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理同参——03

有一两点困难地方，我倾向异于他所取的结论，他积极地拒绝勃莱德勒（Pfleiderer）的见解谓赫那克莱妥斯为一神秘者；那自然是过甚其辞，而且，如其所云，是一误解；但在我，仿佛觉得在那误解之后，却有某一真理。赫那克莱妥斯之斥责其时代的“神秘道”（Mysteries），在这方面是不甚概括的；因为他所遣责的，是“神秘道”的那些方面，为黑暗魔术，身体的欢乐，识感的兴奋，至少在其末期的某些发展方出现的，其时“神秘道”进入颓废已深，一世纪后甚至耶路沁尼亚（Eleusinian）人物，亦成了阿启毗亚送斯（Alcibia-des）及其朋辈的危险底嘲笑资料。他的申诉是民众所愚味崇拜和迷信的秘密仪式，“使在人民所奉为神秘道者，不神圣地诡秘化了。”他反对狄阿尼西亚（Dionysia）道的极乐，在其接近“自然”秘密中的黑暗之法；但是，如有此一阴暗底有时且为危险底狄阿尼西亚的神秘主义，亦有一光明底阿颇罗（Apollo）的神秘主义；如在神秘底檀怛罗（Tantra）中有“右道”亦有“左道”（Dakshina Marga，Vama Marga）之分，虽赫那克莱妥斯未尝参与也未尝支持任何种仪式或扮戏，他仍然使人感觉他至少是“神秘者”和神秘主义的一个智识孩子，虽或是他母亲家中的一忤逆之子。他有点点神秘作风，有点直觉底阿颇罗式的内视，窥见生存之秘密。

疏释：

这段牵涉的问题颇广，必待略加说明。

请先略释关于印度神秘道的事。“檀恒罗”是Tantra一字的音翻，姑译为“密法”。此字在梵文中有三十四个意义，但在此是指各种求神的仪法，为了要得到超凡的权能。中国所了解的密法，属大乘佛教，所谓“密宗”或称“真言宗”，则主要是念咒，或朗诵或默念，其次是画符，和作其他秘密仪式。大乘到末期，论师之路已穷，术士之途渐启。论师所操的工具是因明，所诉予者是人的理智，所求达的目标是涅槃，解脱。到了龙树，无著，可谓登峰造极；即是龙树，已有二人，一是纯粹论师，一是附带了南印度铁塔的传说，似乎是一密乘神秘人物。人类的精神寻求，路道是广的，多方多途，极少人能纯粹凭理智而生活，因明甚至逻辑的范围有限，不能餍足人类精神的要求。于是大乘在中国这重实际而淳朴的民族思想之势力下，发展了禅宗，一切推翻，并文字语言也不要。在印度本土，这民族原富于幻想与宗教热忱，便吸收了印度教本身的一切对神的崇拜，发展了无数“陀罗”，诚所谓牛鬼蛇神，无所不有了。大乘的主旨依然不失，但在相当义度下“法术”盛行了。念一咒语，施一法术，便可收到超自然甚至超物理的效果。这便是所谓“檀恒罗”。它部分属佛教，但主要仍属印度教。

然有一点是于值得注意的，这类咒语以及法术，从来是不公开传授的。流传到西藏的，即所称为“藏密”者，似乎比较公开，其人士颇有社会地位，但在中国内地，这类人士自成系统，江湖上往往有之，不甚为凡人所崇拜。其间有各宗各派，由于各师的传授不同。在印度教中则分别所谓“左道”，“右道”，即通常所谓“黑法”与“白法”，大致非其道中人亦不得其详，而行“黑法”者，必不自以为黑，或者自知或不自知，如近古杀人祀“大力神”，在旁人必以为“左道”，为“黑”，然其人必自以为非是。似乎其分别在于由道德或伦理或反道德与伦理而入乎精神境域之辨。

神道超人道以上，但神道亦在人道之中。人道应当超出，若道德与伦理成了拘碍，则左道可济右道之穷。神道原不离人生，若其奔轶放荡转有害于人生，则右道正所以救左道之弊。通常两派是互相水火，于精神造诣已深，方可见其等平，因为人性中本来有这么两个趋向。其为流弊亦同然，总归是忘却了主旨或原来的指归，以小术小数为大道，忽略超上的精神境域了。

