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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善是性善的根据

作者:徐复观 浏览: 发表时间:2026-09-04 14:53:16 来源:本文选自徐复观先生《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


心善是性善的根据


以上是说明孟子所说的性善之性,指的不是生而即有的全部内容,仅指的是在生而即有的内容中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不是出自思辨的分析,乃指的是人的心的作用。

 

孟子曰:“……体有贵(心)贱(耳目口鼻),有小(耳目口鼻)大(心)。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耳目之欲)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告子上》)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心)为大人,从其小体(耳目口鼻)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仁义等),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同上)

 

如前所述,耳目口鼻等等的作用,皆是与生俱来,所以一般人皆谓之性;但孟子以为这些作用的自身,并没有道德的端绪,所以斥之为“小”为“贱”。道德的端绪仅具于人之心,乃尊之为“大”为“贵”。因此,孟子所说的性善,实际是说的“天之所与我者”的“心善”,耳目之官何以非善,而心则是善?孟子以为耳目之官不思,而心之官则思。思包含反省与思考的两重意思,在孟子则特别重在反省这一方面。仁义为人心所固有,一念的反省、自觉,便当下呈现出来,所以说“思则得之”。人在无反省时便随耳目之欲逐去,仁义的善端,即隐而不显,所以说“不思则不得也”。因此,孟子特别重视“思”字,如“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告子上》);“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同上);“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同上)。

因心善是“天之所与我者”,所以心善即是性善;而孟子便专从心的作用来指证性善。下面这段话,实际即系性善的指陈。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公孙丑上》)

 

按“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并”的例证,“乍见”二字,是说明在此一情况之下,心未受到生理欲望的裹胁,而当体呈露,此乃心自身直接之呈露。而此心自身直接之呈露,却是仁之端,或义礼智之端。“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数句,是说明由此心呈露而采取救助行动,并非有待于生理欲望之支持,而完全决定于此一呈露之自身,无待于外。由此可见四端为人心之所固有,随机而发,由此而可证明“心善”。孟子便把这种“心善”称为“性善”。下面这段话,更是以心善证明性善。

 

公都子曰:“告子日,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日,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已。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告子上》)

 

按在上面这一段话中,先应把“心”、“性”、“才”、“情”几个名词,略加解释。性,如前所说,在春秋时,已由生而即有的欲望引申而为人的本性;此即含有《荀子·正名》篇“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的意义,孟子上面所说的“我固有之也”的“固有”,虽所指的内容不同,而实际也是此意。性善性恶,都是推论的结果;而推论的根据,则有意或无意的,都是心的现实活动。“心”字很早便出现,并且很早便流行。但在孟子以前所说的心,都指的是感情、认识、意欲的心,亦即是所谓“情识”之心。人的道德意识,出现得很早。但在自己心的活动中找道德的根据,恐怕到了孟子才明白有此自觉。人的耳目口鼻之欲,都要通过心而表达出来。心有认知的一面。这些欲望,都要靠心的认知之力予以支持;所以,在孟子以前,乃至在孟子以外,都是把耳目口鼻之欲连在一起来看心的活动。孟子却把心的活动,从以耳目口鼻的欲望为主的活动中摆脱开,如乍见孺子将入于井之例,而发现心的直接而独立的活动,却含有四端之善:“乍见”是心在特殊环境之下,无意地摆脱了生理欲望的裹胁。而反省性质的“思”,实际乃是心自己发现自己,亦即是意识地摆脱了生理欲望的裹胁。孟子又在《告子上》的“牛山之木尝美矣”一章中提出“平旦之气”、“夜气”,以为此是人的善端最易显露的时候,也是当一个人的生理处于完全休息状态,欲望因尚未与物相接而未被引起的时候;此时的心,也是摆脱了欲望的裹胁而成为心的直接独立的活动,这才真正是心自己的活动;这在孟子便谓之“本心”。心在摆脱了生理欲望裹胁时,自然呈露出了四端的活动。并且这四种基本活动形态,虽然显现于经验事实之中,但并不为经验事实所拘限,而不知其所自来,于是感到这是“天之所与”,亦即是“人之所受以生”的性。这是孟子由“心善”以言性善的实际内容。换言之,孟子在生活体验中发现了心独立而自主的活动,乃是人的道德主体之所在,这才能作为建立性善说的根据。仅从人所受以生的性上言性善,实际只是一种推论,孟子由心善以言性善,这才是经过了自己生活中深刻的体认而提供了人性论以确实的根据,与后来许多从表面的事象,乃至从文字的字义上言性,在立论的根据上,有本质的不同。

孟子既从心上论定性善,而心的四种活动,即是“情”。“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的情,即指恻隐、羞恶、是非、辞让等而言,从心向上推一步即是性,从心向下落一步即是情,情中涵有向外实现的冲动、能力,即是“才”。性、心、情、才,都是环绕着心的不同的层次,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实际亦即是恻隐之情、羞恶之情。张横渠谓“心统性情”(《横渠语录》);此就孟子而言,应当是“心统性、情、才”。心是善,所以性、情、才便都是善的,因此,《孟子》中的性、心、情、才,虽层次不同,但在性质上完全是同一的东西。

 



责任编辑:杨志阁、汪夏





心善是性善的根据
按“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并”的例证,“乍见”二字,是说明在此一情况之下,心未受到生理欲望的裹胁,而当体呈露,此乃心自身直接之呈露。而此心自身直接之呈露,却是仁之端,或义礼智之端。“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数句,是说明由此心呈露而采取救助行动,并非有待于生理欲望之支持,而完全决定于此一呈露之自身,无待于外。由此可见四端为人心之所固有,随机而发,由此而可证明“心善”。孟子便把这种“心善”称为“性善”。下面这段话,更是以心善证明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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