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此文系季谦先生2015年秋对书院诸生讲话，原文载于《65文集》之《永恒的理想：文礼书院》一册，题为《精诚，精进，唯精微》。本文经季谦先生修订后，分享如下。

精诚精进，做学问

要过好书院的生活，就要节省精神，要回归到你的初衷，回到你的本心本意，心地很纯真、纯洁，不要太多转弯，就这么样地朴实无华、自然无碍。不要惹上一些习气，不要讲一些庸俗的话，不要讲带情绪的话，不要讲丧气话。那都非常难听，你自以为很有主见，很威武，其实让人一听就看不起你，你的生命已经混浊了，自讨没趣，非常可惜。其实“不怒而威”，“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又有什么好装的呢？所以做人不要装什么架子，要非常单纯。单纯就像一个孩子，很可爱。做人如果做到不可爱，你自己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我也不是要你占便宜，而是天地间本来就应如此。

要精诚，怛恻，惟精惟一。精神集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念万年，这叫精诚。精诚才能够精进。如果精神涣散，就是怠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这边想想，那边想想，便是涣散，于是，他不想怠惰也怠惰了，怠惰就是不长进，生命瘫在那里，消耗自己。如果精神不能往上提，不集中，要做出学问，是不可能的。你的心神有多少呢？你不能把它集中起来，怎么有劲道呢？我曾经举了个例子，其实老子也说过了，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不是很柔弱吗？但是如果把它的力量集中起来，便很锐利。有一种刀叫“水刀”，用水做刀，水虽然柔柔的，但把水柱集中起来，从非常小的细缝冲出来，它的利度就可以切割钢板。你的心灵如果惟精惟一，就没有冲不破的难关。所以不要自怨自艾，认为你不聪明你笨，如果聪明的人心神涣散，笨的人心神集中，我看还是笨而集中的人力道大。 

真诚纯粹做人

所以要精要诚，精诚不只是在读书用功上，做人也是一样，你不真不诚，久而久之，“不诚无物”，你学问没建立起来，连朋友都没了。我们同学之间平日里互相体谅是应该的，但你的知心知己还是要靠你的真心拿出来与人肝胆相照。做人不要躲躲闪闪，不要自私自利，不要专为自己方便着想，你要真诚纯粹，多付出，多协助，多关怀别人，不是为了要别人回报，做人本该如此。这样的心灵就上通于奥妙的天地之道，《易经》所谓：“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你能不能做到如此地大方？一个人如果能够这样做人处世，自己该多么舒畅，而且他的世界也该多么舒畅。因为别人也会如此地对他，纵使别人不如此对他，他内心自我满足，也没有什么可郁闷的，所谓“人不知而不愠”。你精诚到这个地步，诚者实也，你的身心是真真实实的，这时，甚至山河大地草木花鸟也都会对你欢笑。

这多好，为什么做人不这样做呢，奇怪了？为什么要扭捏呢？为什么要逃避呢？为什么要占人便宜呢？占什么便宜？占谁便宜？其实你是吃了大亏了。不要占人便宜，要能够吃亏。其实也不是计较便宜或吃亏，做人本来就该如此。老子说：“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越大方的人，才越能够给出，而越给越多，给不完；小气的人，随时都防备失去，因为他觉得他缺少，就越感觉需要，越感觉需要就越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越这样越缺乏，是个可怜的人。

这种情操很难跟一个没有智慧的人说，谁能够一念把真诚发出来，他就是一个有智慧者。我希望不必说几遍，你这一下，就可以满满的，没有什么缺憾，无所求。你的“幸福之杯”就满溢了。那愉悦幸福是自己造的，所谓的自求多福。福如果从外面得来，让别人来关照，那是操之在外，你的幸福还能稳定吗？幸福自得，是你本性具足，也不是要做给别人看。如要靠外面的风光来装点门面，那太累了，做人不要太累，清爽一点，便自由自在。

梦觉之关

以前常常跟大家说这种话，以后还会常常说，其实我所说的都是这些道理。有时候或许可以触动你一下，你就可以长进一点，小触动小长进，大触动大长进，到有一天，恍然大悟、彻悟，你人生就上去了。这是所谓的“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就不再被世间的纷纷扰扰所挟持。要不然，总还离不开一个俗字，所谓“俗不可耐”。不要太庸俗，要高雅，这个高雅不是抖落一些烦忧，做个闲道人。那不是真正的高雅，那是庄子所谓的“役人之役，适人之适”的适，不是“自适其适”的适。因为他还有所求，他还求个清静。无所求才能自适其适，自得其福。庄子其实处处在赞叹儒家，在成就儒家，庄子所说的那些隐居之士，并不是真潇洒，依庄子的本义，要从充实饱满的心灵中放出光辉，由仁义而行，才是真潇洒。

