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此文系2019年春季谦先生对文礼书院诸生日常训勉。

悟门不开 无以征学

经过我最近几周来不断的提醒，大家在体育课上练功的态度似乎稍见认真了。这一方面令我高兴，一方面也令我忧愁。高兴的是：大家有所长进；忧愁的是：本来上课的态度是不需要我再教的，现在，我讲一下，大家就做一下，久了没讲，又涣散了。如果书院的学风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觉得希望渺小——我们书院的希望，乃至于所谓教育的希望渺小，连着我对于人性的信心似乎也受到打击。本来，我对人性是有信心的，我对我们同学也是有信心的，人性本来就是向善向上的、本来就是清明的，而我们同学既然来到书院了，表示都是有相当根基，也有相当福分的。你一定记得我常常鼓舞你们的话，就是：我讲的道理，你一秒钟就能领悟，只要一悟，就好了。不过你这一悟，要悟得深、悟得切，或者说：悟得真。子夏说“切问而近思”，所谓“切”，就是不要只是浮泛地、笼统地、随兴地应付一下，而是要切，要悟得真切。悟得真切也可以说是悟得深刻，悟得实在。当你真有所悟入的时候，你就会有真了解，了解你为什么读经？为什么来这里？我们书院为什么要开设？我为什么要天天、时时来讲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在你心中，飘飘忽忽，似有似无。你如果觉得听我的话，是飘飘忽忽似有似无的，你就是还没有真切地领悟。曾经真切领悟过的人，他们便知道我说的，经典上读到的，都是真的。不过，那些所谓曾有真切领悟的人，还要看他是不是可以保任持守？那才是见工夫的地方。有时，忽然心中有悟，那是靠人类原始的智慧，灵光乍现，但是不是能够更深一点，更广大一点，这是工夫的开始。至于保任持守，越真越切，越持越稳，那是真正的工夫。当然，如果连一点领悟，连一点感动都没有的人，是连下工夫的机会都没有的。所以要大家先有所悟入，心灵先有所感动。那悟入之机，就有如开了一个门，生命可以往前进。王龙溪曾说：“悟门不开，无以征学。”

你如果说，那糟了，我几乎没什么领悟，没什么感动，岂不完全没机会了？今天我要说：没有领悟没有感动的人，也是可以下工夫的。既没有悟入没有感动，下什么工夫呢？其实，我们所说的领悟，就是人性之自觉，天下没有一个人没有人性，人性是共在的，常在的。所以每个人心中都有些默默的向往，你只要信，有自信，而那信，也一直默默地存在在你心中，你只要默默地守着你的那份信心，也是在做工夫啊，你只要诚意地等着，有朝一日，会有所悟入的，你会知道我在讲什么，你会知道来书院的意义。

孚与信

说到信，今天我用文字学跟大家讲一字（板书：孚），易经里面有一个卦——风泽中孚，兑下巽上，这个卦上下两爻都是阳爻，而中间两爻是阴爻，就卦象一看，中间是虚的，所以名叫中孚。中孚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先来看这个孚字，首先孚字的上半，是什么（板书篆文爪字），这是什么？（同学：爪。）再来，孚字的下半，是什么（板书篆文子字）这是什么呢？（同学：子。）好，上下合起来成一个会意字，叫孚。

那这个爪是什么意思？（同学：手。）喔，手是这样（板书篆文手），这是手，所以手是这样画的（手势：手掌向上），爪是这样画的（手示，手掌向下）。也可以说爪是向下的手，什么时候，手是向下的？抓东西的时候，所以抓字从手从爪会意。

又，什么动物是手是一直向下的？鸟类啊。所以，爪本来是专指鸟爪，禽类的爪都是向下的。禽类的爪下面有子，又什么意思呢？子本来是人类的婴儿，引申为下一代，那么禽爪下面有它的下一代，那是什么意思呢？你再看另外这个字就知道了（板书：孵）。        

孚，就是孵，孵卵的孵就是中孚的孚，本来，孚字不必加卵字，意思就很明显了。因为孚字后来转变成另外一个意思，读书的人容易误会，才加上卵字，保持其原来孵卵的意思。孵是后起形声字，孵字和孚字是转注关系。孚字转变成什么意思了呢？这个孚引申成“信”的意思，后来就被“信”的意思所专用，读书人一看到孚字，首先想到信的意思了。那什么叫做信呢？人言为信，信，就是人之言可靠，也可以说人之心意可实现。子夏说：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可见可复之言叫做信，你讲过的话，将来可以实现，可以证实，叫做复，行动可以和语文相回复，相证实，这才是人讲的话啊，所以人字和言字会意为信。

