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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维明:21世纪儒学的五个问题(二)

作者:杜维明 浏览: 发表时间:2026-10-07 15:21:17 来源:“精神人文主义”公众号

导读

本期继续推送杜维明先生《二十一世纪的儒学》第四章。21世纪儒学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看待“人”,对此杜先生提出将人作为世界的“共同参与者”,透过在日用伦常中践行“天命”体会到自身的超越本性。本期推出第二个问题:人生的意义何在?杜先生从天、人两个维度勾勒了“大化流行,与天地参”的人的维度。对于人类中心主义、“良知坎陷说”的缺失和康德哲学的盲点都作出了探讨。


 

21世纪儒学的五个问题(二)

人生的意义:超越的天与人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也就是人生意义的问题。人必须有一个超越的向度,才能问人生的意义问题。我们可以不接受“没死过就不了解生”的说法,但如果不超越自我、社群、存在的世界,对人生的意义就会理解不够——当然,这也是可以讨论的一种预设。所以,这个问题必须引进另一个问题,也就是儒家的“天”的问题,否则对人生意义问题就很难切入。儒家的天,在比较宗教学里看,与基督教的上帝是不同的,上帝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和无所不在可以了解,但无所不能有很大的问题,无所不能的话,那么人间怎会有那么多残酷的现象出现?上帝不是爱世人吗?这个问题很难解决。但儒家的天则是无所不知、无所不在,但不是无所不能,这是重要的不同。

 

天与人的创造性

俗话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是超越的,地就是地球,这样的天地人的关系很值得注意。天不是“无所不能”,最核心的原因就是人的出现,荀子讲“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成的观念也有一个发展过程,不是静态的结构。生的观念就是创造,天是创造性的自我,当然,天也可能破坏。人所了解的天的本质是“天地之大德曰生”,是最原初的创造力,是任何东西最初的源泉。天最突出的是“大化流行”,可以说天就是上帝、祖先,天命,甚至说天是有意志的——唐君毅先生对天有很多解释。儒家不是人类中心主义,但也不是纯粹的自然主义。而是把天作为创造性自我,天的特色是创造性。这里面就牵扯到人,首先人是一个观察者,这在《易经》里讲得很清楚,《观》这一卦就是例证;另外,人也是欣赏者,如果用基督教的《创世记》的比喻,上帝创造万物之后,也许很寂寞,于是创造了人来欣赏它所创造的天地万物。但在基督教神学里这不是主流,因为上帝与人存在距离,人永远不知道上帝要干什么。作为欣赏者不是把天看成研究对象来分析它,当你从艺术的角度将之在你的生命中重新展现,这是一个对话关系,没有工具理性的含义,也没利益、实用,就把它当作它自己的伙伴,也就是马丁·布伯在I and Thou(《我与你》)中所说的“我与你”的关怀,他者是我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这种欣赏预设了人是大化流行的参与者。

这个观念基督教很难接受,即说人也是宇宙大化的共同创造者。人有这样的特性,那么人和天就是相辅相成的。天人合一并不容易理解,有天人相胜、天人感应等不同的理解。从“天生人成”发展下来的观察者、欣赏者、创造者有其独特的涵养,预设了人所创造的“人文世界”的价值不只是社会政治的价值,有更高的价值,和天所拥有的无穷的创造的力量互补、契合,有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

另外,天是创造性自我,人也有创造性,人是天的co-creator,共同创造者;而人本身又是天生出来的,所以这个共同创造需要正确理解。对此,我的看法是“大化流行”不是完全的自然现象,在儒家的解读中,也有人文化成的意义。“诚”也是一种创造,《中庸》里面讲“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人之道不仅创造自我,还要创造文化,也就是说“人文化成”,但上天的好生之德并不意味着天要为人创造文化。道家要无为,而儒家则要有为,有社会性的创造,但和天的创造性相比,人的创造性微不足道,因此儒家倡导敬天、畏天、事天;从人的角度来看,“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如果错解的话,比如用基督教的说法,就是人可以使上帝荣耀,但上帝不可使人荣耀,但孔子这句话是突出人的责任感,因为天是自然的,无心而成化。

