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研究生报告指导摘要
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研究所
月会金中枢同学报告“董仲舒的思想”
“董仲舒的思想”,这个题目很不好讲。因为在讲一个人的思想时,很难抓住它的重点,何况董仲舒的思想又甚复杂。
西汉人特重《春秋》,因此亦看重董仲舒的思想。至东汉,转而尊郑康成。宋人讲思想,甚看重董仲舒所说的:“夫仁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清人陈兰甫,在他的《东塾读书记》中,将朱子与郑康成相提并论,对董仲舒未见尊崇。董仲舒成为一个近代所注意的思想家,始于康有为今文学家。所以重倡董仲舒,基于下列二因:
(一)康氏是今文学派,讲公羊者。
(二)康氏主张变法,不看重革命。
反对康氏者章太炎,是古文学派。不过他有些地方难免有偏见,他极力地批驳康氏,甚至诋董仲舒为“大巫”。实是过分。
清末,中国初与西方接触,遇到了耶稣教,中国人民就认出宗教之重要性。于是康有为提倡董仲舒,孙治让提倡墨子。当时夏曾佑写了一部中国历史教科书,推尊今文学家,以为汉代今文学家是在宗教观念上讲孔子。“五四”之后,大家又来反宗教。因此对董氏亦喜依太炎讲法,视之为专涉迷信。
思想随着时代而变,批评思想的亦随着时代而变。金同学这篇报告有一点甚好,即是并未偏重在“通三统”或公羊学的传统上来讲。或是他并未注意到现代。有时书读的少,反可无门户之见,多读书反而能人不能出,受了拘束。读书应能见其大,不要钻牛角尖,如此可不受束缚。今晚金同学讲,董仲舒因不得已,故讲“天”,用来压在当时政府之上。此说亦有理,然亦可换一说法。
汉代确开中国历史上向所未有之新局面。古代各国皆远有渊源,即秦亦然。惟汉独否,无端由平民为大子,此是中国历史上向所未有的。此一点,当时的人便想加以解说。最流行的,就是“受命于天”之说了,太史公为董仲舒弟子。当时人又极力推尊邹衍,太史公却不肯用邹衍说法。可是讲到汉高祖,毕竟也不得不采用了“受命而王”的说法。可见“受命”之说,亦是当时人用来解说历史上之新局面的。董仲舒亦接受此观念,可说是应时代的需要,来解答一个历史上之新问题,总比主张该用武力征服天下的说法好。因此,邹衍说法加上了五德终始、通三统等,遂大盛于汉代。此一观念之盛行,吾人应加以原谅。金同学自此观念轻轻接下去,便落到人生、社会上。此种讲法却无大病。
董仲舒以前有贾谊,贾谊的《过秦论》甚好,他讲秦之亡是:“仁义不施”,这四字是儒家的。又云:“攻守之势异也”,则是从军事上讲了。贾氏并未讲及“大道”。如说秦亡是“仁义不施”,则秦孝公至秦始皇一段之富强,亦并非仁义使然,这又该如何解释呢?《过秦论》后面写的似乎有些不好。
董仲舒之伟大处在反对秦人之尚法,因此要复古更化,此与贾谊的讲法同。如果将贾、董讲法对比,贾谊是根据历史、利害、人事来讲,董仲舒却能自最高原理“道”来讲。“道原于天”,汉人推尊此一说。
可是原于天之道,落下来应到何处?在董仲舒的理论中,讲的是“礼乐教化”。礼乐教化作为国家之政治制度,其大本在天,而由皇帝来接受。如此讲,仍是从上到下,不大好。贾谊《治安策》本于历史经验、历史教训。此条路本好,可是有一最大问题,即是无法讲汉代别开一新大地之事实。
即如近代法国卢梭的《民约论》,实际讲,历史亦并非如此,也不过随便找出一个说法而已。当时中产阶级兴起,借此一理论,结果造成了法国大革命。
中国人在汉代无法用选举,而且当时又毋须革命。道原于天,天无法表现道,天只能表现灾异祥瑞。依董仲舒讲法,礼乐教化其实仍找不到一根本所在,董仲舒理论的缺点却在此。
礼乐教化的根本,应在孟子“性善论”中去找。荀子讲“性恶论”,人要战胜天,结果造成了后日之法家。董仲舒另配上汉代大一统政府,一切礼乐教化全在政府,他的政治主张成为汉代所定之法度。董仲舒对当时政治上诚有贡献,但在思想上却不能与孟子及以后宋儒相比。
中国儒家一定要讲“性善论”。依董仲舒讲法,便要讲成神权政治。此套理论直讲到王莽时代,至《白虎通》成书,即不再讲了。《白虎通》不讲五德终始,今文经学的大题目便失落了。于是东汉时古文学派兴起。后来曹氏、司马氏篡位,仍要根据五德终始说。这只有更失信用,终至无人肯信。隋、唐后,遂至再无人讲此一套学说了。
既不讲“天”,宋儒遂出来讲“理”。即使贵如皇帝,亦得遵“理”,于是把董仲舒的缺点去掉了。但董氏并非存心要讲专制,若如此批评董氏,似乎不应该。惟道原于天,天子受命而王,此说终有毛病。但宋儒说法也有病。戴东原曾云:上面人(统治者)讲“理”,则下边人将毫无办法。戴氏此语又甚有理。如今日在大陆上,凡有父子、夫妇、子女、家庭伦理观念者,则必被加上一“温情主义”,“小资产阶级意识”的罪名。一定要为社会、为大众。这也就是一“理”字。也是拿“理”来杀人,人将莫奈之何,这就符合戴氏所言了。戴氏用意实是在指斥清廷之大兴文字狱,及颁布《大义觉迷录》等,故有感而发也。
可见每一时代之思想,皆是针对此一时代的。董仲舒思想,有其缺点。孟子不失为儒家之大正统。后来王阳明讲“良知”,一字不识,仍可做圣人。这一讲法,亦有毛病。讲自由的讲到极端时,天下之罪即皆假之以行。可见批评他人思想之不容易。(二卷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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