推理最后会产生理性的自我的矛盾，所以人类会觉察到自己是推不到底的。

我们举个“空间”的例子，从现实的经验开始。从你看到我们生活的空间，这是你现实可以感受得到的；现在你抬头环顾我们四周，这不是有一间房间吗？这个房间就是我们现在听讲的空间。而这个房间，你可以从窗户、从门看出去，哦，这个房间外面还有空间——我们这个校园。这个校园被围墙围住了，你看不到外面，但是你可以推理，校园之外它还有地方，白羊沟这个地方。你说白羊沟之外还有没有地方呢？当然有，还有昌平区。昌平区之外呢，还有北京市。北京市之外就没有了吗？有，整个中国。整个中国之外就没有了？还有整个地球。地球之外没有了吗？或许你没有出过国，你更没有离开过地球，但你总可以说地球之外还有，还有太阳系。有太阳系是天文学告诉我们的，但是平时我们抬头还是可以看到太阳、月亮，之外，还有很多的星星，而且这些星星，天文学家告诉我们它们那是在外太空，我们太阳系之外，还有外太空？而外太空之外，还有没有空间？现在我们所知道最远的行星可能是，不是几百光年、几千光年，是几亿光年，甚至几十亿光年，乃至于如果有几百亿光年，那么远的星球我们都可以感受得到，也都可以用望远镜看到。但难道那就是世界的尽头吗？你可以再推，外面还有，对不对？ 你说，外面还有。还有到什么地步呢？很远很远。你如果城就下一个结论：世象是无限的，宇宙是没有边的。当你这样讲的时候，你就触到红线了，因为这向话是属于形而上学的范围，你做了一个形而上学的论述。这句话所表示的虽然好像在你的推理当中，但是它已经偷偷地超越你的认识了。你是没有权利说这句话的，这一句话不合理，这一句话站不住脚，如果有人问一句话，就刺破了这个论点：你怎么可以说世界是无限的，你用什么来证明？说世界没有个边，没有个边怎么会有世界，不过，如果有人反过来说，世界有个限度，现在有所谓宇宙有限论，宇宙是有限的。那我们会请问，宇宙之外是什么？那是非宇宙？非宇宙还不是宇宙吗？我们以前说宇宙就是无限的意思，现在，我们要知道那无限，可能就是无限又是有限的。无限又有限，两个概念针锋相对，到那个地方我们的理性模糊了，我们理性产生了自己反对自己，自己打架，叫作“理性的自我辦证”，那一个地方是我们的认识心灵所达不到的地方，那就是认识心的界限，也是知识的界线。

我们说时间，也一样。未来时间我们不说，我们说以前的时间。今天之前有昨天，昨天之前还有昨天、再昨天、再昨天……然后这一个朝代有别的朝代，然后夏商周之上有尧舜、有五帝、有三皇。三皇以前，还有盘古。中国人说盘古开天，那是神话。那盘古以前呢？盘古以前有没有什么时间存在着？没有时间存在，怎么有盘古呢，他从哪里来？所以世界的时间有没有开始？有人说，没有。那没有开始，怎么有现在？那反过来说世界时间有开始，那开始那一点的前面是什么？所以，这个三岁小孩都会问的问题，哲学家费了一生的努力都不能解决——所以哲学家类似三岁小孩，叫作“不失其赤子之心〞哪！我们都自以为很成熟了，都不问这种问题了，这种问题对我们来讲不是问题，那不是因为我们聪明起来了，是因为我们安于愚味了！

