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导读
本期继续推送杜维明先生《二十一世纪的儒学》第四章。人作为思维的动物,如何思、如何知不仅主导着我们的思想和行动,在某种意义上也构成了人之为人的本质特征。杜先生在本文中探讨了理性主义在西方哲学和科学中的发展、应用与片面性,揭示出身、心、灵、神相统一的“体知”才是整全的“知”。进而梳理了理学传统中“德性之知”与“闻见之知”的二分,到牟宗三先生“良知坎陷”说的救正,最后提出一条融摄科学理性与道德实践之“知”的可能道路。
21世纪儒学的五个问题(三)
认识论的问题:如何知
中国现在最强的意识形态,大概就是科学主义,但我们上面说了科学在在20世纪末到21世纪,它本身有一个精神的转向,这个转向不是神秘主义,而是科学理性内部的新的发展,是最杰出的一批科学家的一种新转向。这个新发展和新认识使得21世纪的科学或者说是20世纪下半期的科学,与19世纪以来到20世纪中期的科学主义的科学、实证科学有极大的不同。对这个问题,我们也从几个方面来看。
理性的复杂
理性有科学理性、工具理性,当然还有哈贝马斯所说的沟通理性,英文中理性是rationality ,还有一个词reasonableness,就是合理性,如果用中文讲的话不只合理还要合情,reason和凡俗世界,也就是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有关。科学的发展,和西方哲学有密切联系,它有两个关键阶段,一是希腊哲学,包括数学,它是理性的发展,另一个就是从培根以来的实证科学、实验科学。这样的思维方式,很明显带有启蒙的心态,假如不能量化,假如不能客观,假如没有透明度,假如没有普遍性,就不是科学。后来复杂体系的出现,比如模糊数学,把这个问题弄得很复杂。在物理学,最重要的发展就是量子论出现,这点爱因斯坦是不能接受的,他是一个理性主义者,认为上帝不会掷骰子。量子论讨论可能性,就是说两套不兼容的理论在解释时都有道理,是A又是B。比如光是波粒二相性,玻尔提出来以后,成了一个重要的学派。也就是说,现象的出现是完全不能预期的(totally unpredictable),虽然不能预期,但还有一个对称的结构,不是乱七八糟,只是不能很明显的发现。
借用一个新古典经济学的例子,哈耶克相信市场经济,他认为,没有人的理性能对市场的复杂面向有明确的理解。为什么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不同,计划经济假设,可以有一批有能力的人为我们设计一套经济运作的程序,但哈耶克认为,市场经济绝对不能设计,只要是政府干预,结果一定是负面的,因为市场很复杂。哈耶克著有一本书,名为The Constitution of Liberty,邓正来翻译为《自由秩序原理》,我认为,按照constitution的原意,翻译作“宪章”更为妥当。在中国,有“宪章文武”的讲法,意思是大经大法,而且是动词。哈耶克认为市场的复杂面向,不能通过理性来类比。市场经济确有内在的结构,这个结构不能简单的靠理性掌握,但不能说完全没有任何秩序可言。在很复杂的情形下,理性的光芒永远没办法照到那个地方。
前面已经提到,现象是一个复杂体系,能掌握的都是侧面,不可能全面;能够量化是对的,但对东西的实际情况不一定掌握的很好。史华慈认为中国古代的传统没有规约主义,而是有丰富内容的模糊性(fruitful ambiguity)。理性的作用是把松散的线绑起来,但是不应该过早地绑起来。这就像网和纲的关系,有所得有所失,在很多地方,也许你失去的更多。
有一个人类学家Mead,是Boas的学生,她提到有两种思维,一种是人类学思维,一种是数字化思维。数字化的思维大家很熟悉,人类学的思维还不很熟悉。比如我们想了解北大,即使把北大的各种数据,包括最保密的信息都掌握也不够。对人类学的了解来说,这只是认知的开端,人类学思维一定要参与其中。如果一个外国学者不了解北京文化,学生教授的各种复杂关系,行政组织等各方面的东西,他不可能了解北大,他的描述也不会有说服力。“深厚的描述”(thick description)不可能把复杂的现象都掌握了,但要想具体细致,问题意识是不能须臾离的,深入现象还不行,还要能超越现象。人类学研究方式和数字化的方式有距离,如果某人的思维模式是数字化的,是线性的清晰思考,不接受人类学思维方式,那么从人类学观点看,数字化思维比较简单明了,但对复杂现象没办法了解。
“体知”的观念
“体”字在中文里面,有体验,体察,体证,宋明儒学讲“体之”,说不明白的就去体之。“体知”用英文就是embodied knowing,是由身体的认知。作为一个复杂的体系,身体的认知必须要包括心、灵、神,这是很难的一种了解,身与心、灵、神是互相关联的。对身的了解也包括对脑的了解,在科学上,一些物质主义者就问,到底人的心是什么?在脑的研究方面有那么多进展,是否心的问题已不重要了呢?我认为,心不能归约为脑。哈佛有一个大型的研究计划,以脑神经研究为主,但是各种专业的学人都可以参加,叫做心和脑(Mind and Brain),可以作为我们思考这一问题的参考。
