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程伊川与中和思想的曲折
上面《中庸》的一段话,对宋儒程伊川的门人,发生了很大的影响。朱元晦更下了很大的参验与注释的工夫。友人牟宗三先生,著有《朱子苦参中和之经过》一文,(见新亚书院《学术年刊》第三期)疏解得很精密,但我认为朱子所说的中和,与《中庸》上的原义,并不相应,所以下面我作一简略的检别。
自唐李习之的《复性书》,始以佛教中的禅宗思想解释《中庸》。宋儒,尤其是程朱,虽辟佛甚力;但在中和的参证、解释上,仍于不知不觉之中,未能跳出禅宗的窠臼:并且伊川的门人,晚年所以多走向禅宗去,也正是以中和思想为其桥梁的。
不过,中和思想,对二程本人来说,并没有占什么重要地位;而他们的工夫,只可以说应用到对中和的参验上,但决非自中和开出。程伊川言中和,莫详于与苏季明的两章问答。(见《二程遗书》卷十八刘元承于编《伊川先生语四》)但朱元晦以为后章的问答为“记录多失真本,答问不相对值”,为“其误必矣”,为“亦不可晓”。(皆见《中肃或问》)实则伊川对《中庸》上的中和,既有误解;而彼所误解之中和,复与其本人真正之思想,并不相应,甚至有矛盾;所以在答复苏季明的后一段话中,乃是要为被误解的中和下一转语,却转得不十分明快,因之便不能为朱元晦所了解。
程伊川对中和思想的最大误解,是把“思”与“喜怒哀乐”,混为一物,他答复苏季明的前一章是:
或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可否?”日:“不可。既思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之,又却是思也。既思,即是已发(原注,思与喜怒哀乐一般),才发便谓之和,不可谓之中也。”
按“思”虽有思考与反省的两种性格;“思”亦有时与喜怒哀乐混在一起;但思与喜怒哀乐,究竟是两种性质不同的活动。并且喜怒哀乐常可给思以扰乱,而思亦常可给喜怒哀乐以平衡。伊川对《中庸》的这段话之所以发生误解,从文字上说,是他们不在“喜怒哀乐”上看眼,却只在“未发”、“已发”上看眼;遂于不知不觉之间,把“思”与喜怒哀乐,混为一谈,认为“思即是已发”,于是对于“中和”之“中”的参证,连思也不敢用上。试问,“中和”之中的实体,即中庸之智仁勇,即孟子的仁义礼智的四端。孟子分明说:“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告子上》)“得之”得“之”,在孟子指的是仁义礼智的四端;在《中庸》即指的是知、仁、勇。《中庸》分明只说“喜怒哀乐之未发”,并未说“思之未发”;况且上面的戒慎恐惧的慎独的工夫,实际是“思”的一种工夫。伊川把“思即是已发”混到“喜怒哀乐之未发”里面去,这是对《中庸》上的中和的最大误解。一切纠葛,皆由此而来。
这种误解之所以形成,是来自《中庸》所以被重视的历史。从宋戴及梁武帝们起,(《隋书•经籍志》有宋戴颙传《礼记中庸传》二卷,梁武帝撰《中庸讲疏》一卷,不著撰人之《私记制旨中庸义》五卷,今皆不存。然由此可知此时已特重视《中庸》,但皆系受佛教思想之启发。)“他们都是因受佛教思想的影响而重视《中庸》;便自然而然的,会以佛教思想作底子来了解《中庸》,唐李习之更是以禅宗思想解释《中庸》,而以“无思无虑”为“正思”。禅宗自慧能以后,实际是由“知”而“超知”;所以圭峰宗密便说“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禅源诸诠集都序》)。但因为要超知,所以他们的明心见性,是要通过“心行路绝”的工夫,即是要经过思虑意识所不行处,然后“悬崖撒手”,才能得到。李习之、程伊川们都没有直接引用禅宗的话头;但从李习之起,把《易·系传上》的“《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及《礼记·乐记》的“人生而静,天之性也”,这两处的话,一起转用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这一句上来,于是便以“思为已发”。殊不知《系传》的话,本来是赞叹《易》卦的情形;后来以此来赞道体,赞心体,都是无意中的转用,非其本义。而《乐记》的思想,与《中庸》的思想,并非完全相同,他们之所以把三者混在一起,实际还是以禅宗思想为背景。把三者混在一起以后,便无形中把《中庸》的中和思想,转换为禅宗明心见性的思想。所以朱元晦虽一面极力辨解中和之中,与禅宗的区别;但一面又不能不承认“元来此事,与禅学十分相似,所争毫末耳,然此毫末,即甚占地位”(《答罗参议书》).又以吕氏“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具在,说得亦好”(《语类》卷六二)。