你要是聪明一点，一定还会问这个问题，而且要问一辈子。问来问去，问到最后终于省悟人类的认识心是有限的，认识心所认识的学问到这里为止，你会有一种沮丧感，对人生有一种苍茫感，那就是“入道之门〞。因为从那苍茫感中，你不死心，你不满足，一定要冲破它超越它。但冲破它你就不能够用你的认识心来认识了，你如果还要用你的认识心来认识你想要的那一个世界，你要进入那个世界，你就犯法，就违背了自己的心灵的规则。这时，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个世界是有根源的，这个世界的根源虽然你不能了解，但是有某种存在能够了解，乃至于这个世界就是它之所创造。这一种存在，它是完美的，它是永恒的——世间没有完美的东西，世间没有永恒的东西，而我们一直追求完美和永恒——康德说西方人就把人类所一心追求的完美和永恒凝聚成一个“圆满”的概念，而把它推出去，而“对象化”，变成是我们向往与思考的对象；然后，我们又进一步把这个对象“实体化〞，有哲学家这样辩论：如果没有一种圆满的存在，我们心中怎么会有圆满的观念呢？还有，那圆满的存在是一种伟大的存在，而伟大的存在必定存在，如果不存在它怎么叫作伟大？这样等等等等瞎辩，其实人类也真的是这样糊涂的，哲学家只是糊涂的代表而已。把那对象实体化了，认为那对象是真实的存在。而那这种存在，本来只是圆满，后来我们又把这个圆满的实体存在“人格化〞，赋与它创造世界的功能，除了创造世界之外它还管理世界，他越来越像一个人，有知，有情，有意，就是有认识能力，有情绪感受，有道德意志，就是有真美善的能力，只是他是全知、全能、全爱，他的知是全部知，他的能是全部能，他的爱是全部爱，有大权威，有喜有怒，能给人祸福，这一种存在，人们就给他加一个称号，叫作上帝。而上帝是“唯一真神”，因为圆满只有一个圆满，没有两个圆满。康德认为把人类的理想对象化、实体化、人格化，是人类心灵共同会有的活动的大趋势，而这种心灵活动以希伯来人最为突出、明显而有成就。所以希伯来人最先完成人类有史以来的“一神教”。

上帝的存在，祂就是无限的存在，我们人生的存在是有限的存在。当有人这样想的时候，于是就创造出一种神话，就是《圣经．创世纪》。上帝与道同在，有一天上帝说，应该有个世界，就有了世界；他说，应该有光，就有了光；应该有各种星球，就有了各种星球；各种星球有花草树木，就有了花草树木；还要有人，于是就创造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亚当和夏娃，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伊甸园里，只不过这两个人犯了上帝的戒令，于是被上帝赶出伊甸园，人类从此带着祖先的罪，永远与幸福绝缘，只能流落在不幸的世界里，辛劳痛苦地生活着。当这样《创世纪》的神话一出来之后，人就永远是被造的，有限的，甚至是带罪的。而上帝就永远超于世界，高高在上，于是西方的两重世界之间就有一道实实在在的线，这样划开了。下面叫形而下的世界，上面叫形而上的世界。形而下的世界是有限的世界，我们人类是有限的存在，有限的存在你所能了解的世界还是在有限的世界范围之内。你对于无限世界是不可能了解的，无限世界的消息只能透过上帝在他所选中的人心中兴起暗示，让他得到一些讯息，这叫“天启”，受了天启的人，同时禀受了觉上帝的旨意，他有义务在人间传播那讯息，叫作传福音。这个传福音的人，就是上帝的使者，这一种人叫作“先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从古以来就有许多的先知一直在传达上帝的讯息，听到福音的人，相信这个世界之上还有我们的造物主，于是就产生了宗教。后来各种先知有些时候所讲的话不大一样，于是就应该有一个最后的先知，这个最后的先知会宣称，先知到此为止，我是最后一个先知，以后再也没有先知，以结束先知的历史，这一个人叫作耶稣。耶稣说，我是上帝的独生子，那些以前的先知，地位都没有我这么高，他们只是被上帝所感动，我则是上帝的化身，直接代表上帝。所以，上帝本来是道，而耶稣就是上帝，上帝是圣父，耶稣是圣子，他们的共同点是圣灵。圣父、圣子、圣灵是同一回事，这叫作“三位一体〞。三位一体。所以耶稣之后，再也没有耶稣，就不需要再有先知了。你看耶稣这个人多么了不起！他如果是骗子，也是个大骗子；他如果是圣贤，就是个大圣贤。你觉得他是骗子还是圣贤呢？那就由你自己去决定了。我们可以把耶稣看成是希伯来宗教的改革者，顺着历史上的先知所说，而特别强调上帝“爱”的这个特质，把上帝的“选民”的观念淡化，而提倡“博爱”，他告诉世人，人类虽然有原罪，但上帝还是爱着人类的，如果人能信他，将来人类的灵魂，经过他的爱的拯救，也可以获得上帝的宽恕，免除原罪。但是，你不能变成他，你不能变成耶稣，你更不可能变成上帝。这就是基督教的主要教义，所以基督教要主张人的“灵魂不灭”，这个灵魂不灭的作用是当你死的时候，你的灵魂可以等在一个地方，等到耶稣再度降临，来做“最后的审判〞，审判你是可以上天堂还是要下地狱；那一判就永判了，天堂是永远的天堂，地狱是永远的地狱，叫作炼狱。所以，西方的人生观很简单，只有两条路，而且这两条路定了以后，就没有后续了，既没有转世，也不能超生，这样的宗教，就是永远的宗教，人类就永不可解除其“宗教性”了。

