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一、何谓“宗教”
到底儒学是不是宗教,如果是宗教,那是什么意义的宗教?
对此问题的讨论,对我最有启发的一个宗教史学家是Wilfred Cantwell Smith,他写过一本名为《宗教的意义及其结束》(The Meaning and End of Religion)的书,[1]认为religion这个名词本身在学术界造成了极大的偏见,有很多不健康的后果,应该把它去掉,作为名词的宗教(religion)造成很多困难,应该只用形容词(religious)。
因为religion的出现是在十七世纪,是以基督教文化为主所发展出来的一套观点。从比较文化学来说,基督徒把所有基督教以外的宗教都认为是ism,ism是主义的意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宗教,他们认为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是基督教。
比如,犹太教就是Judaism,儒家就是Confucianism,道家就是Taoism,佛教就是Buddhism,当时把伊斯兰教称为Mohammedaism,就是穆罕默德主义。
其实Confucian这个英文词无法翻译成中、韩、日等任何一种东亚语言,因为儒家的发展不是从孔子才开始的,在孔子之前已经发展了好几个世纪了。这当然是很有争议性的课题,近年来有人直接把Confucianism翻译成中文的孔子主义,这既不合理也不合情,孔子主义当然不能等同于儒家。
儒家如果不是一种宗教(a religion),那么儒家是否有宗教性(religiousness)呢?religious在Smith的理论中跟精神性(spiritual)比较接近,即有没有精神性、有没有宗教性。
我认为,如果说儒家没有精神性,那对儒家的了解是片面的。理念是这样的:儒家确实是哲学,跟希腊有关,儒家也是社会伦理,我们一般对儒家的了解就是从社会伦理上来理解的,但是儒家也有精神性(religiousness),但是这不能只从文本来界定。
为什么要强调儒家的精神性,我认为儒家有四个侧面:天、自然、社群、个人,精神性或宗教性与天道有密切的关系,如果没有天,对儒家全面而深刻的理解就不可能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的回应是:宗教的观念在西方有特殊的意义,另外整体而言西方学术的发展有两个源头,一个是希伯来传统,一个是希腊的传统,这两个传统直到今天还没有真正融会贯通,宗教按照希伯来的传统,哲学就按希腊的传统。
哲学史一般不讲耶稣,但耶稣可能是宗教史中最重要的,其它摩西,马丁路德,加尔文都是如此。现在看来,希腊的传统,和希伯来的传统也有一些融会贯通的可能性,但困难度很大。
如果把儒家当作有宗教性(religiousness)的传统,与西方思想发展来比较,儒家的宗教性和天道有关,而又是人伦日用不可或缺的,假如没有这一面,儒家特有的精神性能否成立即是问题。
另外Smith也提到了轴心文明,在公元前一千年至六百年间世界各地出现了轴心文明,南亚是印度教和佛教,中国是儒家和道家,中东最早是犹太教,基督教不属于轴心文明,而由犹太教发展来的,接下来就是伊斯兰教。七大宗教为印度教,佛教,儒家,道家,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成为宗教学者共同接受的主要的人类精神文明。
Karl Jaspers指出有四个典范人物(paradigmatic individuals),苏格拉底,孔子,佛(释迦牟尼)和耶稣在塑造人类文明最具影响力[2],今天看来应该还要包括默罕默德。这四个典范人物就代表四大宗教对世界文明塑造性的影响。
有一个复杂问题,希腊文明是否属于主要宗教文明,Smith认为希腊文明应该也算。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韦伯研究不同的宗教,但是对希腊和现代西方,却没有当作研究的对象,也许因为这都是韦伯本身的传统,他完全认同希腊和现代西方,也许是他当局者迷的缘故。
如果从轴心文明来看,儒家是一个有宗教性的精神文明,这也是不可置疑的。
二、宗教的现实关怀
有很多人不接受儒家是宗教,主要是认为儒家没有宗教形式,比如教会、礼拜等。这种把儒家排除在宗教外的思路,基本上是一元神宗教的典范,就是从犹太、基督到伊斯兰来定义宗教。
出现这样的问题,照Smith的讲法,在十七世纪,从西方宗教的立场看,佛教是不是宗教就很值得质疑。以一神教方式看,教堂,教宗,仪式,信仰等,这些差不多都成为定义宗教的不可或缺的元素,比如说最重要的是上帝,但佛教就没有上帝,印度教则是多神的。
很多学者或多或少的有意识无意识地受了这种观点的影响,如此定义宗教,很明显道家、儒家就绝对不算宗教了,虽然道教存在宗教的因素。
