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朱元晦与中和思想的曲折
朱元晦因为不了解如上所述的伊川的大转换,所以便不能了解与苏季明同答的后一章:而他之所以不能了解及此,是因为他是继承二程门人杨龟山这一脉下来的,胡安国谓:“据龟山所见在《中庸》,自明道先生所授,吾所闻在《春秋》,自伊川先生所发。”按龟山初谒程明道,明道“每曰,中立(龟山之字)最会得容易,指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令反求时,涣然有觉也”。“胡安国之言,当由此而来。其实,程明道之于中和,恐怕只是泛泛地说;他真正由存养所把握的心,只是“满腔子是恻隐之心”(《程氏遗书》卷三《二先生语三》),“浑然与物同体”(明道《识仁篇》)之心。此时之心,岂宜称为未发或已发?杨龟山曾说:“惟道心之微,而验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则其义自见,非言论所及也。”这实与二程已大有出入。他的学生中的罗从彦,更是要人“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这便为他的学生李侗所继承。所以黄梨洲说:“按豫章(罗从彦)静坐看未发气象,此是明道以来,下及延平(李侗)一条血路也。”梨洲说法,实嫌笼侗;明道的气象宽和,或有得力于中和之教;然其工夫学问的重心,如上所述,并不在此。但自龟山——豫章——延平一脉,则静坐看未发气象的意义,却一代加重一代,则是事实。如延平谓:“圣门之传《中庸》,其所以开悟后学,无余策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这恐怕与二程对于未发的看法,在分量上大有不同了。朱元晦直承延平。延平《答朱元晦书》谓:“某曩时从罗先生学问,终日相对静坐……令静坐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又谓:“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这与二程之由“思”入者,实大异其趣,其受禅之影响亦愈深。李延平由禅转出的路,是通过“理一分殊”的观念;朱元晦也正在此处得力于延平,而上接伊川“居敬”、“穷理”之传。但延平理一分殊的强调,我以为实际是从被误解的“未发”观念中逃出来以后之事;李延平在这种地方,已克服了龟山、豫章倾向于禅宗的偏执。朱元晦《答林择之书》中有谓:“旧闻李先生论此(中和)最详,后来所见不同,遂不复致思……如云,人固有无所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言无主也……又如先言慎独……”朱元晦虽“不能尽记其曲折”,但延平既体认出人有无所谓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而伊川之“主一无适”,及谢上祭的“常惺惺”,此岂可以喜怒哀乐言?但此时亦不可以谓为未发。由此可知以敬为主的涵养工关,不要扣住在未发上打转。则延平的已从龟山、豫章转出,实显然可见。而朱元晦于已发未发的问题,则在观念上尚未能转出。他的《中和说》,最后的解决,大概可用“盖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是以君子之于敬,亦无动静语默而不用其力焉”数语作代表。这似乎又找到了伊川从“未发”中逃出来的一条路,即是主敬的一条路。但他的根本思想,还是“必以静为本”:“伊川似乎并没有这种意思。张钦夫说:“学者须先察识端倪之发,然后可加存养之功。”这本是与《中庸》的慎独,及孟子之所谓存养,极相融合的一条平实用功之路。但朱元晦却认为“不能无疑”,而主张:“人自有未发时,此处便合存养”;“静之不能无养,犹动之不可不察也。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敬义夹持,不容间断之意,则虽下一‘静’字,元非死物;至静之中,盖有动之端焉”。又认为张钦夫“要须察夫动以见静之所存,静以涵动之所本”的话,应当“易而置之”,即是要先静后动,他实际还是在被误解了的“未发”的死巷中找活路,亦即是落在禅家窠白中找通向儒家的活路。因此,他最后对中和说的解决,恐怕只是概念上的沟通,而不一定是工夫上的融合。或者他是于不自觉之中,作了一种精神上的转换,而他自己以为是融合。他在这种地方,不曾真正了解伊川,也不曾真止了解他的先生李延平。他在《答林择之书》中,分明说“《中庸》彻头彻尾说个慎独工夫”;但他并不曾感到 “慎独”之独,并不是把“思”与喜怒哀乐混在一起的未发。因此,他的《中和说》,只能算是他自己的思想,而不一定是《中庸》的思想:他有《困学诗》二首,大概是他三十六七岁时用力于《中庸》时所作的:其中之一是:
旧喜安心苦觅心,捐书绝学费追寻。困衡此日安无地,始觉从前枉寸阴。(《文集》卷二)
在上诗后面不远的地方,又有《观书有感》二首,第二首是:
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同上)
由“安无地”而到“自在行”,到底是由四端所透出的道德主体之心,抑是由禅宗“击石光”,“闪电火”所透出的昭昭灵灵的禅的境界呢?因为他的兴趣广泛,包罗广大、宏富,所以这是很难断定的。禅的境界,同样可以显现人生很高的精神价值。我在此,只说明他与《中庸》的思想,不是一路而已。
责任编辑:杨志阁、汪夏