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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善之性的内容的限定

作者:徐复观 浏览: 发表时间:2026-09-03 14:35:58 来源:本文选自徐复观先生《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


性善之性的内容的限定

 

《孟子·滕文公上》:“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这是性善说的第一次出现。但孟子之所谓性善,是说一般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尧舜之所以为尧舜,也只是因为他是“人”,只是因为人的本性是善。在人的本性上,尧舜更不比一般人多些什么;所以他说“尧舜与人同耳”。既是“尧舜与人同耳”,便可以说“人皆可以为尧舜”。

但孟子说这句话,不是把它当作“应然的”道理来说,而是把它当作“实然的”事实来说。即是孟子并不是认为人性应当是善的,而是认为人性实在是善的,然则孟子在现实的人的存在中,凭着什么而可以作这种事实的肯定呢?

要解答上面的问题,我们应先了解孟子所说的人禽之辨。他说: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离娄下》)

 

孟子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人与一般禽兽,在渴饮饥食等一般的生理刺激反应上,都是相同的;只在一点点(“几希”)的地方与禽兽不同。这是意味着要了解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性,只能从这一点点上去加以把握。其次,关于舜的几句话,和前面的几句话,有什么关连呢?从来的注释家总不曾说清楚。我以为这里所说的“由仁义行”的仁义,即指的是性,即是上面所说的“几希”。他意思是说舜的成就虽然大(“明于庶物,祭于人伦”).但只是由人性的几希处推扩出来的(“由仁义行”),并非在外面找一个仁义去实行它。以见异于禽兽的几希,其本身却是含有无限扩充的可能性的。仁义礼智,在未向外扩充以前,微而不著,所以又称之为“端”。“此处则就其与生理之比重言,所以又称为几希。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孟子不是从人身的一切本能而言性善,而只是从异于离兽的几希处言性善。“几希”是生而即有的,所以可称之为性;“几希”即是仁义之端,本来是善的,所以可称之为性善。因此,孟子所说的性善之性的范围,比一般所说的性的范围要小。

再从另一方面说,孟子有时也依照一般的观念而称生而即有的欲望为性。但他似乎觉得性既内在于人的生命之内,则对于性的实现,便应当每人能够自己作主。而异于禽兽之几希,既可以表示人之所以为人之特性,其实现又可以由人自身作主,所以孟子只以此为性。但生而即有的耳目之欲,当其实现时,须有待于外,并不能自己作主,于是他改称之为命,而不称之为性。所以他对于命与性的观念,是赋予了新的内容;而此新的内容,正代表传统人文精神的发展所达到的新阶段。他说:

 

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告子上》)

 

从这段话看,他对口、耳、目等的欲望,依然是称之为性。不过在这里,须避免一种误解:在上面所引的“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的一句话里,实暗示人的耳目口鼻等生理的欲望,是与禽兽相同。

 

而他在这里,分明又说人的耳目之性,却与犬马不同类,然则这应作什么解释呢?他这里所说的“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乃就人与犬马对欲望的对象的不同类而言。不可因人与禽兽耳目嗜好对象之不同类,而把孟子只从道德意义上区别人禽的意思误解了。孟子下面这段话,把他对于性与命的新观念,说得更为明显。


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尽心下》)

 

上面一段话的意思,把下面一段话合在一起看,将更易明白: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尽心上》)

 

按孟子以“莫之致而至者”为命,“在这一点上,性与命是相同的。所谓生而即有(此在孟子则称为“固有”,如“我固有之也”),亦即是“莫之致而至”,同时,孟子以“分定”二字解释性,“实则亦可以用“分定”二字解释命。不过性之分定乃以理言,命之分定多以数言。性与命的最大分别,仅因为性是内在于人的生命之内的作用;而命则是在人之外,却能给人以影响的力量。