因为上面把思与喜怒哀乐混淆,以言未发之中,而无形中入于禅,便接看来了另一个错误,即是《中庸》上这两句话,只是一种对事实的陈述,而程朱却将其作“工夫”去领会。《中庸》这一章的工夫,是表示在上一段的戒慎恐惧的慎独,及本段中“致中和'的“致”字上面。即朱元晦亦谓:“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未是论圣人,只是泛论众人”(同上);既是泛论众人,则不可能在未发上言工夫,但因为他们受了禅宗的影响,却要在未发上作工夫,而又不要落入到禅宗窠臼里面去,这便很难了。伊川说:“若言存养于喜怒袁乐未发之时则可,若言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又说:“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这里我们应了解,孟子认为“思则得之”,所以便认为应当“求放心”;而孟子之所谓存养,乃是把四端之善,加以保存培养的意思。在孟子是要以“思”来“求”得四端的呈现,亦即是要求得已发,由此存而养之,扩而充之,这是一路。伊川因为以思为已发,“求”则必“思”,所以认为“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若顺此以言“涵养”,便会落在“默坐澄心”上面,这与孟子之所谓“存养”,即有毫厘之差,而伊川上面之所谓“涵养”,也并不同于在未发中下工夫(见后);且与伊川学问的基本性格,更不能相合;因为二程言学的工夫,依然是重在“思”。所以他说“学原于思”,又“问,学何以至有觉悟处?曰,莫先致知。能致知,则思一日,愈明一日,久而后有觉也……睿作圣,才思便睿,以至作圣,亦是一个思”。“又说:“须是思,方有感悟处”。又说:“思曰睿,思虑久后,睿自然生。”因此,伊川对于被误解了的未发之中,在《答苏季明》的后一章中,便不断地在下转语,如说:
善观者,不如此。却于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之。贤且说静时如何?曰: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曰:既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人言复其见天地之心,皆以谓至静能见天地之心,非也……自古儒者皆言静见天地之心,唯某言动而见天地之心。或日:莫是于动上求静否?曰:固是,然最难:释氏多言定,圣人便言止……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或曰: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曰: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一作“最”)是难处。学者莫若且先理会得敬,能敬则自知此矣。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
按“伊川若仅扣住“未发”的观念,便只有在“静”的工夫上落脚。但他在这种地方,既不否认静的意义,也不愿靠纯无内容的静的工夫;因为,若如此,事实上会落向禅宗中去;所以便说他自己是主张“动而见天地之心”,便提出“止”来批评禅宗的“定”;而他之所谓“止”,并不同于天台宗的“止观”之“止”,乃是《大学》上所说的止于人伦之至善的止。这便与“思是已发”的意思相远了。及逼问到:“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既是未发之前,当然只能下“静”字。但他刚说了“谓之静则可”一句话之后,便接着下一转语说“然静中须有物始得”;从这句话看,可知仅说一个“静”字,其中不是有物的。而无物之静,在他认为是不对的,又要静,又要静中有物,这不论作为概念看,或作为工夫看,实含有某种意味的矛盾在里面;而这种矛盾,如实地说,乃是来自受了禅宗的影响,而又要自禅宗中逃出来所发生的矛盾,所以伊川只好说“这里最是难处”。接着他便说:“学者莫若且先理会得敬。能敬则自知此矣。”这样,他才从此一矛盾中打出一条出路。伊川曾说:“涵养须用敬。”可知《答苏季明》的前一章的“只平日涵养便是”,实际也是“理会得敬”。“主一”之谓敬,“主一”的“主”,即是思,即是“已发”,与静并不相同。例如:
问:“敬还用意否?”曰:“其始安得不用意?若不用意:却是都无事了。”又问:“敬莫是静否?”曰:“才说静,便入于释氏之说也。……才说着静字,便是忘也。”(《二程遗书》卷十八《伊川先生语四》)
又:
主一者谓之敬,一者谓之诚,“主”则有意在。(《二程遗书》卷二十四《伊川先生语十》)
由上可知伊川对于被禅宗所混淆之未发,在观念上虽未能彻底转出,但在工夫上实已作了一个大转换,二程之工夫,是直接由《易传》“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二语开出。与《中庸》有关者,乃在其戒慎恐惧之慎独上,而不在中和上,所以说:“《中庸》之书,学者之至也,而其始则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盖言学者始于诚也:”?因此,我说中和的思想,对二程而言,并没有实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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