什么时候你了悟到这道理，从这道理为人为学，你就是书院合格的学生。如果你一直没有了悟到，你还是个过客，虽然你人在书院里面，你的精神还在外面，因为你心中无道，你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学问之门。这也不是书院特别的标准，而是人生普遍的必然的理想。你是真在其中，还是徘徊在外？这是生死关头啊！所以切记切记！时常想一想，时常鼓舞一下自己，同学间互相鼓舞一下，说不定你哪一天悟入了，那就了不起。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做人本就应该是这样，一念到底，一辈子幸福。

你不要嫌我啰嗦，这是生死关头啊，也是梦觉关头，也是真假的关头。你是做真人还是做假人，你是存在的还是行尸走肉？如果你身在这个地方，但你的神魂有没有来归，你还是个世间的游魂，若有若无的，何时活过来啊？要好好地为自己而活啊！

以精诚的心灵，在精诚的世界中相遇

我这样说，也不敢奢望你一时就悟入，但是谁先了悟了，谁的生命先稳住了，他就是一个中流砥柱，真的是八风吹不动。这种生命才叫真的活着啊！要不然，精神涣散，晃晃荡荡的，固然在书院里还有些功课，还给你有一点熏习，但这终归只是外在的花样，你要赶快真实起来，觉察你是为自己而活着，你的所作所为才有意义。以后我会再跟你们说这样的话，一再地说，同学们在一起的时候，也要常常谈一谈这些道理。但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独特的，都是自己的，别人只能帮帮你，还是要你自己去完成它。

前几天，有一个读经孩子的妈妈跟我说，她的女儿五岁了，有一天跟她说：她看过一个故事，起先看不懂，后来想通了。咦，这么小的孩子就会讲这种话，她问：什么故事？孩子说有一个小和尚拿着一条苦瓜，到佛像前，把苦瓜浸在圣水里，然后拜佛。拜完佛，拿起苦瓜来吃，那苦瓜还是苦的。起先，这孩子不知道故事有什么意思，过了几天，她知道了，她说做一个人如果想靠外面的东西来帮助自己改变，是不可能的。连圣水都不能改变苦瓜的苦。这苦瓜怎么让自己不苦呢？这苦瓜要自己改变自己，他要不是个苦瓜才行。我说，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厉害呢？才五岁！

当然，圣水或许有用，但是苦瓜还是要内部自我转化，圣水如果有用的话，也只是起一个辅助性的作用。所以，我也是辅助大家而已，你自己的生命要靠自己完成。这并不是说我们互不相干，生命本来是互相感应的，但是你的心如果封闭了，你就不能起感应，你就会认为我讲这些只不过是老生常谈。你心里一这样想，你就完了。

但愿我们能够以精诚的心灵，在精诚的世界中相遇，那就不是不相干了。但是如果你把心封闭了，那我就真的跟你不相干，而且我越讲你越讨厌，所谓“好话三遍，连狗也嫌”。反过来说，如果你求学的心是真诚的，而如果我讲的道理是对的，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稍微有智慧的人，一下子就能够起感应，相认同。而且我一讲再讲，你也不会嫌烦。就像练太极拳，我号称练了四十年，近来才有一些领悟。太极拳只不过就是把身体的重心从这只脚移到那只脚，再从那只脚移到这只脚，当重心这样移来移去的时候，整个气就顺势往下贯，功夫越好，它就贯得越深，贯到地底下，就有一股力量从地底下升上来，天气下降，地气上升，每过一招式，又是天气下降，地气上升，整个天地之气就在身体内外循环，越练越觉神清气爽，还会嫌烦吗？但如果没有悟得，熬了四十年，空的，晃荡晃荡，就越练越烦，不想练了。而一旦悟到了，每一个动作都是虎虎生风的，每一个毛孔都是愉悦的。

你要自己常看着自己，看看你每一个念头，是顺良知起念，还是顺躯壳起念？顺良知起念，就是惟精惟一坦然明白，顺躯壳起念，就是憧憧往来神魂不定。佛教说要“二六时中，行住坐卧”都在定中。一刻精诚你就充实幸福，一刻不精诚，你就虚度此生。

应该把这段录下来，常讲常新，常听常新，每一次讲都是新的，每一次听都是新的，因为这是最重要的。老生常谈，就是因为它很重要。你听到这些老生常谈，如果嗤之以鼻，那你就把真经当垃圾了。

好，大家读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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