这里有很多飞跃,人最终的创造就是自我,人的创造和“几希”联系在一起,创造就是自我人格的充分体现,不只是社会政治的价值而已,也不是人类学的价值,就是从哲学的角度看人。人创造自我、发展自我,有一种不可化约的自我,你想做什么和你就做什么不可分割。比如说想做一个医生,需要受很多条件的限制,并不是意愿本身即可达到目的。只有在宗教、道德范畴里,才有想做什么就是什么的可能。“我要做基督徒”,那么只要你真要,你要的本身就使你成为基督徒,齐克果(Søren Kierkegaard)说,他不是基督徒,只是努力做基督徒的过程中。这种自况是基督徒精神的体现,永远尝试着做一个基督徒,是非常谦虚的说法。同样的,如果有人说自己要做“儒者”,这个决定的本身就是行为,《论语》里面说“我欲仁斯仁至矣”,你这样决定你就得到了。所以自我作为一个参与者、创造者、观察者、欣赏者,自我的创造是绝对的,“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不是精英主义的讲法,儒家的修身哲学,是“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所有的人都要修身,没有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可以逃脱修身,“修身”的意思不是你温饱问题解决之后,才去练气功、瑜伽。修身这一行为是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可或缺的,即使是最残忍的人,比如大舜的父亲,后来对舜也能容忍,如果他没有自觉、没有修身是不可能的。

 

人的家庭性、社会性

在儒家看来,社会性是人文化成中间不可或缺的因素,尤其是最开端处的家庭。儒家考虑家庭的时候不走归约主义的路,而从“复杂体系”的原则来看家庭,在家庭中有年龄、性别、地位等差异,是一个复杂的共同体。家庭内在的关系非常复杂,顺着这条路,拓展到国家、世界,更是错综复杂。《大学》里的“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八条目不是线性行为,在齐家的阶段对修身的挑战增大了,到了治国的阶段,对修身和齐家的挑战又加倍,到了平天下就更是万分复杂了。从A到B,B就含了A,从B到C,C就含了AB,而且,AB在C里,会比AB有一种质的改变,儒家也有“跳跃”,有自己跳跃的办法,所以,如果把家庭关系搞好,那么,在处理各种关系的时候就是有源有本。唐玄宗时有九代同堂的家族,族长是张公艺,他回答唐玄宗的疑问说,处理好家族之间的关系就靠一个“忍”字,所以古人常说“百忍齐家”。人在这方面既顺应自然,又有创造力。

举个例子,在世界文明发展中都有水灾,最有名的诺亚方舟,中国则是大禹治水。大禹治水体现了什么?鲧被杀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不了解水性;大禹第一件事是观察,通过观察来了解要采用什么样的渠道来治水,这就是科学知识的积累。他还有什么素质把这种科学理性付诸实施?他能发动几十万人来治水,这不是凭靠武力,而是靠道德影响力发动群众的,譬如“三过家门而不入”,对家庭的温情基本上放弃了,这是牺牲精神的体现;他还有勇气,大公无私,理性的调查、研究,让群众积极参与。这说明人对天灾可以主动自觉的转化。狂风、暴雨、地震都是天的好生之德的“变态”。

顺便一提,董仲舒不是为汉代创造神学的合法性,他有强烈的批判精神,与公孙弘、叔孙通不一样,他为凡俗世界的领袖创造了一种敬畏感,这跟“天命靡常”观念有关。天生人成,成的相反是不成乃至破坏。古人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其中的“自”也可以说是“人”,天作孽就是自然灾害,上天的破坏力人可以逃脱,而人既然不是演化的结果,而是演化的动力,天生人成中,天生没有负面意义,人成可能有负面意义。但大的方向,从纯粹科学理性来讲,人能否活下去一直是个疑问,很多学者觉得人类灭绝的可能性很大。当我们通过分析了解所获得的智慧,越来越清楚我们该做什么,但却越来越不能做我们所应该做的,为什么?因为长年积累的制度惰性。

还有一种作为意识形态的科学主义的观点,认为通过科学理性可以解决,比如说东京以前污染很严重,但现在用科学的方法使之改善了。确实,人对自然的转化是科学理性的信念所展开的,但也可能成为傲慢和迷茫。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发展很好,以前北京是自行车的首府,现在是汽车,表面上很进步,但可能会走上不归路。

 