所以如果有人说儒家绝对不是宗教,那肯定是从一元神的角度定义的,反过来如果有人说儒家绝对是宗教,那么这种定义宗教的范围就很宽,包容性很大,包括毛泽东主义、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都是宗教,这样所说的宗教就是一种意识形态,也许这就是任继愈以宋明儒学为宗教的理由[3]。
从儒家内部来了解,有人说:儒家之所以不是宗教,是因为儒家对生和死的问题不重视,最重要的就是《论语》里的一句话“未知生焉知死”[4]。这是一句很值得深思的话,因为《论语》里还有一句定义孝的话:“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5],又讲死,又讲祭,没有对死亡不重视的信念,也肯定对祖先的崇拜。而从人类学讲,和哲学的视角正好相反,人类学家甚至说儒家是祖宗崇拜的宗教。
儒家对死的问题非常重视。有一个法国的哲学家Simon Leys,专门研究中国绘画史,他在翻译《论语》的前言提到,法国学者Elias Canetti看了论语后感叹说:“I know of no sages who took death as seriously as Confucius。”[6]。
从《论语》中,可以完全地对人的生、死问题得到一个非常全面的理解,因为儒家认为一个人只有一生,没有轮回,所以整个生命从开始就面对死亡,儒家对这点非常重视。
就以宋明儒学为例,一个重要的特点是:理学家的年谱,在死前记得最详细,朱熹死前说很“坚苦”,王阳明说“此心光明”,陆象山预料到自己的死期,这跟佛教没有太大的不同。
孔子认为,生死、鬼神问题不能躐等,不知生就知死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不事人就事鬼的可能性也很小,但是儒家同样崇拜祖宗,不事鬼神是不可能的。假如能够知生,即取得知死的条件,虽然不一定能够知死,但不知生是一定不能知死的。同样的,不事人一定不能事鬼,事人是事鬼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
进一步,如果不知死,那么很难了解生的全貌,对人的理解要从生延续到死,不能事鬼,对事人的真正意义也不能理解。有三个方面,一个是不能躐等,不能知生就不能知死;一个是可以知生,就具备了知死的条件;最后一个是只有能够知死,才能对生有全面的理解;可以从这一条思路来看儒家的精神性。
还有人认为:一般老百姓信仰宗教主要目的是祈求神灵保佑的,但儒家依靠的更多的是自力,而不是追求他力。
这里面的一个大问题是关于“命”的问题,命有两方面,一个是命运的命,一个是命令的命,“五十而知天命”的命,这两方面都有。孔子说,我最好的学生短命而死,而做了很多坏事的人却长寿。孟子也讲到这一课题,孔子和孟子在政治上失意是个遗憾,不是不努力,而是时代背弃了他们,有很多不能靠个人努力来控制的因素。
另外儒家很重要的是知天,要畏天,要事天,但是天在某方面是永远不能了解的,一方面尽心知性知天,所知道的天是“天命之为性”的天,但另一方面,永远不可能知道天的全面意义。
更重要的是,伟大宗教的教义都不是工具性的,工具性最突出的体现是报应。世俗佛教的报应是非常粗浅的,真正的佛教,成佛绝对不能有工具理念在内。同样的,如果信仰上帝是为了取得福报,那就不是基督教的真精神了。
民间对于宗教信仰,确实有工具理性的情况,哪一宗教对他有好处就信哪一教,像《太上感应篇》、《菜根谭》认为,如果一个人不断做善事做好人,不仅自己可以得到福报,后代子孙也可以得到福报。在意大利社会中,民间流行的基督教有不同的神,这跟正统基督教是大相径庭的,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有这种现象。
另外,还有人会问,即使理论上有说服力,但如何解决现实问题呢?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不管儒家讲的多高明和精深,但是如果不能在人伦日用之间起作用,那就没有现实价值了。
儒家有这样基本的信念,最高价值不止是要与人伦世界有关系,而且必须有关系,所以最高的价值可以在人伦世界中体现,进一步说也就是必须在人伦日用中体现。但是他体现在人伦日用中和认同凡俗世界是大异其趣的。体现本身是就人伦日用之间有所转化。所以赫伯特·芬格莱特(Herbert Fingarette),讲以凡俗为神圣[7],这就是他对儒家的理解。
虽然我不能完全接受这个观点,因为以凡俗和神圣的分别来解释儒家本身就有问题,但他以凡俗为神圣,特别是对礼有非常透辟的分析。礼的世界是神圣的世界,一般的人伦日用之间,儒家的基本精神必能注入。一方面,儒家如果不了解人伦日用之间,就不是儒家的基本精神了;另一方面,了解的本身就含有一个转化的力量,是行动的。
就像马克思讲的,我的哲学不是为了了解世界,而是为了转化世界。儒家的了解也一定是要发挥转化的功能,一定要跟人伦日用之间有密切的关系,而人伦日用也因为得到理解而有所转化。
三、存有的断裂与连续
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在几种轴心文明中,儒家成为异数。