其次，在东方如是，在古代希腊同然。这些文化上的史实，近代很少人注意了，因为是陈迹，在学术研究上或犹有少数好奇之士，根据古典或考古学上的新发现，不时作出点新底报告，但自公元后六世纪，古希腊民族已完全消亡，哲学早已湮没无闻了。近代对希腊古典的认识，皆出自文艺复兴以后。古希腊哲学当然是光华灿烂，为人类智识努力的最高记录，但何以未能保世滋大，使其民族传世永久而保持其万世无疆之麻，这是历史上的绝大问题，或者可在其间寻出某些法戒了。综之，其声光文物，值得重寻，就此所提及者，不妨说明一二事。

“耶路沁尼亚”（Eleusinia）是古希腊每四年举行一次的大庆节。或者游行庆祝，群众大会，原有在于人类天性中，是所谓“群”德。这“群”德在生物中原是集体底自卫，是保持种性的本能，在人类则已升华，所以打破生活的平凡，开拓新底活动原地。在动荡的社会如现代者，群众运动多属政治性格；在古代较安定的社会，成为生活上的新刺激，主旨在乎精神追求，则多属宗教性格了。这希腊的耶路沁尼亚节庆仪文，亦即mysteria，兹译曰“神秘道”。原是敬祀雪勒斯（Ceres），收获之女神，和她的女儿颇罗色宾那（Pro-Serpina），司人类死亡的阴界的王后。——神话说凡人将断气时，不经她剪去一绺头发，终于是可以不死的。司理的是人生多么重要的两事。

以现代社会学和心理学（以至精神分析学）的眼光观之，这类神话以及宗教建置的价值无尽，其可探究者亦无尽。参加这节庆的，只有“神秘道”中之人。其入道之前，虽无年龄性别的限制，亦颇有严格底范围。起初是非雅典人不可入道，其后终于是外邦人或野蛮人不许参加。在社会上犯过罪或行使巫术的人，当然也在禁止之列。入道的仪式是先斋戒九天，作祈祷，奉贡献；此为参加“小神秘道”的初端，有祭司领导作种种仪式。一年之后，方可参加大组织，然后传授种种秘法。若有泄漏其秘密的，必被处死刑。这是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规条，苏格拉底之定死罪时，甚与此事有关系。

传授是将入道者夜间带进一大庙里（mysikos sekos），在入门处以圣水涤手，教其保持心思清洁，其次方向之诵出神秘之文，该文是镌在或写在石上，上面盖以一石，上下契合，不易揭开（名petroma）。其次另有祭司发问，得一一答复。其次是神秘现象发生了。此入道之士，仿佛觉得大地震动，黑暗弥漫，火焰突明，雷电交至，魔鬼现前，呼号刺耳，凡可骇可畏之一切恐怖现象一时皆起。此之谓直觉（autopsia），久之始静，而入道者乃被叱退。其时所穿的外袍，由此奉为圣活，以为可辟邪魔，破败后犹传于子女，或送入神庙。

祭司有各职位不同。主祭司（Hierophantes）有侍者三人，持炬，传呼，司坛，各有其职。其余各祭司的等级亦分，如前所云赫那克莱妥斯所世袭的，亦是主要一职。他得念祷词，作奉献，司纠仪法。有四个助理，是民众所选举的。另外有十人为诸节庆大会之理事，佐理一切奉献或牺牲。

这一庆节在九月举行（Boedromion），从十五日至二十三日凡九日始毕。在这期间是不能拘捕犯罪者，或向政府有所请求，违者是罚巨金，或者处死。已入道的人，当禁某些食物，如豆，如鰡鱼，如山狸。也不许坐在井盖上。若妇女乘车到会场，罚六千银币。第一日名“大聚会”（agormos），各信士皆初聚集相见。其规则是公民一切平等，无贫富之分。第二日是“赴海”（alademystai），凡己入道者皆往海滨洗浴。第三日“献祭”，献的是鰡鱼，以及Eleusis地种的大麦。灌献之酒（名曰Thua）异常神圣，虽祭司亦不得尝。第四白“游行”，将迭弥帖（即雪勒斯）的“圣筐”（kalathi-on）载于一特制的车上巡行，道旁观者皆呼“迭弥帖万岁！”（chaire Demeter！）。车后随以妇女，亦各携篮子，中置芝麻，绒毛线，盐，石榴，蛇，长青树枝，饼，芦等物。第五日为“火炬节”，是夜人民皆执火炬游行。竞争谁奉献于女神的火炬最大。第六日为“雅克休斯”日，雅克休斯为攸彼得与雪勒斯之子，尝随其母遍寻其妹颇罗色宾那，因为她被地府之王（Pluto）劫去了。游行日载出了他的造像，手执火炬，像及拥之行者，头上皆挽着“雁来红”树枝为冠。此日遍处歌声，及击铜器作响，游行时信士舞蹈。出耶路西斯（Eleu-sis）之郊，至邻地某一无花果树下而止，中途过某一桥（Cephisus河上）必稍止，而凡过路者此时可遭其嘲戏而必不以为侮。行程入乎Eleusis，由一“神秘道”（mystike eisodos）入。第七日则为“运动会”，竞技，胜利者得奖，奖品为大麦。第八日名为“耶毗道罗斯节”，接受新会员，重行仪式收入道者。——以纪念耶斯悫那毗乌斯（A.Esculapius），自耶毗道罗斯回雅典时，常举行仪式介入“小秘密道”。第九日为最后一日，称为“陶瓶日”（Plemochoai），是作祭祀，用两个陶器制成的大瓶，盛满了酒，置之一东向，一西向，祭司念完了祷祝之词，便将其掷下地，打破了，酒便流出，这是作为灌献了。这么结束了九日来的辛劳。