突破人类中心主义

对于超越,简单的说,不能超越主观主义,就不能成全自己,主体性就难以彰显;不超出家庭主义或裙带关系,就不能成全家庭;不超出狭隘的民族主义、地方主义,就不能成全地方;不超出狭隘的国族主义,就不能真正爱国;不能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就没办法完成你作为一个人的最高的理想。就是说,人的哲学不就是简单的人类学的哲学,牟宗三先生所说的“层层限定,层层破除限定”就是这样一个思路。一方面很具体,所以说同心圆的外圆绝对是开放的,外圆不开放的话就没办法向更大的范围发展。超越人类中心主义是超越自我中心主义的必然发展,所以,“亲亲仁民爱物”,可以说从亲亲才可以仁民,才可到爱物;也可以说假如不推到仁民爱物,从亲亲开始的价值就不能充分体现。

有人说你这种说法太理想了,根本不能成为现实,我的回应是,这种思路很平实,在日常生活中即可付诸实践。为了达到社会的和谐,有一种最糟的情况,就是人人损己损人,次坏的情况是利己损人,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利己不损人,就像经济学假设的经济人,至少不主动去损人,也有不损人也不利己的情况。最好的情况是利己利人,利己利人的基础是自己做一个能依靠自己的人。儒家不是损己损人,也不是利己损人,而能够利己不损人,本身就有一定的价值,如果利己利人价值更高。比如说你只爱自己的孩子,这也是价值,但这个价值是可以外推的,可以推到全家、社会。有一个人淹死了,大禹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有一个人没饭吃,后稷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我们一般人没有那么大的爱心仁德,但可以从具体情况开始,只要逐渐外推,就能对社会整体的和谐做出贡献。

儒家“亲亲仁民爱物”这种有差等的爱,是从内向外推出去的过程,这很容易理解,也非常现实。如果你爱他人的父母和爱自己的父母一样,这是一种要求,不是自然的感情流露。这是为什么墨子的路走不通。在基督教,因为上帝的爱是全面的,这样,就不能有差等的爱,需要把人伦日用、日常生活中的联系打破,建立一个崭新的社群,所谓fellowship,就是所有的基督徒在一起共建的团体。有人问一个很麻烦的问题:你看跟随孔子周游列国的弟子,对家庭的承诺是什么?曾子有自己的父亲和儿子,那么,子路、颜回他们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情况?所以,我要真正的成全我自己,有所限制正是我成为具体活生生人的条件,必须从这个条件来发展自我。我在这个世界里面生活,哈贝马斯说“lifeworld”,这是我生活的世界,生活的具体情况,是我个人不可消解的个人存在生命的客观条件。 

潘能伯格(Wolfhart Pannenberg)是慕尼黑大学的基督教神学家,他认为,基督教就是人类中心主义,没有人类中心主义就没有基督教。因为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而塑造的,所以人出生以后,上帝让人对所有的动物都有一种从上到下的控制。他用的英文词是dominion,即控制,有主宰义。这就是人类中心主义,事实上,这在我们讨论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的时候可以作为一个注脚。另外我提出这样一个观点,这个概念在英文中逐渐开始流行,叫做anthropo-cosmic vision,一般翻译成人类-宇宙观。 

人作为观察者、参与者、共同创造者,因此人和天的关系是相辅相成,这里有个预设即是跳出人类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极端的体现就是17、18世纪从西方的启蒙心态发展出来的世俗的人文主义(secular humanism)。这种价值取向有两个盲点:一个是忽视了精神性,一个是对自然抱有征服的态度。人定胜天的思路的影响还很大,像大家赞美“愚公移山”就是这样。“愚”是一个非常高的价值,比如说颜回“如愚”,“大智若愚”,愚公移山却毫无疑问的是愚笨。大禹治水很明显是正面的价值,愚公的毅力需要好几代的人来承担,但如果我们看穿了这种毅力,看到它后面所代表的仅是征服自然的愚昧,它的说服力便消解了。

 

人与自然

非洲的一个谚语很令人感动,“地球不是祖宗所遗留给我们的礼物,而是千秋万世的子孙托付给我们的财富”,这种观点体现了很高的智慧。愚公移山只是强调了人定胜天的毅力而已,还不如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的故事,至少还带有悲剧感,说明了人的力量虽然永远不能把石头推上山头,但继续不断的努力还是有价值的。钱穆先生在96岁高龄时,发表了一生的最后 一篇文章,《天人合一论——中国文化对人类未来可有的贡献》,他的答案是天道与人心的相辅相成,他认为,“天人合一”论,“是中国文化对人类最大的贡献”,“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之归宿处”,这是他一生的“彻悟”。钱穆有很多追随者,但这篇文章发表后没有什么回应,我很惊讶,因为我一看到这篇文章便极受感动。在台湾,对这篇文章几乎没有反应,季羡林看了之后很感动,并写了文章回应,并在文章里面把钱先生的一千多字全部引用了,季先生以为天就是自然;还有张世英先生以及李慎之先生都有回应,也都强调人性和天道的合一。