要了解对象,不可避免的涉及到主观和客观的复杂问题。一般的理解是这样,比如说宗教学的研究,研究者常常自觉地认同他所研究的对象,比如说我现在研究基督教,但我是基督徒,因此我对基督教是认同的,我的道德理性和认知的方法当然与这种认同有关。人类学家都要做一个参与者,譬如,你不到北大,就不了解北大,而如果参与久了、深了,几乎变成北大人,钻进去而不能够跳出来,久而久之就不能客观的描述研究对象,就不再是作为旁观者的人类学家了。有这样一种“科学的”宗教研究方式,主张以科学理性为唯一方法来研究宗教,认为信教者的研究是有偏见的,佛教徒了解基督教比基督教徒要客观。由这两种不同的方式可以看到,研究的对象和研究主体的关系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有一个潮流,在理性上无法说明,但仍然很重要。生物学家研究细菌,不必要也不可能认同细菌,物理学家研究分子、原子,不需要认同分子、原子。但研究人文、宗教不一样,比如研究文学,比如研究莎士比亚,作为一个莎士比亚的专家,当然是要自己投入进去的。科学研究不面对研究对象,对象依然能够明确。最明显的是天文学,天文学家只要有一只铅笔就能进行思考,但这只是一种研究方法,最终还要回到物理学。有一个研究相对论的科学家说如果要实验,我们一定要先做设计,实验者做设计,实验者的设计本身即塑造了研究的边缘条件,设定了研究方向,这个设计必然对研究对象做了修改,实验者越自觉到这套设计是什么,越对研究有益,当然必须有透明度、公开度、信赖度。这种类型的研究和社会学研究是有相似之处的,经济学研究越来越数字化、数学化,好像做没有现实意义的模型才有价值——当然也是很有成就的。Douglass North讲制度经济学,认为纯粹从理性考察,得不到最大的效应。我们看到的大潮流,特别是在中国,是自然科学宰制社会学科,社会科学的经济学在宰制其它学科,所有的科学在宰制人文学。但在科学界,一批杰出的前沿科学家,在很多地方思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像人文学,21世纪会怎么样没人知道,但至少需要对话。
闻见之知
在中国的语境下,宋明理学讲如何知的问题,始于张载提出闻见之知和德性之知。经验观察是闻见之知,德性之知需要闻见之知,但是德性之知不依赖闻见之知,闻见之知不能达到德性之知的程度。德性之知是一种道德理性,无法照顾到知识论,今天学术界的判断是德性之知不能发展科学,闻见之知才能发展科学。科学发现how的问题,而不只是“是什么”的问题,how和“是什么”有复杂的关系。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儒家道德和科学理性能不能配合。太突出道德理性使得我们对科学的客观精神不能掌握,这是对儒家、对泛道德主义的一个批评。其实道德和科学并不矛盾,中国出了一批很优秀的科学家,他们在道德实践上也很有水平,也很深入,这并入妨碍他做一个科学家,但这只是肤浅的描述,没有什么哲学意义。牟宗三先生的艰苦奋斗,怎么样从道德理性开出科学,这个观念影响极大,“开出”的意思是从道德理性的内核发展出民主科学,牟先生深受康德影响,提出了“良知坎陷”说,“坎陷”是说有意地让良知退出先在性,暂时让它悬隔起来,作为背景的了解,让科学理性得到独立的发展。也就是说,通过良知一种自我异化,从而开出一个空间,让科学得以发展。科学的发展必须靠良知主动自觉地压制自己并且经过转化,在另外一个基础上建立科学理性,科学理性建立以后,良知从坎陷处再浮上来。科学与理性有独一无二性,道德理性本身没经过坎陷,没有经过自我异化,开不出科学理性,如果说能开出,那是荒谬的。
道德理性和科学所代表的知识理性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我想问,良知所体现的是否就是道德理性呢?从张载讲到的德性之知推到孟子的心学,科学认知和道德实践的关系是什么?致良知是不是只能在道德理性的层面才有意义?如果是的话,那么道德理性和知识理性确有不可逾越的鸿沟,那牟宗三的路向就非走不可,只有经过转化,否则用不上。如果道德理性和实践理性之间的分别不如我们想的那么绝对,如果良知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道德理性,那这个问题就有进一步分梳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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