这便是所谓耶路沁尼亚的“神秘道”，是希腊一切节庆中最神圣的一个。一切神秘法术在民间流传的，皆由此而起。这后来传到罗马，直到公元后四世纪，方为帖阿多修斯大帝（Theodosius Magnus，335—395）所废。大致自其最初设立起，每四年举行一次，前后行了一千八百年。

对这么一个历史事实，时代相隔如此其久，东西方距离如此遥远，我们实在不好赞一辞。其间详细情形，已不得而知了。这上述的记载，出自可靠的史实，只钩出了一大致底轮廓，或者去真不远。即就此一简括记载观之，这不好说是怎样不健康底举动。它充分代表了古代这一优秀民族的风俗人情，行之者不限于雅典而是全希腊，还传入了罗马，何况传世近两千年。但宇宙间的事，贵乎随时进步，续续增新，无论什么健全组织，日久必然不能无敝，如佛法，初起多么雄直，然其正法住世，亦不过五百年，像法住世，不过一千年，末流去原始形态已远了。这一秘密道之久而不能无弊害，亦属情理中事。何况宇宙间的事，一涉及神秘或秘密，便不能是至大至公。不是至大至公，可能无害，但亦可有害，其性质不定。若本身为一秘密道而又如此广被，则其秘密必不能长守，亦必不能无害，倘若原有所益，亦必不能无所损。少数个人可以保持某一崇高底理想，多数人则不能，多数人只可顺从一时代的风气或合为一潮流，必不能冀其保持任何崇高底理想而不渝变。因为，人性自古至今还未全般转化，天生不尽为君子而不免有若干小人。那么这么一大组织中必有藏垢纳污之处，因其秘密，或为公开的秘密，必附有臆揣谣传，或真或伪。其中的人物，倘若尽为纯洁，由此秘密之故，亦必不能皎然嚼然，何况未必尽皆如此。倘若精神权能实有可操，则有如武器，而操之者必不免于误用或妄用，亦情理中事。大致古今中外的宗教组织尽皆如此。“白法”，“黑法”，原同是一“法”，用之不正当则为“黑”，往往最初分辨在几微之间，而结果的分殊则异常浩大。这文字所说，如赫那克莱妥斯，在当时已对此“秘密道”大加攻击了。必然是已酿成了若干流弊，必待新有改革和智识上的启明。

其次，文中说及阿启毗亚迭斯（Alcibiades），这是苏格拉底的一位学生，后来为一大将，亦为一良好底政治家。然被谋杀而死，死于公元前404年，年四十六。其人富于天才，能冒险，且深有哲学智慧，古代有几位著名作者在其死后替他辩白了其时代人士对他的误解，以为希腊杀害了他便失去了一可使希腊强盛的伟人。如此处所云，必然对此“神秘道”亦表示不满。

就史事观之，似乎在古代不无流弊的，不单是这，而是狄阿尼西亚（Dionysia），纪念“酒神”（Bacchus）的节庆。这原是由埃及传入希腊的，有人认此Bacchus神，即古埃及的lsis，或“月神”。其纪念仪式亦不甚异。这种仪式在希腊各地又颇不同，大致皆在秋间举行，在葡萄收获以后。在城市举行的（称为astica 或ta kat’，asty’agroys,“在乡下”），有大、小之别。无疑，“小节庆”是“大节庆”的准备。而每年在雅典举行的，尤为盛大。