各位，你信这一套吗？当然，信了，可能比那些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可能还好一点，因为你至少有两层的观念在你心中。虽然有一层是你永远达不到的，但是比糊里糊涂还好一点，对不对？所以，有上帝信仰的人，他会觉得他比别人高明，因为别人是糊涂的，他是清明的。这是人之常情。所以你如果遇到有一个教徒，非常骄傲，跟你传教，你千万不要怪他，因为他有骄傲的本钱！他的信仰叫作上帝，是唯一真神！你如果什么都没有，他当然可以对你骄傲。

这样的宗教教理，涵有一个形而上学的讲法，叫作 “天启的形而上学〞，由上天来启示，而这个启示不是启示给每一个人，是启示给先知，先知再传达给你。当然，后来的基督教有各种的改革，越改革，上帝就越亲切，到最后，人人都可以自己向上帝祈祷，而且也说上帝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已经不像以前最初的基督教了，更不像希伯来人原来的上帝那么可怕了。现在只有犹太人还保持他们原来的上帝教，所以犹太人是最骄傲的，他们认为他们是上帝的选民，他们所信的是唯一的真理，其他都不是。当然了，还有比犹太教更骄傲的宗教，那类的宗教，如果他的信徒只为了向上求得救赎，是可以的，但如果在人间也要强调是唯一的，而排斥其他的宗教，则后果是可怕的。但宗教与信仰都是人类心灵永恒的追求，所以宗教的存在，是不可能禁止的。因为，没有宗教信仰，如果又没有其他智慧的滋润，没有其他形而上学的安顿，人类的心灵是不安的。人类的心灵要追求一个高明的世界，作为现实世界的依靠，要不然永远不能安他的身，立他的命。

不过，形而上学只有这两条路吗？智测的，要不然就是天启的？智测的已经证实是假的；天启的是别人告诉你的、从外来的，你必须“信”，才有用，不信，就没有用了，那怎么办呢？告诉各位，还好，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还发现了有一种接近形而上学的学问，叫作“实践的形而上学”。这个实践的形而上学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人类心灵有一个一个理念——理想的念头，它是你生命的向往，而这个向往呢，可以发动你的生命一步一步地前进，到最后那理想完全在你现实生命中表现出来。古人说，这是“肉身成道〞，而不是像耶稣的“道成肉身〞。“肉身成道”叫作“实践〞。这一种实践的学问，在世界上，古今中外看起来，只不过三家，就是儒家、道家、佛家；这三家都属于实践的学问，而这些实践的学问里面必然涵有一套形而上学。如果没有形而上学就不可能成为实践，因为没有形而上学，你的人生不可能有向往；或者即使有所向往，那向往也不够高明，也不能称为“理念〞或“理想〞，没有理念或理想的行动，不能叫作实践。所以有些宗教让你去修行，你要问他最后达到什么地步，他如果说你只能够到某一个境地，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信这种道，不要信这种教，这一种宗教连西方的一神教都比不上，太低级了，那是暂时的宗教，会被西方的宗教看不起的。但是儒家、道家、佛家这三门学问都告诉你，人的生命就可以有一种高明的向往，而透过心灵的努力，你可以把高明的境界实现在你生命中，让你的生命成就为智慧的生命。