我觉得不仅是人和自然的结合,还应该有超越的一面。冯友兰先生在晚年完成的《中国哲学史新编》里面回归到对张载“仇必和而解”的观念和“横渠四句”的肯定,熊十力、梁漱溟、牟宗三、唐君毅也有这样的基调。在21世纪之前,20世纪的末期,多位80多岁的老先生都有这样的共识。但值得注意的是,天人合一这个提法存在问题,“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说法很容易坠入人类中心主义,把人的能力扩展的太大,西方叫人的傲慢。在儒家主要的传统里面,这是一个很谦虚的,提升责任感的提法。前面提到,儒家有“畏天”的提法,与傲慢正好相反。

人的创造力在天面前是微乎其微的,所有的人文化成都是靠人,人在其中起到极大的作用,虽然如此,天的创造力依然是无与伦比。天也有很大的破坏力,比如地震、火山爆发,吞噬一切生命和人类的家园,任何人看到这种景象都会感到惊叹不已。这样,不管人创造了多么伟大的文化,比起天的创造力或破坏力来说,都是微乎其微。

将来地球暖化,气温上升,冰山融化,可能有40几个大城市会被淹没,这就是天的力量。著名的生态学者Thomas Berry说,人的傲慢体现在核子研究,通过不断的撞击使分子发生分裂,来研究更小的东西。人的这种力量,自然没办法回避,但最后会通过辐射的方式把“毒素”释放出来,这是自然的自卫,也可以说是自然的报复,是地球对人的破坏力的回应。还有一个问题,唐君毅引用梁启超的话说“世界无穷愿无尽”,人有哲学的反思,不能直接说人的反思对自然万物有极大的创造力,这是荒谬的。但思想不仅是思想,还是行动,就像马克思所说的不仅要解释世界,还要改变世界。不过,说这个世界是人的世界,不能说人去创造自然,这是人无法做到的限度。只是从敬畏天的态度出发,就会一直得到灵感和启示,也就是说人的创造力、破坏力和天相比微乎其微,天的创造性自我,在科学界也是很受重视的问题。

 

内在与超越

刘宗周说,从《中庸》来到《孟子》,坚信“尽心知性知天”,这是性通天的哲学。从知天的这条思路发展,就涉及到内在超越的问题。余英时认为内在超越不行,讲内向的超越。反之,像安乐哲就完全不能接受。内在就内在,超越就超越,你怎么有内在的超越。我认为《中庸》所体现的就是这一思路。所以,孟子和《中庸》的路数,我认为是体现人类宇宙观最明显的例子之一。  

《中庸》第一章讲“天命之为性,率性之为道”,如果天是一种创造性原则,那么性本身就不只是被动,性一定有它的主动性,不然的话性怎么样能够开展出道与教。这又联系到心,孟子哲学的特色就是以心著性,也就是性由心显,性的真正价值是由心彰显出来的,所以由心来定义性,性的本质就是心。但我们不能把心当作一般的感情,如喜怒哀乐,我认为,恻隐之情是更深刻、更内在而超越的本心本性,干脆把它看作transcendental,它是先验的,但它又必须在经验世界中体现。这种既先验又经验之情好像只有上帝才有可能,这是与人能否有智的直觉的问题相关联的。所以,“性由心显”的心是“四端”,不是“七情”。 