《论语》上凡单称一个“命”字的,即指命运之命而言,与“天命”一词,作显明的对照。孟子则只用《论语》上之“天道”或“天”的名词,而未用“天命”一词;因此,《孟子》书中的“命”字,实际是命运之命,而含义稍为宽泛,多取其“莫之致而至”及“分定”之意。在此种意味上(不涉及其实质内容),命与性本无不同。但性自内出,人当其实现时可居于主动地位;命由外至,人对于其实现时,完全是被动而无权的。上面所引用一段话中的“有命焉”之命,即下文“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的意思。“有性焉”之性,即指下文“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而言。因为性是在人身之内,其实现是人自己可以作主的。从孟子上面的话看来,当时一般人把耳目之欲等称为性;孟子以为此类耳目之欲,在生而即有的这一点上,固可称之为性;但当其实现时,则须“求在外”,其权并不能操之在己;所以他宁谓之命,而不谓之性。当时一般人,把仁义礼智天道等称为命,孟子以为此等道德理性,在莫之致而至的这一点上,固可称之为命;但当其实现时,是“求在内”,其主宰性在人之自身,故孟子宁谓之性而不谓之命。由孟子对于命与性的划分,不仅把仁义之性,与耳目之欲,从当时一般人淆乱不清的观念中,加以厘清;且人对道德的主宰性、责任性,亦因之确立。古来对孟子性善说的辩难,多由不明孟子对性之内容赋予了一种新的限定,与一般人之所谓性,有所不同而来;所以这类的辩难,对孟子的原意而言,多是无意义的辩论。

从来读《孟子》的人,似乎忽视了上面所引的“君子不谓命”、“君子不谓性”的“君子”二字,是对一般人而言的意思;因而也忽略了孟子的人性论,一方面是继承了殷周之际所开始的人文精神,不断地曲折发展下来的结果,一方面对于一般人而论,却是一种新的学说,这才引起了当时热烈的争论。孟子下面一段话,从来的注释家,都注释得很牵强,我认为应作新的解释。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离娄下》)

 

按“天下之言性”,赵《注》、朱《注》,以为即孟子之言性。禹之治水,以为即所谓“则其故”,“苟求其故”之“故”,以为即上文“则故而已矣”之“故”。然观《告子上》公都子日:“告子日,性无善无不善也……”一章,举三种与孟子不同之性论,而问孟子说:“今日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可知孟子之言性,实不同于当时一般流行的说法;而此处“天下之言性也”,乃指当时一般流行之说法而言,朱《注》谓:“故者已然之迹,”禹之治水,顺水之性,并不等于顺其故迹;若顺其故迹,则无事于治水。“则故”与“苟求其故”,从文字之组织看,两个“故”字,亦不必为同义。

 

按《庄子·达生》篇:“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从庄子这段话看,故、性、命,是性质相连的三个观念,“故”则正同于习惯的“习”,这是“则故而已矣”的“故”字的解释。至于“苟求其故”的“故”字,则应作“本”字解。“普通所谓之习,乃人在不自觉状态下的反复行为,即生理上的惯性。孟子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一般人说性,都是照看(则)人的习惯性来说。人的生活习惯,只是本于各人生理上的要求(利。《孟子》一书,常将义、利对举),但这些人并不是反对仁义,而是用智来把仁义安放在人的身上,有如告子的‘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这种智是“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这种智是可恶的(“所恶子智者,为其凿也’)。若智像禹之治(行)水,只顺水就下之性,则行其所无事,而水已治了,若言性者不溺于习而知仁义为性所固有,顺看性里面的几希之仁义以扩而充之,则仁义亦系行其所无事了,天虽高,星辰虽远,但只要进而求其本(故),则千岁的日至,也可以容易知道得很清楚(“可坐而致也”),意思是说仁义的功用万端,若求其本,也只是性里几希之善。把握到此几希之善,扩而充之,并不须另外穿凿了,由我这一文从字顺的解释,当可说明孟子的言性,对当时一般人而论,乃是一种新说、创说。




责任编辑:杨志阁、汪夏




性善之性的内容的限定
从这段话看,他对口、耳、目等的欲望,依然是称之为性。不过在这里,须避免一种误解:在上面所引的“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的一句话里,实暗示人的耳目口鼻等生理的欲望,是与禽兽相同。 而他在这里,分明又说人的耳目之性,却与犬马不同类,然则这应作什么解释呢?他这里所说的“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乃就人与犬马对欲望的对象的不同类而言。不可因人与禽兽耳目嗜好对象之不同类,而把孟子只从道德意义上区别人禽的意思误解了。孟子下面这段话,把他对于性与命的新观念,说得更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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