关于轴心文明的特色,美国人文社会科学院的学报Daedalus有一期专号,集中讨论超越的突破[8]。定义轴心文明时,超越的突破是大家的共识,比如上帝、梵天、逻各斯、道、天等观念的出现。
他们认为宗教的一个基本条件是存有的断裂,存有界在一定程度上和超越而外在的上帝是彻底断裂的,人靠自己的理智去理解上帝是没有可能的,有了断裂才有超越的突破。
儒家没有这种类型的突破,儒家的选择是要入世,入世而又转世,孔子选择了不走超越突破的路数,儒家和孔子之前的文化传统有很深厚的联系。摩西之前的犹太教,耶稣之前的基督教,默罕默德之前的伊斯兰教,佛陀之前的佛教都无关宏旨,因为他们都是创教者,儒家不是这样,所以儒家的宗教性受到质疑是有理由的,但所有这些理由儒家都可以回应。
这就关涉到内在与超越的关系。“知性知天”的性是内在的,但内在不是凡俗,性如果能够通天,那就是超越的一面,超越又落实于内在。
有人反对这样的说法,要么超越要么内在,不可混为一谈。但实际上,超越一方面是完全的外在,一方面则是超越自我并不否定自我,逐渐从家庭社会天下中超越人的自我,这种类型的超越和内在是没有矛盾乃至冲突的,甚至可以定义这种超越是内在的超越。
儒家的内在和超越是不能分割的,不是非此即彼(either-or),而是即此即彼(both-and),既有超越又有内在。更进一步,他的内在性不能没有超越的一面,如果没有内在,就不是儒家所谓的超越性,儒家入世而不认同这个世界。
还有一个问题,基督教的断裂是极端的断裂,全然的他者(the wholly other),确实是人的理智是不能理解的。韦伯受到这个外在超越的影响,以为只有外在的超越,才能够对这个世界有真正彻底转化的能量。
一般来说,在世界内部又要转化世界确实很难,在外面转化好像容易得多,塑造这个世界(shaping the world)必须靠外力,基督教和新教伦理的出现有这股力量,而内在没有同等的力量,内在就是接受现实存在的事实。
历史上,儒家确实出现了被政治化的问题,被政治化后就变成凡俗权威的附庸,很难转世。但另一方面,儒家确实有转世的潜力,否则就不会出现孔子和孟子,也不会对政治有完全不同的理解,有人说孔子不能做官,才去著书立说,这是对儒学“政者正也”没有理解[9],经过“正”的政治也就是已经转化了的政治。孟子“说大人则藐之”[10],看不起从政者,但这不是傲慢,而是认为他们所代表的那套理念和自我了解,是与人的充分发展相矛盾冲突的,所以他入世但又不局限于这个世界。
儒家在政治哲学上提出了一套自我圆足的游戏规则,如果我们不了解由这套游戏规则所塑造的“行动方式”(grammar of action),我们就不可能了解儒家经世济民的道德实践。
参考文献
[1] Wilfred Cantwell Smith, The Meaning and End of Religion (New York: Macmillan Company, 1963).
[2] Karl Jaspers, The Great Philosophers, Vol. I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and World, 1962).
[3] 参见任继愈主编:《儒教问题争论集》(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年)。
[4] 参见《论语·先进》: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5] 参见《论语·为政》: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6] 见Elias Canett, The Conscience of Words, (New York: Seabury Press, 1979), pp.171-75. 引文见Simon Leys, trans.,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1997), xxxi.
[7] Herbert Fingarette , Confucius:The Secular as Sacred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1972). 中文版参见赫伯特·芬格莱特:《孔子:即凡而圣》(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
[8] Daedalus, Vol.104, 1975, Spring.
[9] 《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10] 《孟子·尽心下》: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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