“四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否之心)与“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的关系,是韩国儒学从李退溪(滉)和奇高峰(大升)展开辩论以来(所谓“四七之辨”)最重要的哲学对话,展开了非常丰富的讨论。但在康德,他只能够理解“七情”,因为在他的传统里面,不能理解怎么会有“未发之中”,这也是朱熹不能理解的问题。朱熹的老师李桐要朱熹“观未发以前气象”,朱熹一直要参透这个教言,后来朱熹说“辜负此翁”,就表示李桐讲的境界他实在没办法参透。因为他认为,情一动就是已发了,如果要追求未发,那么对于已发的领域就不够注意,就会变得急于求成,到最后就走向禅宗了,所以他后来讲“涵养须用敬”,敬的这个工夫随时都可以用,它完全是渐教,不是顿教,敬的工夫做好了以后,再逐渐地通过格物致知才能豁然贯通,只有通过涵养敬的方法,这条路才走得通。因此他强调致知,也就是从认识论入手才会有大的突破。这种豁然贯通的大突破当然也有深刻的道德意义,所以他认为最能够表现他思想的就是需要涵养敬,然后是“进学在致知”,只有这样的路子才着实有效。

上面从超越的角度来说,下面再从内在来看。我们知道,康德对现代、对中国的影响都很大,在他那里有自然与自由的问题,比如说人是自由的,但人是有罪的,对此儒家会有什么回应呢?这是个大问题。康德的思路很复杂。他有三个重要的预设,就是上帝存在、灵魂不死、自由意志,从严格的意义讲,意志自由最关键,因为理性上的人的自由,才能立法,不是靠上帝存在和灵魂不死,上帝存在不是价值体现的前提,人的理智和理性在自由方面来讲不受上帝存在和灵魂不灭的限制,而是绝对的。那么,儒家的思想里有没有发展绝对自由的可能?比如“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这就是绝对的自由,只要选择即可得到,没有任何限制,这种自由每个人经过努力都可以做到。 

康德认为智的直觉只有上帝才有,人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要建构立法,全不从人性论切入。“心性哲学”和西方的理性传统大不相同,从西方理性思维来看,只有彻底形式化的理性才是一尘不染的,心性之学里面有“同情”等复杂的因素,没有那么纯粹。牟宗三先生花了那么大的力量,有其价值,值得进一步探索。但是不是应该不遗余力的走康德的思路,值得重新考虑。我认为“良知坎陷”的说法存在问题,按我的理解,应该是良知的扩大、良知的深化,而不要把良知只当作道德理性,那就局限了与科学理性的联系。 

这条思路在牟先生第二代的儒家,没办法跳出来,主要是在科学与民主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他们所了解的科学是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初期的由实证主义所规范的科学。虽然在现在,这依然是主流,科学要看得到、摸得到以及必须量化,这些基本的信念没有动摇。但当前有创发性的科学家已经超越了这种实证主义——即物理主义physicalism。劳思光先生最近写文章批评物理主义,这是他在普林斯顿的时候就开始做的工作。 

信奉科学主义的人没有不接受物理主义的,也就是说化学、生物学、心理学的基础就是物理学,找到这个基础科学的结构,宇宙就可以一目了然了,但现在持这种观念的人少了,因为越去找基础,就发现越小的并不简单,复杂情况不会减少。另外科学理性可以把黑暗驱逐,这个观念今天也不是科学家的共识,因为驱逐了黑暗又产生了黑暗。知道的越多,就发现自己应该知道却没法知道的更多。启蒙运动说宗教是黑暗的,是迷信,科学理性的发展能驱逐这种黑暗,科学之光能照耀所有地方。但像庄子所说的,你箱子保存的很好,但大盗一下子把箱子都拿走了,也就是说你自己以为万无一失,殊不知还有更大的力量攻击你,你却完全没有预料到。现在前沿的科学家都很谦虚,譬如生物学家都把人的基因谱给罗列出来了,这是很大的贡献,但基因谱就好像是地球的地图,虽然很全面,但基因谱中的动态关系如何?我们所知还很有限,现在才刚刚开始,大部分生物学家都有这种自觉了。 

德性之知和闻见之知的关系我们要重新考虑,我们总认为闻见之知可以发展科学,而德性之知和科学无关甚至是反科学的,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康德的理性探究的目标之一是为信仰留出空间,他的这个努力为什么成为西方哲学的典范,任何人都无法绕过?因为他对理性的最全面、最深刻的阐述,无人能及。我们就需要学习他这一点。 

 



责编:杨志阁

杜维明:21世纪儒学的五个问题(二)
21世纪儒学的第二个问题:人生的意义何在?杜先生从天、人两个维度勾勒了“大化流行,与天地参”的人的维度。对于人类中心主义、“良知坎陷说”的缺失和康德哲学的盲点都作出了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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