起初，这节庆仪式是颇简单，其原则是欢乐，而其末流入狂欢。人民皆出而游行，携了一罐酒，上加以一枝葡萄藤为装饰。其次牵一羊，其次随之以一筐无花果，最后为phalloi，表生殖的征蒙。人民各个奇装异服，求合乎“酒神”在神话上的传说，或披鹿皮，或着细纻，或戴法冠，或以长春藤、无花果枝叶、萄葡藤缠于杖头或编成圆环戴在头上。此外亦装扮成神话中种种怪物，作种种醉态，戏态。乐器随之，在乡村山野间浪走，作种种奇怪舞蹈，高声大叫'Evoe Bacche! Io! lo! Evoe! Bacche! lo! Bacche! Evohe!'亦有较庄严底队伍，则其后一群人捧持祭器，有一则贮了水。此后随着一班贵族童女，携着金制小筐，中贮种种果实，有时筐中盛着小蛇，往往婉欲出而使人惊骇。此后则随以一队男子，以花叶饰头遮面，持着长竿，上缚生殖象征，歌唱前进。此后又随以一队作女装的人物，着长白条纹长裙，而头戴花冠，手套亦为花制。此后多为乐队，一队人持着“酒神”的乐器（liknon），此为全会中最重要之一部分，无此则不成其为庆典，因“酒神”亦有Liknites（“乐神”）之称。

此一欢乐节在希腊各地的名称不同，也有三年举行一次的，也有五年举行一次的。后从图斯干尼传入罗马，称为Baccha nalia，流弊丛生。盛时会有男女七千人参加，当然使罗马城热闹一时。或许秩序被扰乱过甚了，终于为元老院所废；然废了久后又复兴，变到较为庄严典重了。

客观，然就历史眼光看，这是自古至今未有定论的一问题。古七贤之一的比达可斯（Pittacus，652—570 B.C.）立法，凡酒醉而犯法的人，惩罚加倍。禁酒从来被视为良法，但从有史以来，没有任何处能彻底实行。出产葡萄以酿酒，关系农民的生活，而饮酒又成了生活上的需要，所以从来无法禁绝。热带人犹易将其蠲（jūan）除，温带的人或寒带必藉此保健。秋收劳苦后民众籍此作一日之乐，在原则上无可非难，对于社会生活，不必须有坏影响。若在生活紧张、礼法森严的社会，民众必然乐此，每年有一超弛缓之时，反而保持了社会的精神健康，无形之中大有益处。但这可疵议的是荒于酒与色，群众扰乱社会秩序，必酿成祸乱。一大群众的黑暗根性因此迸发，未足以为趋向光明的导扬。求其欢乐而不荒忘，不是容易的事。

酗酒者往往荒于色，皆足以丧生陨命。社会上的一部分祸乱，多由此起。这在罗马以禁止为明智，在历史上也不免于后世的非难，因为必有荒淫无度之事发生，败坏了风俗习惯。但其敬拜生殖象征，似乎不是弱点。自宇宙之创化立场观之，据我国哲学，整个世界是一阴阳之合，不但人类之男女，动物之牝牡，甚至植物，也是雄蕊雌蕊之合，结果而存其种性，甚而至于矿物，也有阴电子阳电子之分。同性相拒虽未必然，而异性相吸亦为通则。必神而明之，取此一而为二的宇宙原则为敬拜对象，由是而敬拜宇宙的创生者，则亦与吾国大易的玄学真理初无二致，所敬拜者不是此表象而是同此一“真理”。说者或以为有鄙俗与文雅之分，则不关系于原则而成为形式问题了。它在各民族的习尚不同。印度各地崇拜湿婆神的信徒不少，几千年中，其间文人学者何限，拜的是“天根”，传说是湿婆神的生殖器，其于民情风俗，可谓绝无不良影响。我辈近代自翊为启明，科学发达了，对此原则的物质方面当然比古人懂的多一点，但于这原则的“为何”没有解释，没有解释只好视为当然，牒出了现象而未能说明其原因，终于仍其为神秘，只是我们不以此原则为敬拜对象罢了。

精神方面的事往往只能由个人体会，它难于成为共通底真理而为大众所许。或能下正当批判的，从来只有极少数的人。但揣想历史上最初创立此种敬拜及其仪法的人，似乎不是无其明智，反之，却可能寓有深奥底道理，以此而神益人群。浅易观之，这似可使族类滋大，繁衍；但另一方面，是否救治了社会的疾病，有益于群众的或个人的精神健康，即间接为善生之一法，还大有可研究的余地。我们很难信它是人类野蛮风俗的遗留，因为不但希腊，即其发源的埃及，很古就已甚文明了。但古代社会情况的历史记录，不完全，材料是在某方面嫌多，于我们合用的仍是太少。精神方面，至今所公开的学问仍甚有限，晚近的心理学及精神分析学等犹待发展，对这，只好姑且存而不论了。