那么孚跟信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是有关系的，你看，一只母鸡或母鸟蹲在卵上，一蹲就是半天一天，它为什么这样专注呢？因为它内心里有个信心，它认为那些卵是有信用的，所以它的心中也充满了信心，要不然它怎么那么儍，一直在那里孵着呢？母鸡或母鸟有什么信心呢？它明明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这个卵就会成熟，就有小鸡小鸟会破壳而出。所以爪和子会意的这个孚字，渐渐地就引申成诚信的意思了。孵卵的这个动作，表示的母鸟心中有一种实在的一个期待，依照天地之常理，这个期待果然是可以证实的，这叫孚。内心怀着诚信，不仅自信，还信人，而且人也信己，甚至信及豚鱼，这是中孚卦的本意。各位同学，从古以来，圣贤教人读书、练功、修德，现在你的父母和老师也都教你们读书、练功、修德。为什么这样教呢？你真会有成就吗？你还没成就前，谁知道呢？如果不能保证有成就，你为何要听话呢？

“如鸡孵卵”的工夫

所以，今天我要提醒大家，为人为学，要有一种态度，叫做——如鸡孵卵。那母鸡还没有看到它的小鸡，只是卵，但是母鸡心中充满了期待，而且它相信一定可以孵出来。你现在读书，你的学问已经做出来了吗？你现在修德，你的德行已经清明了吗？你现在练功，你的气血已经通畅了吗？都没有！都没有，那怎么办？慌张？或是怠惰？你一慌张一怠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要看看这个母鸡，它今天来孵，还是蛋，明天来孵，还是蛋，难道它不孵了！有这样的母鸡吗？这样母鸡能够孵出小鸡吗？而你们常常连母鸡都不如，老要看成效，对书院所教，老是犹疑，老是怠慢。

所以我今天跟你们讲这个字，你们好好地体会。已经有心得的人，见到吾人之道正是人生之道，明白此道是不可须臾离的人，恭喜你！但你还要好好地下工夫。这种工夫叫保任——保护任持，着实用功，越摇荡越清澈。自己认为还没有领悟的人，还恍恍惚惚茫茫荡荡的人，你也不要急，你也有工夫可以做，就是要做如鸡孵卵的工夫，你就默默中似有一种信心，宁可信其有，相信圣贤不我欺，相信你的父母，相信你的老师，相信我们书院，不会骗你。你静下来，默默地默默地耕耘，默默地默默地累积，默默地默默地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必定有一天，有一种生命的触动会从你心中明显起来，展现出来，与你的德行，你的学问，你的武功相会合，让你坦然明白，这些德行学问和武功都是真的。假如你连这样的信心都丧失了，你就永远没有那个机会了。

但是这个最初的信心从哪里来呢？我说其实每一个人心中都默默地存有一种不自觉的原始智慧，所以你自己心中其实是对自己有信心的，你只要静下来，反观自己，你的信心是从你自己的心性深处冒出来的。在生命的过程中，一个人好像用他的信心去了悟他的心性，其实不是，是他的心性自己会涌现出来，只要不去障碍它。教你不要去障碍的意思，就是说一般人是常常障碍自己的。所以这里你就有工夫可做。要去除你游移迷茫懒散怠惰的习气，要保持你的信心，保持你的向往之情，这种信心跟向往之情，孔子叫做——愤悱。你有这个愤悱，终有一天，你会有所领悟，你的学问果然长进了，你的德行、智慧果然提升了，你的武功果然贯通到你身上了，到那时候你才知道这些都是真的。你在还没有得到这些印证的时候，你当然不知道它是真的，这时候你的心或许会慌，所以我教你不要慌。你以前读过许多经典，应该比较不会慌，你来到了书院，也应该比较不会慌，何况还有我，天天跟你唠叨。所以你要有信，要如鸡孵卵啊，看看能不能有一天终于有真生命破壳而出。

自悟自证

好的，这个孚字提供给大家，大家要自己去修，没有人可以帮你修。其他的事，或许有人可以帮你，比如说书院制定许多规矩要你遵守，似乎在限制你，其实是在帮你；又比如说书院开许多课程要你读，似乎在逼迫你，其实也是在帮你；书院有这么多老师和同学，大家有美共赏，有过相劝，他们时刻都在帮你，你要接受帮助。但这些帮助，毕竟还是外在的，人生最重要的长进是内在的长进，自己帮自己，就是要自悟自证。其实，外在的帮助，还是要靠内在的领悟，才真有效。所以不管有没有人帮，到最后都是自己帮助自己，古人所谓“自助而后人助，人助而后天助”，这样才能“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所以请各位同学，不论已悟未悟，内心都要充满着一种愤悱之情，你这么年轻，正是时候，就好像大地当春，正是时候。

我天天跟你提醒：这正是你的时候。你不趁现在努力，你什么时候再努力呢？你现在不了悟，认准你的一生的路，你什么时候上路呢？你这时不立志，你什么时候立志呢？所以，不要再荒废自己了！你自觉最好，你不自觉，就受教。我可以跟你保证，终归让你能够真正达到你原初的愿望：修下去，你会有德行；读下去，你会有学问；练下去，你会有武功！因为那是你心性中本来就有的，请不要辜负了！

好，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各位！

责编：杨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