不过这三家所教导的方式不大一样，虽然都可以达到最高的境界。也就是说，人类的心灵就可以实现出一个形而上学，乃至于形而上学就在你形而下的现实世界之中，融为一体。也就是刚才所说的儒家的“下学上达〞，佛教的“真俗不二”；道家的“并作观复”。像这样的上和下，真和俗，作和复，是两两相反相矛盾的概念，但它们却融在一起，这是“实践的形而上学”的特色。我们可以用老子的“无、有、玄”三个程序来说明这个特色。假如你是把无、有二分，那其间就有西方人的一条实线截断开来，但老子要讲的是，无就是有，有就是无。说无就是有，是一个玄；再说有就是无，又是一个玄；这样来理解世界，可能才是世界的真相。假如无只是无，没有有，就是虚的无，不是真的无；真的无不可以是虚的，是实在的无，必须无中有有。而有中也一定有无，假如有中没有无，只是有，那就是死的有、定的有；而活的有，是把无也含在其中，甚至本来就是无的有，才是真正的有。所以无是一个玄，有又是一个玄，叫作玄之又玄，这样子才可以成为“众妙之门”。

儒释道三家都可以讲一个形而上学，而且这个形而上学不是用你的理智去猜测而已，也不是先知来告诉你，而是任何人可以实证出来的。不过，佛家跟道家的实证是走另外一条路，是走消极的路，因为佛家跟道家基本上是从现实上看人，认为人的生命甚本上是有限的、是污浊的、是执著的、烦恼的等等，所以你的修行、你的实践需要去掉、去掉，再去掉……去掉你的习性，忘掉你的执著，取消你的现实，转变你的认识。这叫作“消极的实践”。但是它也能够达到一个形而上学，牟宗三先生称这一种形而上学叫作“境界形态的形而上学”，在悟入理念时，恍然沉浸在一个形而上的光芒中，呈现出一个形而上的世界。

至于儒家的形而上学，是什么样的一个形而上学呢——刚才有人递纸条，又有人拿纸板，又有人跟我鞠躬……就是表示：时间到了。但我还没有进入主题呢 ——今天的主题叫作“儒家的形而上学”，刚要开始讲呢，怎么办？

我要替自己打个圆场。有人说我的演讲铺垫太多，但你觉得今天铺垫没有意义吗？今天的铺垫是很有意义的，甚至更有意义，不做这个铺垫，我们不能知道今天所讲的这个议题的重要性；而且这个铺垫之后，要讲儒家的形而上学，是易如反掌——孔子说“其如示诸斯乎”，接着“指其掌”，表示那道理是如在目前，清楚明白而简易的，儒家的形而上学就在眼前心下，天下没有什么复杂难懂的学问，只怕你道理不通而已。所以今天既然讲了这么多，从四面八方如云笼月这样烘托起来，“儒家的形而上学”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时间既然已经到了，我也就不必再讲了。

但如果有人还想要听个仔细，这样好了，我们把以下的第二次跟这一次还没有讲完的合在一起讲，因为下一次的题目是《大学“格物致知”试解》，就是要解格物致知。那么再下一次呢？要讲王阳明的哲学，讲知行合一跟致良知教；讲王阳明哲学，其实就是要讲心性之学，而其实它是连通着儒家的道德学以及形而上学的。所以如果把阳明的心学、知行合一、致良知教，把它综合起来，放在儒家的形而上学一起讲，这样也很顺当。所以我们把“格物致知〞这一讲延后，下一次我们接着讲儒家的形而上学，同时把王阳明的学问收拾到这里来；这样讲，会更加丰富，而且也有整体感。做这样的调整，希望大家不要怪罪，我讲课的风格就是如此，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原来识人不明。

今天本来我是准备讲两个小时，然后留半个小时问问题，现在不只是半个小时没得问了，而且原订内容都还没讲。但是，你如果不把这个讲作当作听演讲，而当作是讲学，就不会觉得奇怪。听演讲是想听一个完整的主题，听讲学，则学问是讲不完的，从哪里进去都可以，到最后都是相通的。大家如果没有要从头到尾听一个完整的主题的期待，我就会讲得比较轻松愉快，当我轻松愉快的时候，发挥比较好，而大家的收获肯定也比较多。

那我今天就先讲到这里，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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