虽然，既皆是欲情的事，无论酒与色，而又公开，且加以敬拜，这颇难于通过我们的理智，则不得不视之为神秘道了。我们不能不承认享乐的追求，是一巨大力量；或者利用了这力童，成就了什么精神上的结果，如所谓“解脱”，以及其他，然非道外之人所知，这便是所谓狄阿尼西亚的神秘主义了。古希腊亦曾产生过一绝大底“虚无论”，比佛法之言空，尤为激烈，这似乎尼采在其《悲剧的产生》一书中也提起过。那是不是这神秘主义的副产品呢？享乐主义之与虚无主义，在逻辑上有其对反之相形，虽不必互为因果，在心理上有其密切关系。论宇宙之本实，据印度哲学，亦为“真”为“智”为“乐”，只是从人之门径不同。大致可说那从入之途是超凡的，而这从入之途是人间的，甚至是欲情的；是否达到同一自标，仍属疑问，但其动机皆是解除人生之悲苦。我们却又不可视此一神秘道为全无理智。很明显的，“酒神”便有两个表相，一为美少年，表饮酒之欢乐，一为丑老年，表饮酒之能使人身体衰老，精神虚弱。然则又有教示存于其间，是儆醒人不当纵酒或沉醉。

平心论之，欲情亦不是罪恶。此理至明，无欲情决不成其为人类，而放纵情欲适足以戕生，这亦是常识。或者卸除其享乐与神秘的外装，这一狄阿尼西亚道原本是很明智的或理性的，亦说不定。由于传世久远，初旨浸失，附加了若干黑暗成份，这类例子，在中外教派的历史上，亦属常见的。

文中所举与此对立者，是阿颇罗道，亦复成其为神秘主义。神话的传说初未一致，阿颇罗有四人（一为Vulcan之子，乃雅典人之护神。一为Corybas之子，生于Crete，尝与Jupiter争其地之统治权。一为Jupiter 与Latona 之子，由Hyperboreans 北国而往Del-phi。一生于Arcadia，称曰Nomion，因其为民众立法。第三者最著）。其最古者即埃及之阿鲁斯神或太阳神。可见此道亦由埃及传入。流传在希腊，谓其为美术、医药、音乐、诗歌、辩才之神。在

多地的造像，为壮大之少年，长发无须，罗马人喜效其姿态，蓄长发至十七、八岁时始剪去。造像或手持弓，或持竖琴。在Rhodes曾立有巨像，为古代七奇工之一。普通造像头上总环有光晕，在多处庙堂中有其“神示”，甚为古代人所敬拜。传说其亦能播散瘟疫，则头上环绕的是云而不是阳光。因为造像之圆光，有诗歌中又颂其有如太阳，因此俗人亦误以为即是“太阳神”。在埃及曾是，在希腊不是。

纪念阿颇罗的节日不是怎样盛大，如AEgialea举行的，纪念阿颇罗与狄安那（lJiana）之被劝回于该岛，传说阿颇罗与狄安那曾访该岛，被该地人士所逐而往Crete岛，随后该岛人民一皆传染情绪恶劣的毛病。后有本土先知劝本土遣派青年七男七女往克列特岛劝其返回，于是在岛上建一“劝导女神”（Peitho）之庙。纪念时不过男女游行。此外在罗马纪念的，不过是每年举行的运动会（Apollinaresiudi），传说古有预言诗，罗马人若立运动会纪念阿颇

罗，且醵资祀奉此神，则不难击败威胁罗马之敌人。相传第一次纪念时，忽传敌军迫近，于是人民争出城击敌，候见云中关如雨下，丛射敌军，遂获大胜，由此每年举行此运动会，至罗马建国后545年，此日乃定于每年七月。

这么看来，阿颇罗之敬拜，全无神秘。神话是优美的，说他是诗歌之神，常在帕纳索斯（Parnassus）山顶上，与九位文艺女神（muses）出现。——但我们稍深思文艺之创作，在其极诣，亦凭灵感，在作者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而然，只合说是自上而降，如一长篇中或者所谓神来之笔，或寥寥数语，便光气四射，千古不磨。这不能说是一偶然，而实可假定是上一界的光明下降。至今写艺术论的不少，美的探求不算不深，但对这现象，依然不能解释，只好说为灵感，那么，灵感出乎或依乎神明，依然是神秘境域了。但这期间人们不使用什么秘密法术，是一光明之道，可谓太阳的秘密，不是黑夜的秘密。而且，倘若后世的学术进步，可以希望其增上启明，不成其为神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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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志阁、汪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